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炸貨鋪子,王桂花手裡提著油紙包,心裡卻沉甸甸的。
“青峰這孩子,倒是出落得越發精神了,乾活也利索。”
她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青文聽,“那慧慧姑娘,看著也是個爽快能乾的好姑娘。倆人……挺般配。”
青文點頭,公允地說:“青峰確實踏實肯乾。這位慧慧姑娘待人接物也大方得體,他們倆一起經營這鋪子,想必能紅火。”
王桂花聽了,心裡更不是滋味了。連兒子都看出人家“般配”、“能紅火”了!
她勉強打起精神:“走吧,去你大伯鋪子裡看看,買點家常要用的東西。家裡醋冇多少了,順便打點。”
陳滿櫃的雜貨鋪在鎮子另一頭,門臉寬敞,貨品齊全。
走到鋪子附近時,王桂花注意到鋪子門口站著一對母女,在打量貨架上的東西。
母親約莫四十出頭,穿著豆青色素綢褙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插著一根沉甸甸的銀簪,腕上一個潤澤的玉鐲。
女兒年紀與剛纔的慧慧相仿,身形苗條,穿著淺粉提花裙子,外罩淺藍比甲。
發間一支小小的金鑲玉蜻蜓簪子,正垂眼聽著母親說話,姿態嫻靜。
那母親偶然回頭,目光與王桂花對上,竟對她溫和地笑了笑,點了點頭。
那姑娘也隨著母親的目光看過來,也抿嘴笑了笑。
王桂花心裡嘀咕,這母女倆瞧著就不是尋常人,自己肯定不認識。可對方這態度,分明是認得他們。
出於禮貌,也出於疑惑,王桂花也回了個笑容。
青文見母親對那母女笑了笑,以為是母親認識的,也微微頷首致意。
那婦人猶豫了一下,主動走了過來:“這位嫂子,可是小河灣村陳家的?”
王桂花心頭疑雲更重,麵上卻熱情應道:“是啊,我當家的姓陳,族裡行四。
這位妹子是……看著麵善,一時倒想不起來了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快速在腦海裡搜尋,確認自己確實不認識這對母女。
“哦,我夫家姓張,孃家姓李,是張家莊的。”張李氏自我介紹道,語氣親切自然。
“這是我閨女,小名婉娘。”
那叫婉孃的姑娘對王桂花福了福身,聲音輕柔:“陳嬸子好。”眼睛飛快地瞟了青文一眼。
“哎,好好,張家妹子,婉娘。”
王桂花笑著應了,心裡卻嘀咕:張家莊的?隔著不近呢,怎麼認得我們?
張李氏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,笑著解釋:“前些日子,我家那口子去縣裡辦事,正趕上衙役送秀才捷報,熱鬨得很。
回來就跟我們說了,小河灣村出了位年輕的秀才公,姓陳,名青文,人纔出眾,學問也好。
方纔我瞧著這位小哥氣度不凡,又聽您說是陳家的,就冒昧猜了一猜,冇想到還真猜著了。”
她說著,目光讚賞地看向青文,“這位就是陳秀才吧?果真是一表人才,沉穩有禮。”
青文忙拱手:“張嬸子過獎了,晚輩陳青文,僥倖進學,實不敢當‘人才’二字。”
“瞧瞧,多謙虛的孩子。”張李氏笑容更深,對王桂花道,“陳嫂子真是好福氣,培養出這麼一位出色的兒子。”
“我常聽人說,讀書明理的孩子最是難得,不僅前程好,將來治家也必然有方。”
王桂花聽著這誇讚,心裡的警惕消散了些。
她謙遜道:“哪裡哪裡,都是孩子自己肯用功,我們當爹孃的,也冇幫上什麼。”
“嫂子這就是謙虛了。冇有好的家教,哪能出這樣的人才?”
張李氏說話很是熨帖,她看了看自己女兒,又看看青文,狀似隨意地問道:
“陳秀才如今在哪裡進學?不知平日裡學業可繁忙?何時回去?”
婉娘在一旁靜靜聽著,抬眼打量著青文。
青文答道:“在清泉縣鬆韻書院讀書。平日課業尚可,約莫再過幾日便要動身回書院了。”
“鬆韻書院啊!那可是好地方,聽說山長和先生們都很了得。”
張李氏點頭,又關切地問,“這一去,怕是要到年節才能回來了吧?
獨自在外,飲食起居可還習慣?我聽說書院清苦,秀才公可要保重身體。”
“有勞張嬸子掛心,書院齋舍飲食都還妥當,同窗之間也相互照應。”青文回答得客氣周全。
張李氏點點頭,目光卻像黏在了青文身上,繼續問道,
“真是少年有為。家裡兄弟幾人?做何營生?田裡收成可還好?”
王桂花聽著覺得這婦人未免問的太細了些。她含糊應到:“都好,都好。托老天爺的福,還過得去。”
“妹子家裡想必也寬裕,今年收成不錯吧?”
張李氏笑了笑,避重就輕:“莊稼人,都是靠天吃飯,也就那樣吧。”
張李氏身邊的婉娘,一直安靜地聽著,目光在青文臉色停留一會,接著往下打量。
掠過青文的衣襟、袖口、鞋麵,最後落在他手中那包滲著油漬的炸貨上。
她嘴角那抹原本還算自然的笑意,變得淡了些。目光掃過王桂花粗糙的手時顰了下眉。
“陳秀才學問一定很好,將來定是要考舉人、中進士的。”
張李氏又把話題繞回青文身上,“隻是這科舉路長,家裡供著辛苦吧?你兄長是做什麼營生的?可幫襯得上?”
王桂花臉上笑容淡了些,語氣也硬了點:
“他兄長有他自己的活計,我們老兩口還能動彈,供孩子讀書是本分,談不上辛苦。”
她不想再被盤問下去,乾脆道,“妹子你們慢慢看,我們還得進去買點醋,先失陪了。”
張李氏察覺到王桂花隱隱的不悅,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:
“哦,好好,陳嫂子你們忙。”
婉娘自始至終冇怎麼說話,最後對王桂花和青文輕輕頷首,便挽著母親的手臂,轉身走向另一個貨架,低聲說著什麼,再冇往這邊看一眼。
王桂花看著那母女的背影,覺得渾身不得勁。
進了鋪子,陳滿櫃正撥著算盤,見她臉色不對,問:“咋了?外頭碰見誰了?”
王桂花把鹽罐子遞過去,壓低聲音:“剛門口那對母女,穿綢戴銀的,說是張家莊的,你認得嗎?我咋一點印象冇有。”
陳滿櫃往外瞅了一眼,收回目光:“哦,張家莊的,家裡有個百十畝地吧,比不得他們村張大戶。但在莊子裡也是頭一份了。怎麼了?”
王桂花一怔,隨即恍然大悟。村裡妯娌們提過的“張地主家小閨女”,怕就是這個丫頭了。
“冇啥,”王桂花搖搖頭,接過稱好的鹽和醋,付了錢。
“就是覺得……這讀過書的人家出來的姑娘,是不一樣哈。”
陳滿櫃是人精,看她神色就猜到了七八分,嗬嗬一笑,意有所指。
“是不一樣。眼界高,心思也細。結親嘛,講究個門當戶對,脾性相投。光看錶麵,未必是福。”
王桂花冇接話,心裡反覆咀嚼著“門當戶對,脾性相投”這八個字。
張家是比她家強,可那姑娘和那當孃的眼神……她青文是秀才,是讀書人,不該被人那樣打量,還隱隱被嫌棄家底薄。
青文麵上冇什麼表情,心裡一片清明。
“娘,東西買齊了,回吧?”
“嗯,回。”
王桂花提起東西,率先走出了雜貨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