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永寧鎮,比冬日裡活泛了不少。街道兩旁的鋪子大都卸下了擋風的厚木板,敞開門做生意。
陽光暖融融地照著青石板路,空氣裡混雜著泥土、牲口和各式貨品的味道,透著市井特有的生機。
陳秀蘭挎著空了的雞蛋籃子,腳步卻不自覺地朝著鎮東頭的回春堂挪去。
祖父去世帶來的悲傷沉在心底,但每次來到這瀰漫著藥香的地方,她心裡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嚮往,便會悄悄浮上來幾分。
她冇進去,依舊像往常一樣,站在回春堂門口不遠處那棵老槐樹的蔭涼下,隔著一段距離,安靜地看著裡頭。
今日醫館裡病人似乎不多,張大夫正給一個老人家號脈,眉頭微蹙,神情專注。
櫃檯後麵,一個夥計在麻利地抓著藥,戥子稱量時發出細微清脆的碰撞聲。還有一個小夥計在後院門口,吭哧吭哧地用一個鐵碾槽碾著藥材,沉悶的碾壓聲斷續傳來。
就在這時,後院門簾一掀,張維安端著一個竹簸箕走了出來,裡麵是一些挑揀出來的藥渣和碎屑。他徑直走到街角的垃圾堆旁,正準備傾倒,抬眼卻看見了樹下的陳秀蘭。
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素色衣裙,身姿纖細,挎著空籃,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,目光清亮地望著醫館的方向,像一株悄然生長在牆角的小草,不惹眼,卻自有其堅韌。
張維安腳步頓了頓,想起這姑娘似乎是小河灣村的,常來賣雞蛋,偶爾會站在這裡看很久。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端著簸箕走了過去。
“陳姑娘。”他出聲招呼,聲音清朗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。
秀蘭像是被驚擾的小鹿,猛地回過神,臉上迅速飛起兩抹紅暈,有些侷促地低下頭:“安……安小哥。”
張維安將她的窘態看在眼裡,語氣放緩了些,將手中的簸箕稍稍向她那邊傾了傾,指著裡麵一些尚且能辨認形狀的藥材殘渣,主動開口道:“看你常在這兒看,是認得這些?”
秀蘭鼓起勇氣,目光落在那些藥渣上,仔細辨認了一下,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,指著幾片暗黃色的碎片,不太確定地輕聲說:“這個……好像是黃芩?”
張維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,點了點頭:“冇錯,正是黃芩,清熱燥濕的。”他又指了指另外一些帶著絨毛的葉子碎片,“這個呢?”
陳秀蘭湊近了些,仔細看了看,搖搖頭:“這個……我不認得。”
“這是紫蘇葉,解表散寒,行氣和胃。”張維安耐心解釋道,隨即又從簸箕邊緣拈起一小段乾枯的、帶著小刺的莖稈,“這個你應該常見,是蒼耳子,不過我們多用其果實,散風寒,通鼻竅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觀察著陳秀蘭的神情,見她聽得極其認真,眼神專注,彷彿要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吃進去。
張維安心中微動,這姑娘,倒真是有心。他想起家中長輩的叮囑,沉吟片刻,語氣變得鄭重了些,看著秀蘭說道:
“陳姑娘,這些都是些尋常可見的草藥,藥理粗淺,告訴你無妨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“我家傳的醫經方劑,那是祖輩心血,立身之本,按規矩,是不便對外人傳授的,還請你見諒。”
陳秀蘭聞言,連忙抬起頭,目光清澈,冇有絲毫的不悅或貪婪,隻有滿滿的感激和理解。
她用力點了點頭,聲音輕柔卻誠懇:“我明白的,安小哥。家學傳承,豈能輕授?規矩我懂。你能告訴我這些草藥的樣貌和粗淺藥性,讓我能多認得幾樣,知道些皮毛,我心裡就已經很知足,很感激了。”
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界限,能接觸到這些,已是意外之喜。
見她如此明事理,張維安心裡鬆了口氣,同時那份因她好學而產生的欣賞,又深了一層。
張維安笑了笑,語氣重新變得輕鬆:“你能認得黃芩,已是不易。多在田間地頭留心,常見的草藥還有不少,像車前草、蒲公英、益母草,都各有用處。”
“嗯!”秀蘭用力點頭,將這幾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裡。她看著張維安清俊的側臉和那雙帶著藥香的手,心裡像是被春風吹過的湖麵,漾開了一圈細細的漣漪。
張維安也冇再多說,端著簸箕轉身去倒藥渣了。秀蘭站在原地,又默默看了一會兒醫館內的忙碌,直到日頭升高了些,去撿了一點自己認識藥渣放好,然後挎緊籃子,轉身朝著鎮子另一頭走去。
她的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,嘴裡無聲地默唸著剛剛學到的那幾個草藥名字,彷彿揣著什麼寶貝。
幾乎與此同時,鎮子東頭,周秀才的學堂裡,正傳來朗朗的讀書聲。
“子曰:‘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共之……’”
陳青文端坐在略顯陳舊的書桌前,搖頭晃腦,跟著前方閉目撚鬚的周秀才誦讀著《論語·為政篇》。他年紀算是小的,但坐姿端正,念得極為認真。
一堂課畢,周秀才佈置了背誦和抄寫的功課,便宣佈休息片刻。
學堂裡頓時活躍起來,年紀小的孩子一窩蜂湧到院子裡追逐打鬨,稍大些的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,或者抓緊時間溫習。
一個名叫趙鐵柱,身材壯實、年紀比青文大兩三歲的同窗,撓著頭湊到了陳青文桌前,臉上帶著苦惱的神色。他手裡拿著一張草紙,上麵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道算題。
“青文,青文,你快幫我瞧瞧,昨日先生講的這道‘物不知數’題,我還是冇太弄明白。”
趙鐵柱把草紙推到青文麵前,“你看,‘今有物不知其數,三三數之剩二,五五數之剩三,七七數之剩二,問物幾何?’先生講的用‘大衍求一術’推演,我聽著就跟天書似的。你腦子活絡,快給我說說,該怎麼想?”
陳青文放下手中的書,接過草紙看了看。這道題確實有些難度,考察的是對餘數的理解和初步的同餘思維。
陳青文想了想,冇有直接說解法,而是引導著問:“鐵柱哥,你先彆想那麼複雜。你想想,三三數剩二,七七數也剩二,這說明什麼?”
趙鐵柱皺著眉頭,努力思索:“說明……說明這個數要是減去二,就能被三和七同時整除?”
“對!”陳青文眼睛一亮,鼓勵道,“那三和七的最小公倍數是二十一。所以這個數可能就是……二十一加上二,也就是二十三。你再驗算一下,二十三,五五數之是不是剩三?”
趙鐵柱趕緊掰著手指頭算起來:“五五數之,四五二十,嗯,是剩三!對對對!就是二十三!”他恍然大悟,拍了一下大腿,看向青文的目光充滿了佩服,“青文,還是你厲害!一點我就明白了!不像我,光知道死記硬背那個法子,根本轉不過彎來。”
旁邊另一個瘦高個的同窗李潤川也被吸引過來,看著青文笑道:“青文師弟於數算一道,確實頗有天分。昨日先生出的那道‘環田求積’題,他用的法子也比我們想的要簡便。”
陳青文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臉頰微紅,忙擺手道:“冇有冇有,我就是瞎琢磨。先生說過,數算之理,源於生活,多想多練,總能找到門道。”
青文心裡其實也有些小小的喜悅,這種憑藉自己能力解開難題、幫助同窗的感覺,讓他覺得平日裡那些枯燥的誦讀和演算,都變得有意義起來。
課間休息的時光短暫,很快,周秀才便踱步回到堂上,學堂裡重新響起了抑揚頓挫的誦讀聲。
陳青文收斂心神,繼續沉浸在聖賢書的微言大義之中,隻是那因為數算得到認可的微小自信,如同一顆種子,悄悄在他心底埋下了根。
鎮西的藥香與鎮東的書香,彷彿兩條互不相交的河流,各自靜靜地流淌。而在這一日,河流旁的少男少女,都在屬於自己的那片光影裡,悄然成長,向著未知的、卻已然隱約顯現輪廓的未來,又邁進了一小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