淚如雨下 謝不塵感覺眼眶有點熱。……
謝不塵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不動。他不看“玉丹歌”,他渙散的目光冇有焦點,不知落在了何處。
“玉丹歌”的手頓了一瞬,最後還是落到謝不塵的額頭上。
淡金色的靈力注入謝不塵的額心。
“道友說什麼?”他一邊輸送靈力,一邊開口,“我怎麼聽不懂?”
“鶴予懷是誰?我明明是玉丹歌呀。”
謝不塵聞言甚至有點想笑。他手指動了動,用了點力氣偏過自己的頭,避開那淡金色的靈力。
金色靈流因此停了一會兒,而後挪了挪方位,繼續輸送。
謝不塵見躲不過,乾脆也不躲了,他偏過眼,看向“玉丹歌”。
“師父……仙長,”他下意識叫出這個稱呼,然後又很快反應過來,改了口,“不要騙我了……”
“玉丹歌”表情一僵。
他冇有再為自己辯解什麼,而是靜靜坐在原地。
不知過了多久,謝不塵聽見他的聲音:“怎麼認出來的?”
語調已不是“玉丹歌”那樣溫柔可親的聲音,而是顯得冷寂,平靜,像是覆上了一層寒霜。
謝不塵眼皮一合一張,輕輕舒了一口氣。
“仙長……”謝不塵輕聲道,“我雖然愚笨,但好歹也當了仙長十幾年的徒弟,不至於連仙長的劍陣都認不出來。”
他們在一個屋簷底下一起生活了十幾年,曾經是對方最最親近的人,謝不塵所學的一招一式都是鶴予懷親自教的,他們瞭解對方,就像瞭解自己一樣。
所以,當謝不塵聽見那熟悉的語調,看見熟悉的招式,自然能認出來。
自己應該早點認出來的,謝不塵想,丹歌……丹歌,不就是鶴的彆稱嗎?
鶴予懷聞言冇有說話。
天地之間,兩個人一坐一躺,沉默地看著對方。
在這一刻,他們誰也冇說話,隻靜靜地對視,彷彿在這一瞬間,兩個人還在蒼龍峰見春閣,那些桎梏齟齬都還未產生,他們仍然師慈徒孝,冇有任何嫌隙。
謝不塵躺了一會兒,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。
他渾身濕透,頭髮淅瀝瀝滴水,幾縷髮絲貼著他的麵龐,身上洇透的衣裳沾著泥土和草屑。
看起來很狼狽。
長風掠過山川吹拂謝不塵的麵龐,他抬起手掃去身上的草屑。
等拍乾淨了,他轉頭就要走。
“謝不塵。”
鶴予懷忽然叫住了他。
謝不塵回過頭,對上了鶴予懷的目光。
鶴予懷仍然頂著那張溫柔可親的臉,語氣也下意識放得柔和:“你不能一個人走。”
“這裡是青屍灘,”鶴予懷說,“赤霞山上的漩渦是天生地養的傳送陣,它將我和你送到了這裡。”
“你一個人走太危險。”
青屍灘是古戰場,妖獸遍地,機關陷阱殘餘法陣層出不窮,謝不塵現在冇有靈力,僅僅靠化神境的神識自保,再加上他冇有來過這裡,根本不認識路,若是誤入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,冇過兩天估計就連渣都不剩了。
謝不塵聞言卻笑了笑。
他毫不在意:“無妨,仙長,若是真碰上了危險,死了也是我的命。”
“而且你說過的,你答應過……會放過我。”謝不塵的聲音很低,“你要食言嗎?”
如今這境況,倒真應了那句“師不必賢於弟子”的古語。
鶴予懷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。
當年在上清宗蒼龍峰,身為師父的鶴予懷教給謝不塵的第一課就是明德守禮,一諾千金。
話音落下,謝不塵頭也不回地轉身,踉蹌著要離開這是非之地,是非之人。
然而下一瞬,謝不塵感覺到一陣風從身後襲來!
他猛地轉過身,隻見鶴予懷已經到了他的麵前,謝不塵下意識抬手格擋,但無濟於事,金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眼底,而後他眼前一黑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鶴予懷扶住謝不塵的肩膀,將人帶進懷裡麵。
他掐了一個清淨訣,把謝不塵身上的草屑泥土還有濕噠噠的水珠全部清理乾淨。
謝不塵無知無覺靠著鶴予懷的肩膀,鶴予懷抬手講他額邊鬢髮捋到耳後。
昏睡著的人十分乖巧的樣子,鶴予懷低下頭,頂著“玉丹歌”的臉親了親謝不塵的額頭。
謝不塵不知道自己混了多久,醒時睜眼便見一片灰黑色的混沌,偶爾有點依稀的亮光透進來。
謝不塵摸索著站起身,而後被腳下的東西狠狠絆了一跤,摔倒在地還滾了好一大圈,後背抵上柔軟的東西,謝不塵摸了一會兒,發現這應該是羽絨。
謝不塵:“…………”
他已然猜出來這裡是在哪了。
這裡是個儲物袋。
謝不塵靠著背後的羽絨坐下,黑暗中,儲物袋裡麵的法器隨著主人的腳步叮噹作響。
他聽著這些聲響,不知為何,心頭突然一陣火起。
重新醒來的這些日子裡麵,謝不塵一直心如止水,頗有隨意而安,順其自然,活著也好死了也罷的淡然感。
他碰到什麼都不生氣,脾氣好得像是個棉花人,一拳打過去也是軟趴趴的。
死都死了一次了,自然要好好生活,看看山看看水,那些煩擾的事情則都放到一邊,不看不想。
可是……
謝不塵感覺眼眶有點熱。
為什麼一定要這樣,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對我。
在他眼裡麵,我到底算是什麼?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個情劫?還是一個隻屬於他的物件?
利用完了,後悔了,要找自己,找到了……找到了,卻連一點選擇都不願意留給自己。說出的話是哄騙,幾乎冇有一句是真的!
前世生死由不得自己,今生自由也由不得自己。
所以算什麼?到底算什麼?!
他想抓就抓,想放就放,想騙就騙。
謝不塵感覺有熱流劃過自己的臉頰,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陣悲哀。
說不出來,咽不下去的悲哀。
謝不塵謔一下站起身,狠狠捶了那羽絨一拳!
“鶴予懷!!!”
他直呼其名,幾近憤怒:“你放我出去!!!”
“放我出去!!!”
毫無反應。
拳頭砸在羽絨上麵,什麼傷也不會造成,謝不塵捶了半刻鐘,咬著牙起了神識,對準了自己的脖子。
神識泛著點火紅色的光芒,在靠近脖頸時,謝不塵的頭頂照進一束白光。
他踉蹌著被鶴予懷從儲物袋裡麵放了出來。
殘陽似火,鋪滿半個天際,落日融金,點點金光落在謝不塵那雙墨黑色的眼睛裡麵。
他臉上佈滿淚痕,滾燙的眼淚從眼角滾落,劃過臉頰脖頸,啪嗒啪嗒落在衣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