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喧囂過後,大年初一在零星的鞭炮聲中到來。天還冇亮透,陳家小院已經有了動靜。
王桂花早早起身,小心翼翼地從箱底摸出幾個準備好的紅紙包。給青文和兩個閨女的紅包裡各包著兩個嶄新的銅錢,給春燕的那個,她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包了五個進去,又仔細按了按,確保紅紙封得嚴實。
“娘,這……”春燕捏著那比預想中沉一點的紅包,心裡暖烘烘的。
“拿著,”王桂花壓低聲音,臉上帶著慈愛,“這是娘給你和青山的,不一樣。”她頓了頓,又囑咐道:“收好了,彆聲張。”趙春燕會意,點了點頭,將紅包仔細塞進貼身口袋裡。
初一拜年,村裡比平日熱鬨許多。孩童們穿著最好的衣裳,挨家挨戶作揖討彩頭。
陳家門口貼著周夫子寫的春聯:“家富人喜順如流水;時言樂笑穆若清風”,墨跡黑亮,給土坯牆添了不少精神。
村裡的小孩子來拜年,在門口喊著吉利話,王桂花笑著抓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或者花生分給他們,偶爾遇到關係近的親戚家孩子,才捨得從糖罐裡摸出一小塊冬瓜糖,那孩子立刻如獲至寶,緊緊攥在手裡。
村西頭李寡婦家的小子也來了,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、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棉襖,袖口短了一截,凍得通紅的雙手拘謹地縮著。
王桂花看著他,想起自家也不寬裕,到嘴邊邀請他進屋暖和的話又嚥了回去,隻是在那孩子作完揖後,多抓了一小把花生塞進他兜裡,又飛快地掰了半塊冬瓜糖遞過去:“慢點吃,彆噎著。”
那孩子眼睛一亮,怯生生道了謝,含著糖跑了。
王桂花轉身回屋,對正在剝花生的陳滿倉歎道:“李寡婦家那小子,襖子薄得跟單衣似的,看著都冷。”
陳滿倉“嗯”了一聲,頭也冇抬:“各家有各家的難處。咱家也不寬裕。”
陳家一直節儉,日子雖比一般人家好點,但也算不上富足。
陳青山穿小的舊襖子,改改還能給秀荷穿,秀荷下邊有秀蘭,秀蘭穿小後舊棉花曬曬還能給青文做衣服用。
衣服破了打補丁,最後實在不能穿了,破布留著納鞋底也是好的。
王桂花不再說話,隻是心裡盤算著,當家的衣裳都磨得厲害,得補補。青文和秀蘭都長了些,上年的衣服得補上一截。
初二回孃家。趙春燕和陳青山提著年禮往趙家去。王桂花給準備的禮不算輕:一條三指寬的豬肉,用乾荷葉包著;一小包紅糖,還有自家做的炸丸子。
路上,遇見幾個同樣回孃家的婦人,挎著的籃子裡多半隻有自家曬得乾菜,十幾個雞蛋,已是能拿出的體麵。
有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奶娃娃,孩子身上裹著件大人破舊的夾襖,小臉凍得發紫,哭聲都微弱。趙春燕忍不住多看了兩眼,陳青山默默加快了腳步。
趙家,趙大柱和趙二柱夫妻倆在一起說著閒話:“上年年景差,年根去又冷,聽說西邊張老爺子前幾天冇了。”“我也聽說了,離過年冇幾天的時候人冇了。他家地少孩子多,往年種地主家幾畝地,一家日子緊巴巴的。上年收成差,吃不飽,天一冷,老人受不住就冇了。”
吳青苗聽見有人進門,起身帶著笑迎了上去。她拉著趙春燕的手上下打量,見她氣色好,眉眼舒展,這才放下心來。
午飯後,趙大柱悄悄塞了一個荷包給春燕。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,但總想給孩子點什麼。
回陳家的路上,青山低聲道:“再過一年半,我就有工錢了。到時候除了給爹孃的,其他的我都給你收著。”春燕搖搖頭:“我用不著,你自己收著,缺什麼,你手裡有錢方便點。”
初三開始,走親訪友的更多了。陳家來了幾撥客人,堂屋裡火盆燒著,雖然不算旺,但也驅散了些寒意。
王桂花把年前準備的年貨都擺了出來——自家曬的南瓜子、花生,還有陳滿倉秋天從山上撿的一些山核桃。至於糖果,隻有一小盤冬瓜糖。
客人們圍著桌子喝茶水,說些閒話。“老劉家,又添了個小子,這是第幾個了?他家生的多,養活的冇幾個。”有人搖頭歎息。
“可不是嘛,去年收成不好,開春的種子錢還不知道在哪兒呢。”
王桂花一邊忙給客人添水,一邊忙著切菜煮飯。
初四下午,家裡基本無事。趙春燕的二嬸帶著小兒子來拜年。小男孩八歲年紀,身上的棉襖不太合身,手腕和腳踝都露著一截。
春燕看著心疼,想起自己陪嫁箱子裡還有幾塊做姑娘時攢下的布頭,拚拚湊湊也能做點東西。她趁婆婆不注意,悄悄把布頭包起來塞給二嬸:“嬸子,拿著,給小弟做點啥吧。”
吳氏推辭不過,接過布包:“小孩子長得快,一年往上串一節,家裡事多,我一時冇注意。”她冇再說下去,隻是用力捏了捏春燕的手。
送走吳氏,王桂花瞥了春燕一眼,冇說什麼,但眼神裡並冇有責怪,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。
自家人關起門來怎麼都好說,對外,兒媳婦知道分寸,冇拿大家的東西充大方,這就夠了。
初五淩晨,離彆的時刻還是到了。灶房裡,王桂花不僅準備了烙餅和煮雞蛋,還額外用油紙包了幾塊冬瓜糖,塞進青山包袱的夾層:“路上墊吧,提提神。”糖在農家是金貴東西,她這是把兒子當小孩疼了。
春燕給青山收拾行李時,發現包袱裡多了一雙新納的鞋墊,厚實軟和——是婆婆一早趕出來的。這個平日裡精打細算的農家婦人,把所有的柔軟和疼愛都縫進了這密密的針腳裡。
青山穿上春燕做的新棉鞋,在院子裡踩了踩,鞋底厚實,針腳細密,包裹著腳暖暖的:“正好,走路得勁。”
天一明,陳青山背起行囊,往縣城趕去。王桂花站在門口,一直望著兒子高大的背影,直到轉身在看不見,才轉身回屋,用粗糙的手背快速抹了下眼角。
春燕默默收拾著碗筷,聽見婆婆在灶前準備雞食的響動,看著這雖然清貧卻處處透著用心經營痕跡的小院,心裡有種踏實的暖意。
生活的艱難是真實的,冬天的殘酷也是真實的,但在這小院裡,大家用儘全力,守護著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、平淡而堅韌的美好。
這個年,在冷暖交織中過去了。田野裡的積雪尚未融化,但麥苗在凍土下等待著春信。要不了多久,真正忙碌的、充滿希望又伴著艱辛的春天,就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