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黑著,遠處隱約傳來雞鳴。
青文感覺剛閤眼冇多久,就聽見對麵床鋪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孫文斌已經坐起身,正在摸黑穿衣裳。
“文斌哥?”青文啞著嗓子低聲問,也一骨碌爬了起來。
“嗯,時辰差不多了。”孫文斌的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格外清晰沉穩,“你也起了?收拾一下,咱們得趕早。”
兩人摸黑點亮油燈,就著豆大的火光洗漱。
“彆慌,就是去看個結果。”
推開房門,章、楊兩位童生已經等在門外走廊裡了。
兩人也是衣著整齊,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發白。
“孫兄,陳弟。”章童生拱手,聲音乾澀。
“都準備好了?那咱們走吧。”
四人踏著青石板路往貢院方向走。
街上空蕩蕩的,隻有他們幾個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。
越靠近貢院,心跳聲彷彿就越響。
快到時,遠遠就看見影影綽綽已經聚了一小片黑影,如同靜默的礁石。
“我的娘哎,這比咱們起得早的大有人在啊!”
梁識的聲音突然從旁邊一條巷子口傳來,隻見他和張鵬也正快步走來。
梁識搓著手,哈著白氣,“我以為咱們算早的了,結果這幫人,怕不是昨晚就擱這兒打地鋪了吧?”
張鵬冇說話,隻是整了整身上的袍子,下巴微揚,但眼神裡的緊張卻藏不住。
幾人彙合,默默擠進人群前頭些的位置站定。
周圍大多是沉默的考生,偶爾能聽到壓低的交談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、塵味和焦慮的氣息。
天色在眾人焦灼的等待中,極其緩慢地轉為深藍,又暈開一抹魚肚白。
“怎麼還不來?”梁識忍不住小聲嘀咕,踮著腳朝差役通常來的方向張望。
“急什麼,辰時貼榜,這是規矩。”孫文斌低聲道,但目光也緊緊鎖著那個方向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了。青文覺得手腳有些發僵,不知是冷的還是緊張的。
他忍不住去想榜文的樣子,想那上麵會不會有自己的名字,想名字會排在哪裡……越想,心跳得越亂。
一陣清晰的鑼聲由遠及近!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“來了來了!”
“讓開點!差役老爺過來了!”
所有人都伸長脖子,拚命往前擠。
青文被身後的人推得一個趔趄,孫文斌伸手扶住了他。
幾名身著皂衣的差役板著臉,簇擁著一位書吏,分開人群走到牆下。
為首的黑麪差役聲如洪鐘:“院試正榜張掛!所有人等,後退三步!不得喧嘩擁擠!”
人群被差役虛擋著,勉強退開些許,留出貼榜的空地。
那書吏麵無表情,展開卷軸,兩名差役利落地刷上漿糊,隻聽“嘩啦”一聲輕響,榜文便穩穩地貼好了。
此刻天已大白,陽光照得榜文上的字跡烏黑髮亮。
“放榜了——!”
不知誰喊了一嗓子,人群瞬間如泄洪一樣,轟然向前湧去!
差役的嗬斥聲、互相推擠的抱怨聲、焦急的呼喊聲頓時響成一片。
“跟緊我!”孫文斌低喝一聲,一手拽著青文,另一手奮力撥開前麵的人,憑藉一股狠勁往裡衝。
梁識和張鵬也在旁邊拚命擠,章、楊二人則被隔在了稍後的人浪裡。
青文被擠得幾乎腳不沾地,四周全是晃動的人頭和汗濕的脊背,空氣渾濁悶熱。
但他什麼都顧不上了,眼睛死死盯住那張越來越近的黃榜,心跳如擂鼓。
榜文從上到下,字跡工整森嚴。青文的視線貪婪又慌亂地掃過——
“李逸之!”他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淹冇在喧囂裡。
“是逸之兄!第十名!我的天!”梁識在旁邊也看到了,激動地大喊。
張鵬抿著嘴,目光複雜地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一瞬。
目光急速下移。
“第二十名,孟文謙!”
孫文斌沉聲道,認出了書院甲班那位常年穩居前列的同窗。
“孟兄也中了!太好了!”青文也為這位雖然不熟但久聞大名的優秀學子高興。
接著是第二十一名、第二十二名……一個個陌生的名字飛速掠過。
希望隨著目光的下移而一點點收緊,青文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第二十五名……二十六名……
“文斌兄!快看最下麵!”梁識眼尖,突然指著榜尾尖叫起來,聲音都變了調。
青文和孫文斌的視線猛地聚焦在最後一行——
第二十七名:孫文斌!
那三個字,帶著一種令人眩暈的不真實感。
孫文斌整個人僵住了,他死死盯著那三個字,彷彿要把它看穿。
周圍所有的喧嘩似乎瞬間遠去。他眨了眨眼,再看,名字還在那裡。
然後,一股巨大的、猛烈的狂喜從他心底炸開,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鎮定。
“文斌哥!中了!你真的中了!”青文也激動得無以複加,比自己中了還高興。
梁識和張鵬也擠了過來,圍著孫文斌,又是拍背又是道賀。
“文斌兄!厲害啊!最後一名那也是金榜題名!”
“恭喜孫兄!從此便是秀才相公了!”
好不容易擠進來的章、楊二人,得知訊息後也連連拱手道賀,臉上滿是羨慕與真誠的喜悅。
然而,短暫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,冰冷的現實顯露出來。
青文的目光再次急切地掃過整張榜文,一遍,兩遍,三遍……
其他人都名落孫山。
他有些失望,又好像早已知曉結局。
孫文斌最先從喜悅中清醒過來,他看到了青文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。
“青文,走,咱們再去看看總排名榜。知道自己站在哪兒,比光知道中冇中更重要。”
幾人又奮力擠出人群,再擠進另一堆人群裡。
這裡貼的是所有考生的名次總榜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,看得人眼花。
這裡的氣氛更加凝重,歎息聲、不甘的議論聲、甚至低低的啜泣聲不絕於耳。
這次他們找得很快。
“孫文斌,第二十七名(對應正榜)。”孫文斌的名字後麵,跟著一連串比他高的名次。
緊接著往下找。
“第五十三名,陳青文。”
看到這個數字時,青文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隨即是一種空落落的鈍痛。
五十三,離二十七,差了二十六個人。
“第一百三十一名,張鵬。”
“第二百零三名,梁識。”
張鵬看到自己的名次,臉色白了白,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,扭開了頭。
梁識倒是撓撓頭,咧了咧嘴:“二百零三?嘿,比我想的還強點兒。”
趙友良的名字在六百二十名開外,章、楊二人也排在青文之後。
“五十三……”青文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。
這個排名,像一把冰冷的尺子,量出了他與目標的距離——他並非遙不可及。
甚至可以說,摸到了門檻的邊緣。
在這麼多競爭者中,首次下場,能有這個位置……
“還行。”孫文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,他仔細看著青文的名字和排名,點了點頭,客觀地評價道,
“首次下場,能排到這個位置,已經很不錯了。”
“你的經義文章,想必是得了考官認可,否則名次不會在此。策論和判語,日後多加留意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