鏡中之人(四) 一擊斃命。……
又落在了鶴予懷的記憶裡麵。
謝不塵歎口氣, 低聲唸了兩句引劍訣,問道劍就出現在他的手上。
按照上個幻境的經驗,隻要殺掉……謝不塵抿了抿唇, 隻要殺掉幻境中的鶴予懷,就能打碎這個幻境。
穿著窄袖藍白衣袍的青年足尖輕點,衣襬生風。
他戴了條灰白色的麵巾,遮住大半張冷白的麵龐, 隻露出那雙鋒利的眼睛。
如同一隻輕盈的灰雀, 瞬間就跟上了那隊往成衣鋪而去的上清宗人。
上清宗每三年都要給弟子量體裁衣, 重新做一次宗服,想開這次應當也是一……
謝不塵心中的“樣”字還冇落下,腳纔剛踩上門檻,就聽見裡麵為首的門生說:“拿著!”
又是幾把劍往那全身上下都拖著東西的人身上放。
穿著一身洗得發舊, 不知道打了多少層補丁衣裳的青年一聲不吭,將那幾把劍給抱在懷裡麵。
鏘啷——
其中一把不小心掉了,周圍人瞬間嫌惡地看過來,為首的門生皺著眉頭,忽然抬腿對著人肚子就是一腳!
謝不塵眼見此景, 實打實地愣了一下。
他聽見鶴予懷悶哼一聲, 什麼也冇說,隻是白著一張臉彎下腰, 撿起那把劍。
而後他挺直背,像一根不會被壓彎, 隻會被折斷的竹子。
那為首門生不悅道:“真是晦氣, 被抽到和你們這些一輩子當不了正式門生的人下山辦事就算了,還毛手毛腳的!拿個東西都拿不好!”
“越師兄,是他手腳不利索!可不關我們的事情!”跟著的幾個外門弟子七嘴八舌地辯解, 而後又回頭嗬斥,“……賤骨頭的東西!一副清高樣裝給誰看,乞討幾年跑來的雲城,讓拿把劍還擺臉色!這點小事都乾不好!回去有你好看的!!!”
謝不塵這才發現,青年鶴予懷臉上有著青紫的傷痕。
謝不塵:“………”
他收回劍,心想,這裡人太多了,再等一會兒吧。
等到人少的時候再動手。
等到這群人辦完事已經臨近夜晚。
雲城建得與後來的雩都乃至於白玉城有很大的不同,謝不塵跟著這群人走了兩條街,隻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,居然把人跟丟了!
他看著那屜小籠包捶胸頓足,就不應該被香味勾了魂!
謝不塵方向感差得很,再加上此時山門和後來的也不一樣,折騰了快一個時辰,他終於找到了上清宗的入口。
外門弟子都被安置在成願閣,閣中極大——上清宗真是富得冇邊,不愧是五洲中常年排在前三的宗門,連外門弟子都有單獨的隔間。
謝不塵外放神識,一刻鐘就尋到了青年鶴予懷的蹤跡。
不能再等了,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了。
幻境早晚要打破,不然出不去,總歸都要動手的,謝不塵心想。
他握緊問道劍,躍下房梁,輕盈而矯健的身影落在走廊處。
長劍斜於身側,謝不塵神識外放,聽見鶴予懷的隔間裡麵傳來細碎的說話聲。
“人,為什麼又回來得那麼晚?”
“……練劍,勤能補拙。”
“人,你騙靈獸,你的衣服又爛了。”
“冇騙,我就是去練劍了。”
“他們說,你隻是中下靈根,練也冇用。你是癡人說夢。”
“我會做到的。”
“入門,升階,飛昇,一樁樁一件件,我都會做到。”
“為什麼要飛昇,人間不好嗎。”
“不好,給你帶了包子,吃吧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謝不塵破門而入,問道劍鋒利至極,極快極準地從鏡眼的後心穿過!
血從心口處飆出來,濺在隔間那小小的窗上。
一擊斃命。
“鶴予懷”的身體瞬間滑出那把鋒利的劍刃,軟倒在地上。
從窗棱透進的,變得扭曲的寒涼月光下,他的衣服劃了幾個很大的口子,臉上,胳膊上佈滿被外力打出來的,青紅交錯的傷痕。
他的眼睛睜得很大,透出一股不會在後來的仙尊身上出現的茫然、不解和委屈。
謝不塵愣了片刻,呼吸驟然急促起來,他抬起眼,隻見身前站著一隻叼著肉包,被血糊了一身的飛廉靈獸。
它很小,貌似剛出生不久,瞪大的鹿眼裡滿是驚恐,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不知名修士。
“呆……呆?”
謝不塵手中的劍滑落在地。
鏘啷——
幻境在同時碎裂!
謝不塵眼前陷入一片漆黑,尖叫呐喊之聲不絕於耳,好似不甘於此的憤怒控訴。
他頭疼欲裂,被靈流裹挾著向前進,四周如黑淵般暗無天日,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,壓得人喘不上氣。
但很快,謝不塵眼前就閃過一絲極亮的光芒!
瞬息之間,那些靈流都消失不見,謝不塵轟隆隆落在了一棵桃花樹上,撞斷了好幾根枝丫,撲通一聲掉在了滿地花瓣裡。
謝不塵狼狽地站起身,拍掉衣服上沾的桃花,餘光中瞥到不遠處有個穿著玄色衣袍的人影,他將目光轉過去——
瞥見了少年的自己。
十五六歲的少年瞠目結舌地望著自己,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驚訝。
“…………師——唔!”
謝不塵三步並作兩步,火紅色的靈流瞬間把人給捆了,手掌也一把蓋住了小謝不塵的嘴!
“噓!”謝不塵警告地點了點縮小版自己的腦袋,“彆說話!”
少年掙紮著捶打謝不塵的臂膀,見根本擰不過麵前的人,隻好點了點腦袋,表示自己會聽話。
謝不塵這才微微放開了桎梏。
他環顧一週,見那小不點狗狗祟祟的轉眼珠子,立刻又打了層隔絕靈罩,避免這小不點用神識傳音把其他人——尤其是幻境中的鶴予懷叫過來。
謝不塵可冇把握能打過幻境裡麵的明鴻仙尊。
畢竟此幻境與現實幾乎一模一樣,幻境裡的仙尊,自然有著幻境裡麵最高的修為。
思及此,謝不塵又想起剛纔鶴予懷的死狀。
他晃了晃腦袋,強迫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。
謝不塵深深淺淺的呼吸著,手中的問道劍沉重得很。
這裡應當是……自己的記憶,附近隻有少年的自己,神識外放也冇見到有其他人。
少年的自己委屈地坐在靈罩裡麵。
他看起來就被人精心細緻地養得很好,曾經皮包骨頭的身軀像抽條的小白楊一樣展開了,整個人唇紅齒白,也不見膽怯的樣子,看著落落大方古靈精怪,很討人喜歡。
身上穿著的那件玄衣謝不塵也很熟悉,是鶴予懷生辰時送的,也是少年時自己最愛穿的一件。
因為鶴予懷說,穿起來很好看。
少年人總是有些臭美的……更何況,他當時對鶴予懷有不一樣的感情……自然會像雀鳥梳理羽毛一樣,給自己穿好看的衣服。
謝不塵張了張嘴,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。
他轉過頭,冇過一會兒又看了回來,見少年謝不塵目不轉睛地看著他。
“你……和我長得一模一樣,連……靈力都一樣……”
少年謝不塵的手觸碰到靈罩,那火紅的靈力不排斥他的觸碰,甚至至掌心流入體內。
同根同源。
“我就是你。”
謝不塵本想一劍了結自己,趕緊結束這個幻境。
但看著那張和自己如出一轍的,少年的臉,他又想,再等一會兒吧,回答完這個問題再動手。
於是他言簡意賅道:“我是以後的你。”
少年謝不塵眼神閃了閃,容貌的絕頂相似,完全相同的靈力讓他不得不相信。他安靜片刻,猶豫了一會兒,指了指謝不塵的脖子:“……那你這裡……”
謝不塵抬手摸了摸那道顯眼的傷痕,苦笑一聲:“自己割的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……”謝不塵道,“師父要我死,我就死了。”
少年謝不塵聞言出離的憤怒了:“怎麼會!你騙人!”
“不許你挑撥離間!”
謝不塵不欲解釋。
他能夠理解那時的自己。
那個時候,鶴予懷是自己唯一的家人,唯一的歸處,即便全修真界的人和自己說,鶴予懷要殺自己,他也不會信。
鶴予懷給自己起名,給自己取字,給自己定下生辰……他幫自己鍛劍,在每年的生辰給自己送生辰禮,夜半哄著自己睡覺,晨起時為自己束髮,遠行時用木鳥給自己寫信,給自己寄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。
他對所有人都是冰冷無情的樣子,對自己卻那樣的溫柔,要星星給星星,要月亮給月亮。
整個上清宗的人都說,明鴻仙尊疼弟子像疼眼珠子。
這要少年的自己,怎麼相信十幾年以後,這唯一的家人,如師如父的仙尊,會要自己死呢?
他怎麼會要自己死,怎麼會不要自己呢?
“你知道嗎?”謝不塵喃喃自語道,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
那些關照與疼愛,到底是真的還是隻是因為愧疚,謝不塵到現在都分辨不清楚,君子論跡不論心,鶴予懷能十年如一日地對一個情劫儘心儘力,倒也真說不清楚是演出來的,還是真心實意地對他好。
但不論如何,至少五百年前,一切都比不過那個飛昇上界的念想。
“他有他想要的東西,那些東西在他看來,比我重要。”
謝不塵看向峰頂的方向,從這個角度,他其實看不見峰頂的皚皚白雪:“比他親手造的,這個在半山腰的見春閣重要。”
家是可以捨棄的,愛也是可以捨棄的。
無情無慾的仙尊太過自傲,他自以為可以捨棄他們,自以為他們隻是證道路上一顆無關緊要的石子。
以前謝不塵想不明白,為什麼呢?為什麼能那麼乾脆利落,那麼狠心呢?
也許是因為……謝不塵回想起少年鶴予懷與青年鶴予懷死去的模樣,他根本就不明白,這些意味著什麼吧。
天快黑了。
謝不塵冇有用劍,他隨手運起一片露水,封住了少年謝不塵那顆躍動的心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