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亮,陳滿倉揣著兩包桂花糕出了門。
走到村口,碰上準備下地的陳滿糧。
“二哥,這大清早的,上哪兒去?”
“去趟鎮上。”陳滿倉腳步不停。
“喲,你這又是給誰送啊?”陳滿糧跟上來兩步,語氣有點酸。
“該不是又去找大哥商量事吧?”
陳滿倉心裡歎口氣,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這個比自己矮半頭的弟弟。
“老三,我今天是去孫家書鋪,找孫掌櫃問問辦席請客的事。
你要閒著,回頭來我家搭把手?”
陳滿糧一聽不是田的事,興趣減了大半,又聽說要乾活,支吾道:
“啊……那,那到時候看吧,地裡活兒還多著呢。”
陳滿倉搖搖頭,繼續趕路。
孫氏書鋪裡,孫掌櫃剛卸下門板,就見陳滿倉站在門口。
“孫掌櫃,叨擾了。”陳滿倉把糕點放在櫃上,“一點心意,您千萬彆推辭。”
孫掌櫃笑道:“陳兄太客氣了!快裡麵坐——文斌他娘,沏壺好茶來!”
兩人在裡間坐定,陳滿倉開門見山:“孫掌櫃,我是真冇經過這事。
青文中了秀才,按規矩得辦答謝宴,可這宴該怎麼個辦法,請哪些人,席麵怎麼安排,我心裡一點譜都冇有。
就怕辦差了,讓人笑話孩子。”
孫掌櫃給他斟上茶,不緊不慢地說:“陳老弟,彆急。我家前年辦過,也是摸著石頭過河。
咱們莊稼人辦事,講究個實在,但該有的禮數不能缺。你且聽我一樣樣說。”
“這頭一件,就是請哪些人。”孫掌櫃掰著手指,“頭一樁,周秀才,那是青文的蒙師,必須請。
還得你親自去請,奉上正式拜帖。席上得坐主位,青文得單獨敬酒行弟子禮。”
“第二樁,是咱們永寧鎮和你們小河灣村有頭臉的人物。
裡正、你們村的趙地主、你們陳家和趙家兩族的族長、族老。
這些人來了,是給你家做臉麵。”
陳滿倉點頭如搗蒜:“是是是,這幾位的帖子一定送到。”
“第三樁,是縣裡可能賞臉來的‘爺’。”
孫掌櫃壓低聲音,“不是縣尊老爺,是戶房、禮房的經承相公,或是常下鄉的班頭。
讓滿櫃兄去遞個話,備一份像樣的‘車馬費’,他們多半會派人來露個臉。
這些人來了,一則是場麵好看,二則往後你家的田畝、稅役文書過他們的手,也好說話不是?”
“還是孫掌櫃想得周全!這關節我差點忘了。”
“第四樁,是你家親戚和青文的同窗好友家。”
孫掌櫃繼續道,“至親的長輩得來。同窗裡,像我們孫家、縣裡趙家這樣的都得下帖子。人家來不來另說,禮數得周全。”
陳滿倉聽得認真,心裡默默記著。
“說完人,再說席麵。”孫掌櫃啜了口茶,“這席麵,跟咱們平時辦宴不一樣。”
“平時是大碗肉、大壇酒,管飽就行。這答謝宴,得顯精巧、乾淨、體麵。”
“一般是‘八冷碟、八熱炒、四大件、二湯一點心’的格局。”
陳滿倉聽得咋舌:“這……這得花多少錢?”
孫掌櫃笑了:“陳老弟,聽我算給你聽。這宴請,既是花錢,也是收錢。
來的賓客,除了至親,哪有不隨禮的?
前年我家辦,四桌席麵,連采買帶請師傅、租器具,總共花了不到十五兩。
可收上來的禮金,刨去各種花銷淨落了二十多兩。
關鍵是這臉麵掙下了,往後在鄉裡,說話分量都不一樣。”
陳滿倉眼睛一亮,心裡迅速盤算起來。
“最後是人手和規矩。”孫掌櫃道,“掌勺師傅,我建議你去縣裡請一位二灶師傅,工錢雖然貴點,但手藝有保障。
桌椅碗筷,縣裡有鋪子專門出租體麵的成套瓷器,比各家湊的破碗爛碟強得多。
迎客時,你與青文須在門口;敬酒時,話要簡短誠懇;送客時,禮數要到……”
兩人足足說了一個多時辰,陳滿倉才千恩萬謝地告辭。
回到家,已是晌午。王桂花和青文正等著他吃飯。
“咋樣?孫掌櫃咋說的?”王桂花盛著粥,迫不及待地問。
陳滿倉把孫掌櫃的話一五一十說了,末了補了句:“孫掌櫃說,前年他家辦,花了不到十五兩,最後算下來還掙了臉麵又落了實惠。”
王桂花聽得眼睛發直:“十五兩?!我的娘誒,咱得攢多久才能……”
“娘,”青文放下筷子,溫聲道,“孫伯父說得在理。該花的錢,省不得。隻是這規模,咱們再斟酌斟酌。”
“青文說得對。”陳滿倉點頭,“孫掌櫃說的那些人都要請,但咱家地方小,且畢竟是農家,不宜過分鋪張。
我的意思是,男客女客分開,男客在正院,女客安排在鄰居家或你大伯家院子。
席麵按孫掌櫃說的辦,但桌數得控製。”
三人便圍著飯桌商量起來。
“王家莊那邊你爹,你弟弟是肯定要來的。
咱們陳家族裡,族長、五叔公、七叔公、大哥、老三,這是五位男客。”
“女客那邊我娘、族長娘子、五嬸、七嬸要是來,也得算上。”王桂花補充。
“裡正、趙地主、趙族長、周先生,這四位男客是頂要緊的。”青文道。
“你同窗好友家有冇有什麼要請的?”
“孫家、縣裡趙家、傅家,都得下帖子。章童生和楊童生家也要下帖子,人來不來不一定。”
“衙門那邊也得下帖子,到時候估計來一位書吏或班頭。”陳滿倉補充。
“還有兩個親家家裡也得算上。”王桂花拍了下腿。
……
青文心裡飛快計算:“爹,娘,這麼算下來,光是確定會來的就得好幾桌。
加上可能臨時來的、陪同來的客人,至少得多備三桌以防萬一。”
“女客少些,”王桂花說,“至親女眷、本村幾位體麵老太太,加上可能隨男客來的夫人,備兩三桌應該夠了。”
“那就是總共十二桌。”陳滿倉沉吟,“十二桌……比孫掌櫃家少點,但咱家親戚朋友冇孫家多,也合理。”
“席麵就按‘八八四二’辦,要不就去悅來酒樓請師傅?要是青山能一道來就更好了。
酒買中上等的,按一桌兩壇備,多了可以退。”
王桂花也發了狠:“成!那就辦十二桌!你先請師傅,定好席麵樣式咱們再買雞鴨魚肉。
蔬菜瓜果,咱家園子裡有,不夠再去村裡買。乾貨調料,大哥鋪子裡拿,這回可得給錢。”
青文道:“請柬我來寫。周先生、裡正、趙地主等長者的,需用正式拜帖,兒子親自送去。
其餘的可讓青林哥或堂弟們跑腿。衙門那邊,就勞煩大伯去遞話了。”
“還有一事,”陳滿倉想起什麼,“老三那邊……他今日問我田的事,我冇接話。
這宴請,他肯定得來,可他那性子……到時席上,青文你機靈著點,彆讓他纏著貴客說些有的冇的。”
青文點頭:“兒子明白。三叔若來,我會請大哥或大伯幫忙照看著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