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要定親的事在村裡傳開後,王桂花覺得連井水都比往日甜了些。這日雞剛叫過頭遍,她就窸窸窣窣地起身,就著窗紙透進的微光,把裝玉米的麻袋一個個檢查過,又往灶膛裡塞了把柴火。
“他爹,我瞧著今兒個就能下地了。”她朝屋裡喊了一聲,手裡麻利地往瓦罐裡裝涼開水。
陳滿倉在院裡“嗯”了一聲,正把兩個最大的揹簍往板車上放。秀荷已經梳洗妥當,正往水壺裡撒一小撮粗鹽。十一歲的秀蘭也不用催促,自己紮好褲腳,把裝玉米的布口袋係在腰間,儼然是個小幫手的模樣。
日頭剛爬上屋簷,一家人已經在地裡忙開了。陳滿倉和王桂花各負責一壟,都是乾活的老把式,玉米皮一撕,粗糙的手握住玉米棒子一擰一掰,“哢吧”一聲脆響,金黃的玉米就利落地脫離稈子。掰下來的玉米棒子往揹簍一扔,滿了就倒進袋子裡。秀荷跟在母親身後一排,手法雖不如父母嫻熟,卻也有模有樣。
“秀蘭,這邊!”王桂花回頭喊了一聲。秀蘭應聲跑來,麻利地把父母和姐姐掰下的裝不完的玉米撿進布口袋。她年紀雖小,動作卻快,裝滿一口袋就拖到地頭,倒進大麻袋裡。
“姐,這邊裝不下了!”秀蘭踮著腳往麻袋裡裝玉米,有些吃力地喊道。秀荷忙放下手裡的活,過來幫她一起把口袋裡的玉米倒進麻袋,又順手把麻袋口紮緊些:“這樣裝,省得撒了。”
日頭漸高,地裡蒸騰起泥土和莊稼的氣息。陳滿倉的脊背早已汗濕,王桂花不時用袖子抹把汗。秀荷的臉曬得通紅,秀蘭的頭髮也被汗水黏在額頭上,但誰也冇停下手裡的活計。
歇晌時分,春燕提著陶罐從鄰地過來,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了,貼在光潔的額頭上。
“叔,嬸子,喝口涼茶歇歇。”她放下陶罐,目光掃過地裡成堆的玉米,“今年這玉米長得真紮實。”
王桂花接過罐子,觸手一片清涼,心裡卻暖融融的:“你這孩子,自家活計還冇忙完,總惦記著我們。”說著壓低聲音,“等這季糧食賣了,正好給你們置辦東西。”
春燕耳根微紅,利落地給每個人倒上涼茶,看到秀蘭渴得直舔嘴唇,特意給她多倒了半碗。她走到秀荷身邊,自然地幫她拍了拍衣襟上的玉米鬚:“累了吧?我那兒還有薄荷膏,晚上給你抹抹,防蚊蟲。”
這時陳滿糧晃悠過來,瞅著地裡金燦燦的玉米堆,嘖嘖稱讚:“二哥,今年你這收成可真不賴!”
陳滿倉正蹲在地上修整麻袋口,頭也不抬:“嗯,還行。”
“那什麼...”陳滿糧搓著手,“明兒個我家開收,你這兒要是忙完了...”
“忙不完。”陳滿倉直起腰,目光平靜地看著三弟,“滿糧,你家那二十幾畝地,你跟弟妹加把勁。不行就跟大哥似的招兩個短工。”說完又彎下腰去整理麻袋。
陳滿糧跟在陳滿倉後邊又說了會好話,陳滿倉隻低頭乾活,並不理他。過了會陳滿糧意識到這次二哥是真的不會在幫他了,在原地訕訕地站了會兒,隻得灰溜溜地走了。
王桂花和春燕對視一眼,都冇說話。但王桂花手裡裝玉米的動作,分明更輕快了些。秀荷邊乾活邊不滿的說:“咱們兩家地一樣多,偏就三叔偷懶,每次收糧都要來找爹幫忙。我們自己都忙不過來呢。”秀蘭撿著玉米棒,跟個捧哏似的,秀荷說一句她就接一句“就是,就是。”
日頭偏西時,青文散學跑來了。七八歲的孩子放下書包就鑽進玉米地,跟著秀蘭一起撿玉米。他手小,嫌棄一趟趟跑耽誤事,學著秀蘭給腰上繫了個大口袋,一趟就能裝幾十棒。
“二姐,這邊還有!”青文發現一小堆被葉子遮住的玉米,興奮地喊道。秀蘭忙提著布口袋過來,姐弟倆配合默契。雖然搬不動滿麻袋,但把玉米整齊地堆在地頭還是能做好的。
“青文真能乾。”春燕看著笑道,順手把裝玉米的麻袋拎到一起,挨著放好。
夜幕初垂時,趙大柱扛著扁擔過來了:“滿倉哥,搭把手?”兩個男人不言不語,卻默契地把裝滿的麻袋抬上板車。沉甸甸的麻袋壓得板車吱呀作響,但在兩個莊稼漢手裡穩穩噹噹。
兩家人各自推著滿載的板車往村裡走,車輪在土路上軋出深深的轍印。趙大柱和陳滿倉在前頭並排走著,偶爾交談兩句收成的事。王桂花和春燕跟在車後,說著針線活計。秀荷和秀蘭一左一右扶著車上的麻袋,青文跟在最後,還在掰著手指算今天的收成。
“爹,今天收了足足八麻袋呢!”青文快走兩步追上父親。陳滿倉“嗯”了一聲,在夜色裡看不清表情,但聲音比往常溫和:“明天還要忙。”
到了村口岔路,兩家人要分頭回家。春燕臨走前,悄悄往秀蘭手裡塞了個小布包:“拿著,明天戴著遮陽。”秀蘭捏了捏,是頂新縫的布帽子。
回到自家院子,王桂花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塵土,一邊對陳滿倉說:“春燕這孩子,真是貼心。”陳滿倉正把最後幾穗特彆飽滿的玉米仔細挑出來,準備留作種子。在月光下,他的動作格外輕柔,彷彿在安置來年的希望。
青文還在興奮地算著賬:“要是往後幾天都這個收成,除了留種的,能賣的比去年多不少呢!”
秀荷打了盆水給妹妹洗手,秀蘭卻先掏出春燕給的布帽子戴在頭上,在院裡轉了個圈:“姐,好看不?”
王桂花看著這一幕,眼角笑出了細紋。她望望院裡金燦燦的玉米堆,又望望通往趙家的小路,覺得這日子就像這滿院的收成,踏實,亮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