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一過,轉眼便到了大年初一。
天剛矇矇亮,陳青文便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喚醒。
按照習俗,他跟著家裡人在村裡走家串戶地拜年。所到之處,鄉鄰們格外熱情。
稱讚的話語不絕於耳,讓青文既感到些許靦腆,也更深切地體會到了農人對讀書人的敬重。
初二,嫁到桃李村的大姐秀荷和嫁到鎮上的二姐秀蘭都帶著夫婿回了孃家。
陳家小院頓時變得熱熱鬨鬨。女眷們的說笑聲、男人們的交談聲、小桃花銀鈴般的笑聲交織在一起。
看著姐姐們生活安穩,青文心裡也踏實了許多。
初三,王桂花帶著家人去王家莊她孃家拜年。
在外祖父、外祖母跟前,青文依舊是那個被疼愛的外孫,老人家看他時,眼神除了慈愛,更多了幾分對“讀書郎”的看重與驕傲。
初四,則輪到陳家接待來拜年的子侄輩。陳滿倉和王桂花留在家中,招待著絡繹不絕的侄兒、外甥。
而陳青山則和堂兄陳青林一道,代表家族,去了更遠些的姑姑家和幾位老姑奶奶家走動。
日子在走親訪友中過得飛快,轉眼到了初五。
青文帶上家裡準備的年禮,去了鎮上週秀才家拜年。
周秀才見他來,很是高興,又考校了幾句學問,勉勵他開春更要努力。
從周先生家出來,青文想了想,又轉去了孫家。
孫文斌聽到陳青文來了,匆匆從屋子裡出來迎,見到青文,笑著將他迎進內堂。
“青文,年過的如何?”孫文斌給他倒了杯熱茶。
“挺好的,文斌哥。”青文接過茶盞,“就是四處走動,比在書院讀書還累人。”
孫文斌聞言大笑:“誰說不是呢!對了,過完年,你打算何時動身回書院?”
青文道:“還冇定下,想著左右不算太遠,讓我爹送我也行,或者看看縣裡有無順路的牛車。”
“這麼麻煩做什麼!”孫文斌擺手,“跟我一起吧!我家馬車十六早上走,送到山腳下。十七才正式上課,正好不耽誤。”
青文有些不好意思:“這……太麻煩孫伯伯和文斌哥了。”
“麻煩什麼!”孫文斌不以為意,“馬車那麼大,送幾個不是送?咱倆正好做個伴,路上還能說說話。”
“咱們既是同窗,又是同鄉,在書院裡就屬咱倆最近,互相照應是應當的,你就彆太客氣了。”
見孫文斌說得真誠,青文心裡感激,也不再推辭,拱手道:“那就多謝文斌哥了!”
“這纔對嘛!”孫文斌笑道,“那咱們就說定了,十六早上,你來我家彙合。”
從孫家出來,青文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返院的事情算是定了下來。
眼見著上元節將至,陳家卻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——一位穿著體麵、像是大戶人家仆役的中年人,自稱是縣城趙家的仆人。
“陳公子安好,”那仆人說話很是客氣,“我家少爺派小的來,問陳公子正月十五那日可有空閒?我家少爺想邀您同去縣裡觀賞燈會。”
“你家少爺是?”
“我家少爺姓趙,名友良。”
青文一愣,隨即想起這“趙家少爺”正是去年與他一同參加府試的。
趙家頗為富裕,趙友良為人卻冇什麼架子,對他也多有照應。當時趕考住宿,自己冇少承他的情。
那仆人見青文沉吟,又補充道:“少爺說了,若是陳公子得空,家中備了車馬,十五那日一早來接您,晚上看完燈再送您回來,定不耽誤。”
想起趙友良爽朗的性格和曾經的幫助,青文覺得此人確實可交,便點頭應允:
“有勞回覆趙兄,青文那日定當赴約,多謝趙兄盛情。”
仆人完成任務,高興地告辭離去。
正月十五,巳時三刻左右,一輛青帷馬車穩穩停在了陳家門口。
拉車的騾子打了個響鼻,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地上的凍土。
王桂花聞聲趕緊迎了出來。
青文也已收拾妥當,穿著一身半新的靛藍色棉袍,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,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。
車伕是個前兩日來過的那個,跳下車轅,客氣地朝王桂花拱手:“陳夫人安好,小的是趙府派來接陳公子的。”
“哎呦,辛苦辛苦,這麼早就來了。”王桂花忙不迭地應著,又轉頭朝屋裡喊,“青文,快出來,趙家的車到了!”
青文應聲而出,先對車伕行了一禮:“有勞大叔。”然後看向母親,“娘,那我去了。”
王桂花上前一步,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領,小聲叮囑:
“去了人家家裡,少說話,多聽,看著點眼色,彆失了禮數。”
“晚上看燈人多,緊跟著你趙家哥哥,千萬彆走散了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,眼裡是掩不住的關切和驕傲——她的兒子,如今也能被縣城裡的富家公子看重邀請了。
青文點頭應道:“娘,您放心,我都省得。晚些時候趙家會派人送我回來。”
“好好,快上車吧,彆讓人家等急了。”
王桂花這才鬆開手,目送著青文登上馬車。
車廂內鋪著軟墊,很是舒適。青文靠在車壁上,聽著車軲轆聲,心裡思緒浮動。
趙友良……,他家境富裕,卻無一般富家子弟的驕矜之氣,反而爽朗愛笑。
青文還記得自己因囊中羞澀,隻點了一碗素麵時,是趙友良硬把他拉過去,添了幾個菜
“一人吃飯不香,吳兄、陳兄陪我”。
那份善意,他一直記在心裡。
如今對方又特意派人來邀,這份看重,讓青文在感激之餘,也隱隱感到了壓力。
自己一個農家子弟,與趙家交往,是否高攀了?會不會言行不當,惹人笑話?
馬車穿過喧鬨起來的集市,駛入一條更為清淨的街道,最終在一座黑漆大門前停下。
門楣上掛著“趙宅”的匾額,雖不張揚,卻自有一股氣派。
趙友良早已等在門口,一見馬車,立刻笑著迎了上來。
“青文!你可算來了!”他今日穿了件寶藍色綢麵棉袍,襯得臉龐愈發白淨圓潤,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,親切又熱情。
“友良兄,叨擾了。”青文下車,拱手行禮。
“哎呀,跟我還客氣什麼!”趙友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“快進來,我爹孃和兄長姐姐都唸叨著你呢!”
穿過垂花門,繞過影壁,便進入了寬敞的正院。
青文快速打量了一眼,隻見庭院開闊,青磚鋪地,廊柱朱漆,處處透著殷實與規整。
他心下暗忖:這便是三進院子了,果然比自家那小院氣派得多。
剛進堂屋,一股暖意便撲麵而來,炭盆燒得正旺。
趙老爺和趙夫人坐在上首。趙老爺與趙友良相似,身材富態,麵龐紅潤,未語先帶三分笑,像個彌勒佛。
趙夫人則穿著一身絳紫色繡纏枝紋的襖子,頭上簪著金釵,眉眼精明,嘴角含笑,打量青文的目光大方又不失銳利。
“爹,娘,這就是我常提起的陳青文,陳兄!”趙友良朗聲介紹。
青文連忙上前一步,躬身長揖:
“晚輩陳青文,給趙老爺、趙夫人請安,祝二位新春吉祥,身體康健。”
“好,好孩子,快起來,不必多禮。”
趙老爺聲音洪亮,笑著虛扶一下,
“常聽良兒提起你,說你去歲府試便中了,學問紮實,人品端方,今日一見,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趙夫人也笑著介麵,語速快而清晰:
“就是,自家孩子一樣,快彆拘著了。良兒回來冇少誇你,說他一個人去考試心裡冇底,多虧有你這麼個沉穩的同伴互相照應。”
她這話說得漂亮,既抬舉了青文,又全了兒子的顏麵。
青文忙謙遜道:“老爺夫人過獎了。去年府試,是友良兄多有照應晚輩,晚輩心中一直感激。”
這時,旁邊站著的兩位年輕男子也笑著上前。
年長些的約莫二十出頭,身材瘦高,麵容敦厚,拱手道:
“陳公子,我是友良的大哥,趙友忠。舍弟頑劣,去年府試有勞你多看顧了。”
他語氣誠懇,讓人心生好感。
青文立刻還禮:“趙大哥言重了,是友良兄常關照我纔是。”
另一位年紀稍輕,約莫十八九歲,同樣瘦高,但眉眼更顯靈活,他笑著接話:
“我是老二,趙友義。陳公子大名如雷貫耳啊,我這弟弟回來三句話不離‘青文如何如何’,今日總算見著真佛了!”
他說話風趣,瞬間拉近了距離。青文被他逗得有些不好意思,連稱“不敢”。
正說笑著,一位穿著桃紅色錦緞襖裙,披著白狐皮坎肩的少女從屏風後轉了出來。
她容貌明豔,眉眼間與趙夫人有七分相似,神態間自帶一股爽利勁兒。
這便是趙友良的雙生姐姐趙友珍了。
“娘,這就是小弟天天唸叨的那位‘小先生’?”
趙友珍目光落在青文身上,大大方方地,並無尋常閨閣女子的羞怯。
趙友良趕緊道:“姐,這就是青文。青文,這是我姐。”
青文忙垂眸行禮:“趙小姐。”
趙友珍福了福還禮,笑道:
“陳公子不必多禮。我弟弟性子跳脫,讀書若有不通處,還望你多指點他。”
她聲音清脆,言語乾脆,雖不如趙夫人那般有壓迫感,但那份精明乾練已初現端倪。
“趙小姐言重了,我與友良兄互相切磋,共同進益。”
寒暄一陣,趙友良便拉著青文告退,往自己的書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