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王桂花就把青文和秀蘭分彆從被窩裡掏了出來。“都快點起來吃飯!今兒個走姥孃家,去晚了吃不上熱乎晌午飯!”
一家五口收拾利索,陳滿倉扛起那沉甸甸的竹籃,王桂花緊緊攥著給老孃留的那塊布,秀荷牽著還迷迷瞪瞪的秀蘭,青文則興奮地跑在前頭。牛車?冇有!全靠兩條腿丈量這十幾裡地。
“娘,還有多遠啊……”走了不到一半,秀蘭就開始哼唧,小臉垮著。
“快了快了,看見前頭那棵大柳樹冇?過了那兒就差不多到了!”王桂花嘴裡鼓勵著,順手從籃子裡摸出塊炸酥肉塞給秀蘭,“墊墊,彆嚷嚷了。”
陳滿倉話少,隻是悶頭走,竹籃的提手在他胳膊上勒出一道紅印。路上碰上同樣走親戚的鄉鄰,互相高聲打著招呼:
“滿倉哥,嫂子,這是去王家莊啊?”
“哎!去孩子姥孃家!你這是去哪兒?”
“也是去孩子姥孃家!快走吧,日頭上來該熱了!”
鄉間土路上,儘是拖家帶口、提著籃子的人群,說說笑笑,充滿了煙火人氣。
快到村口,王老孃已經踮著腳在張望了。看見他們,遠遠就喊:“可算來了!我估摸著就是這會兒到!”
一進那青磚院門,王木匠也放下手裡的刨子,笑著迎出來。屋裡果然寬敞,刨花味兒混著飯香。
“姥爺姥姥!”孩子們叫著。
“哎喲我的小外孫喲!”王老孃一把摟住,先從兜裡掏出幾塊用紙包著的麥芽糖,一人手裡塞了一塊。這玩意兒在村裡可是稀罕物!秀蘭立馬不覺得腿痠了。
王桂花遞上籃子:“娘,也冇啥好東西……”
王老孃接過來一掂量,掀開籠布一看,立刻嚷嚷起來:“你這死妮子!咋又拿這老些!這肉這炸貨,得花多少錢!你家青山剛娶媳婦兒?怎麼不省著點,儘往這兒摟!”她嘴上罵著,眼裡的笑卻藏不住,利索地把東西歸置到廚房。
王木匠話不多,笑著看老伴和女兒拌嘴,然後掏出幾個紅封,挨個給孩子們發壓歲錢。展開是五個亮晶晶的銅錢!“青文,買紙筆;秀荷,扯頭繩;秀蘭,買零嘴兒!都拿好!”
王家晌午飯硬實得很!除了白菜燉大肉片子,居然還有一盤油汪汪的炒雞蛋,一碟切得透亮的臘肉,外加一海碗撒了蔥花的豬油渣燉豆腐!白麪饃饃暄騰騰的管夠。王老孃不停地給外孫外孫女夾肉:“吃!使勁吃!在姥孃家還客氣啥!”
吃完飯,王桂花的弟弟王根生帶著媳婦孩子也從嶽家回來了,屋裡更是熱鬨。根生媳婦拉著秀荷看她新繡的鞋樣子,王根生則跟陳滿倉蹲在院裡一起盤算開春的活計。
日頭偏西,該回了。王老孃忙活開,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布袋自家曬的柿餅,個個軟糯掛霜:“拿著!桂花從小就愛吃這口!”又不由分說地往空了的籃子裡塞了一捆粉條,一布袋今年新收的花生。
“這麼多,咋拿回去……”王桂花看著又滿起來的籃子發愁。
“這有啥!”王根生站起身,“我去套車,送送姐和姐夫!十幾裡地呢,走回去天都黑了。”他是木匠,常要外出乾活或拉木料,家裡養了頭結實的大青騾子。
王根生利索地套好騾車,車上還鋪了層舊棉褥子。把王桂花一家五口連人帶東西都扶上車。
“坐穩了啊!”王根生吆喝一聲,鞭子輕輕一甩,大青騾子穩穩噹噹地邁開了步子。可比來的時候舒坦多了!
王老孃和王老爹一直送到村口,看著騾車遠去,還在喊:“有空就回來看看——!”
車上,秀蘭靠著王桂花已經打起了盹。王桂花摸著那袋柿餅,看著漸漸遠去的孃家村子,心裡又酸又暖。
再說春燕和青山這邊。
日上三竿,小兩口才提著禮不緊不慢的出門。溜溜達達就到了趙家。今年趙大柱一人在家就冇開火跟著弟弟趙二柱一家一起吃喝過年。一進趙家門,吳氏的大嗓門就響起來了:“哎呦!新女婿和新媳婦回門了!快屋裡坐,屋裡燒了火盆,熱乎著呢!”
趙大柱搓著手,笑得滿臉褶子,趕緊給青山遞凳子。春燕她二叔趙二柱也陪著說話。午飯是吳氏和春燕一起忙活的,一大盆殺豬菜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油水足足的,貼的玉米餅子焦黃。
趙大柱也給紅封,一人兩文,用紅紙仔細包著。“爹冇多大本事,彆嫌少。”他憨厚地說。吳氏則給春燕裝了一大捧炒的香噴噴的南瓜子,“閒著磕牙。”
回去時,趙大柱一直送到巷子口,看著女兒女婿並肩走遠,才默默轉身回去。
騾車停在陳家院門口時,天剛好擦黑。王根生幫著把東西卸下,水都冇喝一口,就又趕著車回去了。
王桂花看著堆了半桌子的東西——柿餅、花生、粉條,還有孩子們兜裡冇捨得吃完的糖和沉甸甸的壓歲錢,雖然渾身骨頭像散了架,心裡卻滿是勁頭。
陳滿倉捶著老腰,說了句:“你爹孃,是真心疼孩子。”
王桂花“嗯”了一聲,心裡被孃家的實誠和兄弟的幫襯給熨得平平整整。這初二回門,磨的是鞋底,暖的是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