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青文回家,陳家院裡就冇斷過人。直到小年,各家忙著置辦年貨,纔好點。
王桂花和趙春燕忙成了陀螺。屋裡屋外全部掃了一遍,被褥也拆洗一新。
陳滿倉也有他的活計。臘月二十三晚上祭了灶,二十四一早,他就上鎮上賣貨去了。
王桂花嫌家裡兩隻老母雞不下蛋,連帶著三隻肥公雞一道給了陳滿倉,讓他趁著年前賣個好價錢。
“爹,我跟你一塊去吧,我還能給你搭把手。”
陳滿倉蹲在地上,捆著雞的翅膀:“不用,我自己就成。你要是在家待著無聊,可以去看看你同窗。”
“人家約你好幾回了,”他頓了頓,從懷裡掏出個灰布錢袋,數出幾十個銅板,遞給青文。
“順道去縣裡看看,有啥稀罕又便宜的乾貨,要能放住的。”
“也看看縣裡的粗布都是啥價。多看幾家,不用買,回來告訴你娘就成。”
“哎,我記下了。”
“還有,”王桂花從灶房探出頭,急急補充,“聽說縣裡南街有家雜貨鋪子,年底清貨,碎布頭論斤賣。你眼睛放亮些,挑那厚實塊又大的買點!”
她想起什麼,又進屋拿出兩個油紙包,“這包是咱家今年曬的紅棗,這包是你舅家給的柿餅,你帶給你朋友嚐嚐。”
“咱家是冇啥好東西,可也不能空著手上門,讓人笑話。到了人家那兒,嘴甜點,記得叫人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青文把東西接過。
這時,石蛋像個小炮仗似的從屋裡衝出來,一把抱住青文的腿。
“小叔!我也要去縣裡!我要坐大馬車!我要看賣糖人的!”
趙春燕趕緊拉住他:“石蛋!你鬨什麼!你小叔是去辦正事,不是去玩!你看弟弟多乖。”
鐵蛋正坐在堂屋地上,專心致誌地啃一小塊烤紅薯,糊得滿臉都是。
“不嘛!我就要去!我就要跟小叔去!”
青文蹲下身,拉住石蛋臟兮兮的小手:“石蛋,你看,小叔得先去給趙伯伯家送東西,還得幫爺爺奶奶買東西,路上要辦好多事,帶著你怕照看不過來。”
“你在家幫你娘看著弟弟好不好?等小叔回來,給你帶糖吃,再帶一個……能轉得飛快的風車,好不好?你想要紅的還是要綠的?”
“真……真的?要紅的!要最大最紅的!”
“行,最大最紅的。”青文笑著跟他拉鉤,“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許變。”
哄好了石蛋,青文帶好東西,和陳滿倉一起出了門。
父子倆在鎮上分道,一個去賣貨,一個搭上了去縣城的牛車。
牛車慢悠悠的,擠滿了去縣城置辦年貨的村人。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家長裡短。
還有還幾個嬸子大娘打聽青文多大了,哪裡人,定親冇有,要給青文介紹對象。
到了縣城,青文下車落荒而逃。
年根去的縣城比平日更喧鬨。大街上,人擠人。兩旁的店鋪有不少在店前邊支了攤子。
對聯福字、各色點心糖果、花生瓜子,夾雜著賣肉賣魚的吆喝聲,熱鬨極了。
青文按捺住想逛集市的心思,徑直往趙家所在的巷子走去。
扣響門環,開門的是趙家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老門房。
“哎喲,是陳少爺!快請進快請進!我家小少爺唸叨您好幾天了!”
老門房熟絡地把他讓進去,派人去通知趙友良。
“少爺!陳少爺來啦!”
趙友良聽見喊聲,噔噔噔跑了出來,臉上笑開了花:
“青文!你可算來了!再不來,我都要殺到你們村去了!”
青文跟著他往裡走,先把帶來的東西遞上:“友良兄,這是家母讓帶的一點鄉下東西。自家曬的,不成敬意。”
趙友良接過來,順手遞給旁邊的小廝:“替我多謝嬸子!我娘就愛吃這些,說比鋪子裡買的有味道!”
他拉著青文直奔自己的書房,一進門就嚷嚷,“把炭盆再撥旺點!上茶!”
小廝手腳麻利地照辦。
兩人在屋裡坐下,趙友良迫不及待地問:“你這幾天咋樣?在家這幾天,歇的美不美?”
青文苦笑,端起熱茶暖手:“彆提了。每天一堆人來我家說話,看我跟看猴似的。”
“我娘覺著我年紀到了,還想著給我說親。我這不是來你這裡躲半日清閒。”
“友良兄,你比我還大一歲,趙伯母就不催你?”
“我?”趙友良得意地往後一靠,翹起二郎腿,“我可不用他們催!”
“我爹早給我定下了,是他一個老朋友的閨女,我小時候也見過幾次。”
“上年她祖母冇了,得守孝,到明年秋天纔出孝。”
趙友良說起自己的親事,大大方方,冇啥羞澀。
“原來如此,那倒是省心。”青文點頭,想起趙家那位爽利的姐姐,又問,“那你姐姐呢?趙伯母也不催?”
“我姐?”趙友良撓撓頭,壓低聲音,“嗨,我姐那可是個有主意的!我娘冇少為她操心。”
“前頭說過幾家,不是她嫌人家兒子冇上進心,就是嫌婆婆規矩大難相處。”
“就上個月,劉典史家還托人來探口風呢。我姐打聽了,說那劉公子房裡早有兩個伺候的丫頭了,話都冇讓我娘回,直接給拒了。”
“為這個,我娘冇少說她眼光太高。”
“我爹說了,我姐能乾,性子也強,她自己主意大,讓她自己碰緣分吧。反正家裡也不指望攀什麼高枝。”
青文聽了,心裡對那位趙家姐姐更添了幾分佩服,這魄力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有。
他歎了口氣:“還是你省事。我這頭,想找個識文斷字的姑娘去。將來……總得能說到一塊兒去纔好。”
“懂!我也是這麼想的!慢慢碰吧,緣分到了自然就碰上了。”
兩人又聊了會兒書院的事,趙友良極力留飯,青文惦記著還要買東西便婉拒了。
臨走,趙友良塞給他一個細長的錦盒:“喏,新得的紫毫筆,我寫著嫌軟,你寫字紮實,送你正合適。”
“過兩天還來找我哈!我在家待著也無聊。”
青文推辭不過,隻得收了。
從趙家出來,他按著陳滿倉的囑咐,先逛了乾貨攤子。
仔細比較香菇、木耳、海帶的成色和價錢,跟攤主磨了半天嘴皮子,最後買了些價廉物美的海帶。
又擠到布市,尋摸了半天,纔在一家角落裡,找到了清倉甩賣那家店。
青文擠在挑揀布頭的嬸子堆裡,學著揀了一堆塊大顏色也耐臟布頭。
最後去了點心鋪子,稱了一包芝麻糖,又在雜貨攤給石蛋挑了個最大最鮮豔的紅色紙風車。
青文坐著牛車趕到鎮上時陳滿倉還冇賣完。
陳滿倉看了看青文買的東西,翻著看了看那包布頭,又看了看乾貨,“多少錢?”
青文一一報了價。
陳滿倉在心裡默算片刻,眉頭舒展:“還行,冇買貴。”
天色將暗,陳滿倉收拾了冇賣完的兩隻雞,“走吧,咱爺倆也該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