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朗朗書聲間悄然而逝,山間的青翠換上了斑斕的秋裝,秋風掠過,一片片黃葉打著旋兒飄落。
“這天兒是越來越涼了,早上鑽出被窩可真要命。”梁識打了個哈欠。
“可不是,”趙鐵柱邊係衣帶邊接話,“俺娘前幾天還說讓俺把厚被子拿出來蓋哩。”
陳青文伸手接住一片恰好飄到窗前的樹葉。他想起離家時,村口那棵大槐樹還是鬱鬱蔥蔥,如今不知怎樣了。
他轉身拿起昨日未讀完的《漢書》,準備趁早飯前再看一段。學問如逆水行舟,他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秋深之後,便是冬。當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灑落雲霧山時,書院裡響起了一片歡呼。
課堂間隙,不少學子跑到院中,嗬著白氣,伸手接那冰涼的雪花。
陳青文和孫浩、趙鐵柱幾人湊在窗邊。
“今年第一場雪!”趙鐵柱興奮地說。
青文看著窗外,“看這架勢,怕是能積起來。”
孫浩小聲道:“不知道家裡……有冇有備足柴火。”
雪景雖美,但年關將近,書院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覈年考即將來臨。
玩鬨之後,學堂內的氣氛一日比一日凝重。
陳青文將這幾月所學的經義、文章、史論、律法都細細梳理了一遍,又將幾次月考的心得體會反覆揣摩。筆記摞起來也有小半尺高。
偶爾抬頭歇息時,看見李逸之沉著冷靜的側影,或是聽到梁識低低的背誦聲,他便又低下頭,繼續耕耘。
年考在臘月一個乾冷的日子結束了。
當考試結束的鐘聲敲響,大部分學子都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年考後的等待,比以往任何一次月考都更讓人心焦。
“書院總榜出來了!”不知誰喊了一聲,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明倫堂前的學子們擠得熱火朝天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湊。
“讓讓,讓讓!”趙鐵柱仗著身板壯實,硬是擠出一條路,把青文和孫浩也帶了進去。
青文踮起腳尖,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裡尋找。
第四名孫文斌,第五名李逸之……他的心怦怦直跳,手指順著往下滑。
“二十七!青文你二十七!”趙鐵柱嗓門洪亮,震得陳青文耳朵嗡嗡響。
青文定睛一看,白紙黑字清清楚楚——陳青文,第二十七名。
更讓他高興的是,梁識排在三十,孫浩四十五,趙鐵柱四十九,他們每個人都在進步。
“走,回去看我們的班榜去!”梁識興奮地拉著他們往丙班學堂跑。
丙班門口也圍了不少人。青文剛過去,就聽見一片驚呼。
“李逸之還是第一!”
“張鵬第二!”
“我的天,陳青文第三!”
丙班內部的排名榜上,陳青文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,僅次於李逸之和張鵬。後麵依次是孔、秦等幾位老生,梁識排在第六。
“好小子!”梁識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你這進步也太嚇人了!你纔來半年,直接衝到班裡前三甲!”
趙鐵柱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:“俺的娘!青文你都成咱們丙班的小探花了!”
孫浩站在青文身邊,小聲說:“陳師兄,你真厲害!”
青文臉上發燙,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。那些挑燈夜讀的夜晚,那些在藏書館度過的午後,那些與同窗討論到忘我的時光——在這一刻都值得了。
“安靜!”劉教習威嚴的聲音讓喧鬨的課堂頓時靜了下來,“根據年考成績,丙班升班名單如下:李逸之升甲班,張鵬、陳青文、孔……”
聽到自己的名字,青文的心又怦怦跳起來。
“……梁識、蘇子衿七人,升乙班。年假之後,直接到新班級報到。”
訊息一出,課堂裡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李師兄要去甲班了!”趙鐵柱羨慕地說。
“乙班也不錯!郭教習講課風趣,不像劉老……劉先生這麼嚴肅。”梁識差點說漏嘴,趕緊改口。
青文走到李逸之桌前,真誠地說:“逸之兄,恭喜。”
李逸之正在整理書箱,聞言抬起頭:“郭先生精於詩賦,你多請教。”
“多謝,我記下了。”
回到齋舍,大家都忙著收拾行李,氣氛既興奮又不捨。
“這一彆就是一個多月,”梁識一邊往箱子裡塞衣服一邊說,“青文,開春乙班見!”
趙鐵柱樂嗬嗬地收拾著:“開春俺給你們帶俺娘醃的臘肉!”
放假這天,書院裡格外熱鬨。馬車、牛車停滿了山門前的空地,學子們互相道彆,約定開春再見。
孫文斌早早就邀請青文和自己一同回去。青文特意冇告訴家裡具體歸期,想給爹孃一個驚喜。
他的行李十分簡單,書箱加上兩身厚衣服就齊了。
“青文,這邊!”孫文斌站在一輛青篷馬車前招手。駕車中年人是孫文斌的父親。
他笑嗬嗬地說:“常聽斌兒提起你。快上車,咱們一道回去。”
“多謝孫伯伯!”青文感激地行禮。
馬車駛出書院,沿著山路緩緩而行。車廂裡鋪著厚厚的棉墊,暖融融的。
孫文斌一上車就打開了話匣子:“青文,我爹聽說你年考第二十七,丙班第三,直誇你呢!”
孫父笑著接話:“可不是嘛!比斌兒強,他要是有你一半用功,我也不用操這些心了。”
“爹!”
青文忙道:“文斌哥是書院總榜第四,我要向文斌哥多多請教纔是。”
“互相學習,互相學習!”孫父拍拍青文的肩,“你們都是周秀才的學生,現在又同在鬆韻書院,一起用功纔是。”
孫父又問起書院的生活:“書院夥食可還吃得慣?乙班的郭秀才學問也是極好的,詩詞更是精妙。”
“挺好的,”青文認真地回答,“郭先生講詩詞的時候,總能引經據典,我們都愛聽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孫父捋著鬍子,“跟著好先生,才能學真本事。”
馬車漸漸駛進永寧鎮。望著車窗外熟悉的景色,青文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。
離家越近,思鄉之情就越發濃烈。
“孫伯伯,前麵路口停下就好,我自己走回去。”青文指著通往小河灣村的路。
“不妨事,送你到家門口。”孫父很熱情,“這大冷天的,你拿著東西也不方便。”
馬車最終在陳家小院外停下。青文拎著行李跳下車,正要再次道謝,就聽見院內傳來母親王桂花那熟悉的聲音:
“他爹,外頭是不是有車馬聲?是誰來了?”
“像是……這大冷天的,誰會上咱家來?”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,從裡麵拉開了一條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