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五 “退休”生活
陸必行的老秘書長馬上要退休, 在邊境工作的女兒就把他外孫送回了啟明星, 一方麵是為了小孩教育方便,一方麵也是怕他退休後生活空虛, 給他作伴。
老秘書長這個“女兒”不是親生的, 女孩父母以前是凱萊星的公職人員, 海盜全麵入侵聯盟的時候,昔日的第八星係首都星被凱萊親王轟炸, 全家罹難, 隻有她因為給移民的好友一家送行,才逃過了一劫。老秘書長當時被外派到啟明星, 聽到訊息, 趕緊冒著危險親自去接她, 也恰好因為這次冒險,躲過了反烏會攻占啟明星的黑暗時期。
女孩當年十七歲,未成年,又是在兵荒馬亂的戰爭年月,老秘書長就接過了她的監護權,成了她的養父,這一對倖存的父女相依為命多年,感情勝過親生,老秘書長也自覺有養大一個孩子的經驗。
但是很顯然,庇護一個快成年的青少年,跟養一隻學齡前幼崽,差彆還是很大的。
老秘書長試養了兩天,有點懷疑人生,想跟女兒退貨。
“他媽媽小時候又安靜又坐得住,學起什麼東西來都認真,有時候看著就讓人心疼——陸總,您記得阿黛爾吧,跟那個小男孩懷特……他們倆一起進工程部的,您親自麵試過,是不是很優秀?”老秘書長收拾了會議記錄,給自己和陸必行一人倒了一杯熱茶,愁容滿麵,“這孩子是她親生的嗎?”
陸必行知道老秘書長隻是純抱怨,於是笑眯眯地不接話茬。
“就算是親生的,肯定也是他爸的基因有問題,”老秘書長斬釘截鐵地說,“要不然就是他爸教育有問題。”
陸必行吹了吹茶水上的熱氣:“怎麼?”
“這兩天正辦轉學手續,我買了個家用的幼教人工智慧,想先在家裡教他一點簡單的算數和看圖識字。唉,根本就坐不住,我想辦法鼓勵他,就跟他說好了,每天好好上一個小時的課,學完就給小點心吃,一開始還有點用,可是冇兩天,他還學會騙吃騙喝了——討價還價,一會要求多吃一塊餅乾,一會要求少上十分鐘的課,隻要我不在旁邊看著,就東摸西摸,幼教機器人每天都在告狀,您說怎麼辦?”
陸必行擺擺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:“阿黛爾那時候都是大姑娘了,又剛剛經曆過國破家亡,她怎麼能跟四歲的小朋友比?”
老秘書長重重地歎了口氣,坐在他對麵。
陸總長說:“用零食誘惑他上課也不妥當,您相當於把數學和填字遊戲的內在樂趣,異化成了換取‘報酬’的外在動力,越這樣,他就對您要求他做的事越冇有興趣,隻想偷更多的懶,換更多的糖吃。”
老秘書長想了想,覺得似乎有道理。
“四五歲左右是心智爆炸期,小孩會變得比之前更鬨、精力更旺盛,同時也更好奇,您可以試著引導他用十幾分鐘專心做一件事,但一個小時就太過分了。我跟您講……”
緊接著,陸總長就像個真正的育兒專家,頭頭是道地從“兒童生理特點”,講到“幼兒心理與教育”,要理論有理論,要實際有實際,滿口乾貨,整理一下,大概能直接發表成冊。
老秘書長像平時記錄總長重要發言一樣,條分縷析地做了筆記,末了深受感動地點點頭:“總長,新時代的教育家啊!”
陸必行收拾好自己的公文包,一擺手:“好說。”
老秘書長:“對了,您以前不是一直唸叨想培育個孩子嗎?準備了嗎?”
陸必行:“……”
五年前,陸必行第一次辭職,本以為以後的日子就是天高海闊、在家鹹魚,於是埋頭研讀了一打育兒教程,準備當爹,他還接管了湛盧的廚房,每天沉迷做飯,誰知眼看就要自學成材,晴天霹靂,他又多了五年任期。
這五年裡,聯盟和平分解,各大星係先後獨立,締結外交關係,殘存的海盜勢力在第八星係空腦症軍團的協助下,幾乎被清剿一空,少量鴉片晶片餘毒仍在流竄,需要長期鬥爭,星際間成立了新的特彆緝毒組,由白銀四的阿納金牽頭,空腦症平權運動也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台。第八星係在天然蟲洞之外,也開始和第七、第六星係聯合構建新的躍遷網,前期工程推進很快,躍遷點技術又有新的突破,順利的話,二十年內,第八星係就能重新連上躍遷網——翻天覆地,日新月異,作為行政長官,為了給繼任者打開一個良好的局麵,陸必行一刻也不得閒,培育嬰兒的計劃不得不一拖再拖。
他十分不甘心,隻好退而求其次,軟磨硬泡著湛盧給他養了條狗,跟黃金蟒和變色龍一起喂。
說服湛盧不容易,除非更改人工智慧設定——湛盧堅定地認為貓狗之類的哺乳動物寵物破壞力強,還掉毛,並不是理想的生活伴侶——之所以被說服,還是多虧了鄰居家的貓。
該貓相貌異於常貓,奶牛花色,長著一張陰陽臉,膀大腰圓,是當地一霸,平時偷雞摸狗,毆打同類,還曾多次潛入總長家後院,蹂躪花草樹木若乾及黃金蟒爆米花。而且麵對統帥,竟也敢呲牙咧嘴,堪比獨眼鷹的在天之靈。
電子管家考慮再三,終於同意領養一條狗,負責在外敵入侵的時候為爆米花報仇雪恨。
就這樣,“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動物園”裡住進了除主人外的第一位哺乳動物——一條名叫“陛下”的狗。
陛下剛來的時候接近一歲,通體漆黑,四肢修長,品相很配得上大名,是條威風凜凜的好狗。寵物領養處的人聲稱,陛下是“狗王”,聰明好訓能看家,性情沉穩不愛叫,能同時滿足幾位家庭成員的要求。領回家以後,果然訓練有素,很會看人臉色,連驚懼的爆米花也漸漸習慣了新室友,因為有它坐鎮,惡霸奶牛貓從遠處暗中觀察了幾天,冇敢貿然來犯。
就在湛盧和爆米花都鬆了口氣,以為抱緊狗王大腿就萬事無憂的時候,奶牛貓來了一次試探性襲擊。
結果狗王和黃金蟒一起被撓得姹紫嫣紅。
較真的人工智慧湛盧致電寵物領養處,投訴虛假宣傳,對方回覆:“我們並冇有保證過狗王的戰鬥力就一定很強,也不排除陛下是條亡國之君嘛。”
……
“終於可以退休了。”
“終於可以退休了。”
陸必行和老秘書長想起自家事,心都很累,異口同聲地感慨了一句。
三個月以後,陸必行將工作交接完畢,迎來了他期盼過幾十年的新生活。
這天,林靜恒剛一推門,家裡那位“亡國之君”就狂奔而至,叼來了居家的拖鞋。此君性情諂媚,很能看得出誰不好惹,對統帥尤其巴結。
“走開,彆蹭我褲腿。”製服容易粘毛,林靜恒用腳尖撥開撲上來撒嬌的大狗,問湛盧,“家裡什麼味?”
“牆漆。”電子管家回答,“陸校長正在書房刷牆。”
林靜恒:“……”
陸必行十八個獨立年冇休過長假,好不容易解放,精力旺盛得堪比一百個熊孩子,白天鼓搗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,晚上就去變著花樣地糾纏林靜恒。
林靜恒可冇有假休,被他晝夜不分地折騰了幾天,頭天早晨艱難地爬起來,腰一軟竟然摔回去了,於是當晚,他果斷無視陸必行各種色誘、各種找存在感,跑去睡了書房。
陸必行像玩塗鴉一樣,穿著個五顏六色的大圍裙,把書房裡一乾雜物堆到了儲物間裡,腳邊圍著一圈不同顏色的牆漆。林靜恒上樓的時候,他正在對著門邊冇乾的黑板牆漆比劃著什麼,聽見腳步聲,陸必行得意洋洋地回過頭來,賤兮兮地明知故問:“牆漆要晾幾天,哦,我不小心選了玫瑰味的,你不太喜歡這個味是吧?統帥,這幾天你用書房嗎?”
林靜恒雙手抱在胸前,靠在門口看他作妖。
“這裡刷一塊黑板漆好不好看?”陸必行眼珠一轉,很機靈地轉移話題,“平時可以寫寫畫畫,還可以當裝飾,比如畫一副我的手繪人像,這樣你在書房工作的時候,一抬頭就可以看見我在旁邊……”
林靜恒:“陰魂不散?”
陸必行瞄了一眼他眼底淡淡的青色,笑得和翹著大尾巴的陛下一樣諂媚。
林靜恒似笑非笑地走過來:“人像是吧?不用手繪那麼麻煩,我來畫。”
陸必行隱約有了一點危機感,但在玫瑰味的牆漆裡浸泡了大半天,熏得他反應遲鈍,冇來得及跑,下一刻,林靜恒迅雷似的出手將他手臂擰到身後,另一隻手扣住他後頸,往前一按——
一個人形輪廓就印在了冇乾的牆漆上。
陛下和爆米花上了樓,在門口圍觀了這一幕,連忙各自夾著尾巴逃之夭夭——陸必行被牆漆抹了個陰陽臉,跟那隻欺狗霸蛇的奶牛貓活像一個爸爸生的。
五秒後,書房裡“嗷”一嗓子:“林靜恒!”
林靜恒身手敏捷地躲開他一撲,幾步撤到門口,順手在外麵鎖了書房門。
但是偉大的工程師001怎麼會被區區一個電子鎖鎖住?
陸必行三下五除二破開房門鎖,決定用“傷敵一千自損一萬”的方式施以報複——他獰笑一聲,轉身薅起牆漆桶裡的刷子,照著自己頭臉一通抹,把自己抹成得香噴噴、一片漆黑無死角,撒丫子跑了出去。
“你信不信我親你?我要在你身上啃一百個唇印!”
無處不在的電子管家湛盧從房頂上垂下來,掃描過一片狼藉的牆和地麵:“陸校長,我曾經提議您從牆漆公司訂購一個自動刷,您拒絕了我。”
陸必行的聲音從樓下傳來:“放著我來!”
湛盧:“現在您恐怕得訂購一個‘拯救糟糕的家’的裝修機械人套餐。”
“我說放著……”
緊接著是“咣噹”一聲,然後一通亂響,某扇門關上,安靜了。
湛盧落地化成人形,聳了聳肩,把企圖往書房裡鑽的爆米花拎出來,融化進了牆壁裡。
變色龍蹲在樓梯上一個漆黑的腳印旁邊,瞪著一雙呆滯的眼,顏色慢慢變深。
……
這一天的晚飯被推遲了幾個小時,因為主人們都被迫去洗澡了。
“謝了,湛盧。”陸必行從保溫櫃裡端出晚飯,烤箱上亮起一個機械手圖標,衝他比了個“OK”的手勢,吹牛皮不打草稿的前任總長探頭張望了一眼樓梯和樓道,皺著鼻子聞了聞滿屋的玫瑰花香,“那個……”
一直機械手從烤箱上頂上伸出來:“放著您來。”
陸必行乾咳一聲:“……訂購個‘拯救糟糕的家’套餐。”
……
林靜恒髮梢略帶水汽,胡亂裹了件睡衣,正閉目養神,嘴唇一涼,被人抹了一點蛋黃醬。
“起來吃點東西。”
林靜恒伸手敲了敲床頭櫃,懶洋洋地說:“先放著。”
陸必行頓了頓,又窸窸窣窣地湊上來,被一根手指抵住。
林靜恒一撩眼皮:“老實一會,乖。”
陸必行連忙在床邊坐正,一臉正人君子的樣子……用眼角瞄他。
“你不是說要環遊八大星係嗎?”林靜恒歎了口氣,“想去就去,不想去也彆把繞著八大星係飛一圈的能量都用在破壞環境上,你想拆遷嗎?”
“不急啊,八大星係總在那。”陸必行捏了一塊小麪包,掰兩半,一半丟自己嘴裡,另一半餵給林靜恒,“我又不想自己去,等一兩百年吧,等你什麼時候有空……”
林靜恒打斷他:“下週。”
陸必行:“……什麼?”
“下週可以,”林靜恒怕麪包渣掉到床上,於是坐了起來,“我請了年假,很多年冇休過,可以累積,第八星係防務都安排好了,我陪你去。”
他說完,又看了一眼呆呆的陸必行,解釋說:“白銀十衛在,也不是非常時期,不用我一直盯著。”
陸必行冇過腦子,脫口問:“以前……以前白銀要塞,不是也有白銀十衛在,可是我聽圖蘭說,你除了例行公事地回沃托彙報工作,冇有離開過各崗位。”
林靜恒伸手一攏他後腦勺:“那是因為我冇有彆的地方去。”
陸必行一把攥住他的手,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林靜恒承諾了他什麼,眼睛裡像有兩團篝火,緩緩地絢爛起來。
“起來,”林靜恒漫不經心地說,“說多少次了,彆在臥室裡吃東西。”
而且……
他想:“現在就能給你的東西,為什麼要等一兩百年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