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上旬的一個晌午,天色陰沉,像是要落雪。
陳家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車軲轆響。王桂花正和秀蘭在堂屋裡做針線,聞聲放下手裡的活計。
隻見院門被推開,李向學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,肩頭落著細碎的雪沫子,臉上卻洋溢著壓不住的喜氣,手裡還提著一個蓋著紅布的竹籃。
李向學聲音洪亮,帶著笑意,秀荷生了!昨兒個半夜發動的,折騰到今早天亮,是個閨女,六斤三兩,母女平安!
王桂花猛地站起身,手裡的針線簍子差點打翻,臉上瞬間綻開笑容,連聲道:好!好!平安就好!她快步上前,接過女婿手中的籃子,掀開紅布一角,裡麵是滿滿一籃子染得紅豔豔的雞蛋,瞧著就喜慶。
陳秀蘭也放下針線,臉上帶著欣喜:姐姐可好?身子受得住嗎?
好著呢!李向學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,嗬著白氣道,就是生產時吃了些苦頭,如今將養著,精神頭還不錯。就是......就是想娘和家裡人了。
他說著,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。按常理,女兒生產,做孃的該去探望,可陳家還在孝期,這規矩就得守著。
王桂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有歡喜,也有遺憾。
她輕輕撫摸著那些紅雞蛋,彷彿能感受到大女兒初為人母的喜悅與不易。
我們這情況......實在不方便過去。她歎了口氣,聲音低了些,你回去跟秀荷說,讓她好好養著,彆惦記家裡。等出了孝,娘再去看她和小外孫女。
這時趙春燕也抱著石蛋從裡屋出來,笑著道喜:恭喜妹夫了!
李向學笑著應了,從籃子裡取出幾個紅雞蛋塞給趙春燕:給石蛋沾沾喜氣。
王桂花看著,心裡既為女兒高興,又湧起一陣酸楚。她忙轉身去準備回禮,讓秀蘭趕緊去地窖裡撿些儲存完好的紅薯、南瓜,又裝了些自家曬的乾豆角和紅棗,年前青山帶回來的紅糖。
這些紅棗紅糖最養人,一定要讓秀荷每天喝上一碗紅糖水。王桂花仔細囑咐著,又從自己嫁妝箱子裡取出一塊細軟的白棉布,這個給孩子做貼身小衣裳最合適,柔軟不傷皮膚。
李向學連連點頭,將嶽母的叮囑一一記下。臨行前,王桂花又往他手裡塞了幾個熱乎乎的烤紅薯:路上吃,暖暖身子。
送走女婿,院子裡恢複了平日的寂靜。王桂花站在院中,望著女婿離去的方向出神。
雪花漸漸密了,無聲地落在她的肩頭。陳秀蘭輕輕為母親披上一件外衣:娘,回屋吧,外頭冷。
冬日的寒風一日緊過一日,幾場大雪下來,田野、屋舍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。年也越來越近了。
往年這個時候,陳家早就開始掃塵、蒸糕、準備年貨,空氣裡都會飄著熬豬油、炸丸子的香氣。可今年,因著守孝,一切從簡,院子裡顯得格外冷清。
臘月二十三祭灶,王桂花隻準備了簡單的糖瓜和清水,連灶王爺的畫像也冇請新的。她默默在灶前禱告,祈求保佑一家平安。
娘,今年不請新灶王了嗎?青文小聲問道。
王桂花搖搖頭:守孝期間,這些都要從簡。灶王爺會體諒的。
掃塵的日子,王桂花帶著秀蘭和趙春燕將屋裡屋外仔細打掃了一遍。
陳秀蘭踩著凳子,小心地擦拭房梁上的灰塵;趙春燕則負責擦洗桌椅門窗;王桂花親自拆洗被褥。雖然不能像往年那樣張燈結綵,但至少要乾乾淨淨地迎接新年。
雖說在孝中,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。王桂花一邊縫補著洗乾淨的床帳,一邊對秀蘭說,隻是今年不能貼春聯、放鞭炮了。
陳秀蘭乖巧地點頭:女兒明白。
準備年貨更是簡單。王桂花隻蒸了一鍋素餡的包子,打了些豆腐,炸了些豆腐丸子和蘿蔔丸子。割肉時也隻買了小小一塊,預備著年夜飯時切一點應景。
娘,今年不做扣肉了嗎?趙春燕看著那一小塊肉,忍不住問道。
不了。王桂花搖搖頭,守孝期間,飲食要清淡。這點肉除夕夜切了,給大家嚐個味就好。
臘月二十九這天,陳滿倉帶著青山和青文去祖墳上祭掃。仔細清掃乾淨墳頭的積雪,擺上簡單的祭品。陳滿倉跪在墳前,低聲說著家裡這一年的情況。
爹,青山在縣裡一切都好,石蛋也好好的,白胖健壯;青文的書念得不錯,先生常誇他......秀荷添了個閨女,母女平安......家裡還是老樣子......
陳青山和陳青文跟在父親身後,恭敬地磕頭。寒風捲著雪粒撲在臉上,生疼生疼的,但他們一動不動。
除夕夜,飯菜擺上桌,比平日豐盛些,有素包子,白菜燉豆腐,一小碟鹹肉,還有秀蘭用紅豆做的甜糕。冇有往年的喧鬨和歡笑,一家人安靜地吃著飯。
王桂花給每個人都夾了菜,尤其給青文多夾了塊甜糕:吃了甜糕,來年日子甜甜蜜蜜。
窗外偶爾傳來鄰家孩子玩鬨的零星炮仗聲,更襯得屋裡寂靜。石蛋還不懂事,被趙春燕抱在懷裡,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。
要是祖父在就好了。青文忽然小聲說了一句。
桌上頓時安靜下來。王桂花眼圈一紅,忙低頭扒了一口飯。陳滿倉沉默片刻,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熱湯:喝點湯暖暖。
守歲依舊守著,隻是冇人說話。陳滿倉默默抽著旱菸,青文就著燈光溫書,秀蘭和趙春燕做著針線。
王桂花則看著跳躍的燈花出神,思緒飄得很遠——想著剛生產的大女兒,想著待字閨中的二女兒,想著過完年就要去縣城的長子,還有懷裡抱著長孫的兒媳......
直到子時過了,村裡隱約傳來迎新歲的更鼓聲,一家人才各自歇下。
新的一年,就在這片素淨與期盼交織的寂靜中,悄然而至。積雪之下,麥苗正在沉睡,等待著春日的甦醒。而陳家人,也在默默地等待著,守孝期滿,生活重新鋪展開來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