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花 無數的花,將貧瘠的院落填滿……
鄢琉如蛇般陰毒的目光緊盯著霽明玨, 他感到很憤怒。
如果不是他橫插一腳,在她身邊的人應當是他纔對!
他們認識了一百年,她教他讀書識字, 教他術法劍招, 他知道她喜歡什麼, 又討厭什麼, 他是最瞭解她的人……
可憑什麼後來者居上?!
不受控製地, 他朝霽明玨斬出一道劍氣。
但很快他就後悔了。
萬一不小心傷到她了怎麼辦?
霽明玨反應極快,立刻將月見荷拉至他懷中,芙蕖劍立於身後, 將鄢琉的劍氣擊散。
“鄢道友這又是做什麼?”他沉聲問道。
還冇等鄢琉回答, 月見荷先不耐煩了。
霽明玨是她的人, 冇有她的允許,鄢琉竟狂妄到敢對他動手?
她從霽明玨身後走出, 順手搶過他手中的芙蕖劍, 冷冷地掃了鄢琉兩眼後, 長劍毫不留情地遞出, 直指鄢琉心口。
事情發生的太快,在場眾人反應過來後,芙蕖劍已刺入了鄢琉胸口,劍尖再進半指便要刺到心臟了。
鄢琉心口劇痛, 握著劍的指節隱隱發白,但他卻不敢還手,隻能承受著月見荷的憤怒。
幾滴血順著劍身滴落在地, 好似雪地上掉了幾朵梅花。
“霜主這是做這麼?!”見雲墨塵冷眼旁觀,寧峰主不得不跳出來阻止,他還指望這位半路收的弟子能替他奪得魁首, 好讓雲涯的大權落到逐月峰手中。
他看雲墨塵那個家夥不順眼許久了,因此儘管知道此人來曆不明,仍是將他收入門下。
畢竟逐月峰這輩的年輕弟子屬實是有些青黃不接。
月見荷輕聲笑了下,散漫道:“教訓一下不聽話的狗。”
隨後將劍收回,玩味地打量著鄢琉。
寧蒼還想再說些什麼,卻被鄢琉製止。
他拱手作揖:“是琉的不是,改日必向霜主登門道歉。”
月見荷發出輕輕一聲嗤笑。
裝模作樣。
以前他道歉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倨傲的模樣。
果然人都是會變的。
她突然又失了問罪的興趣。
“走吧。”
.
因鄢琉被她所傷的緣故,四峰論道的最後一場對決又往後延了數天,這幾日裡,月見荷窩在霽明玨的小院裡,感覺自己都快長出蘑菇了。
她披著厚厚的大氅,蹲在院中堆雪人,不出一會,形態各異的雪人便將霽明玨的小院填滿。
手中掐了個訣,雪人們便撒開了退在院中四處奔跑著。
霽明玨無奈又好笑地看著眼前畫麵,不知為何,月見荷對堆雪人這件事充滿了極大的樂趣,這幾日裡她少說堆了快一百個雪人,若不是雲涯常年落雪,他的院子估計都能被她薅得重新長出草來。
不過現在也差不多了。
月見荷終於注意到了那塊空地,光禿禿的,有點難看。
她想了下,問道:“你有種子嗎?”
“嗯?”霽明玨疑惑。
她又重複了一遍:“可以生長成花草的種子。”
霽明玨:“我這裡冇有,但是我知道哪裡有種子。”
老劍客常年在梅園照看梅樹,偶爾也會試著能不能在終年積雪雲涯種出些彆的花花草草來。但無一例外,均以失敗告終。
“那你去給我找點過來。”
月見荷想支開他,她有些事情想問問那個叫係統的,但這幾日裡霽明玨總是纏著她,她總覺得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從她身上離開過,這讓她根本找不到機會。
霽明玨冇同意,他太瞭解月見荷了,若是一會冇看著她,她指不定又給自己的身體玩出問題來。
之前他離開過兩次,回來後便見她唇色蒼白。
“一起去吧。”他說道。
正好向老劍客介紹一下他的妻子。
師父是雲涯上一輪四峰論道的魁首,他總是很忙,不是忙著峰內事務,就是忙著鎮壓怨力。因此,他大多數時間都是跟老劍客一起度過。
師父擅術法,老劍客擅劍法。隻是老劍客太老了,老得已經握不起劍了,便將一身劍法領悟儘數傳授於他。
老劍客說他的劍訣名為春生,是千年前一名修為可達真仙的修士傳授給他的。
他問那名修士的名字是什麼時,老劍客卻不肯說了,隻歎著“塵寰難渡,誰憐黃泉路上不歸人。[1]”
後來師父因渡天劫失敗而隕落,他便與老劍客相伴數年,直到去往浮荒聯姻。
“太冷了,我不想出門。”月見荷拒絕。
霽明玨牽起她的手,溫暖的靈力送入她體內,“現在不冷了,走吧。”
月見荷還是冇動,“我要看著這些雪人。”
霽明玨看著滿地亂跑的雪人心中起疑,月見荷這是故意在將他支開?
她要揹著他做什麼?
半晌,他才說道:“你要見鄢琉的話,我可以陪你一起。”
隻要彆單獨見鄢琉就好。
彆再對他有秘密了。
月見荷疑惑抬眼,“我見他做什麼?”
她與鄢琉有什麼好說的?再說了,就算是要見他,那也應該他過來,而非她過去。
霽明玨小聲道:“他先前不是說有事要與你相談嗎?”
月見荷古怪的目光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,終於窺見了那掩藏在大度之下的委屈,她唇角略微上揚,玩味道:“我確實有事找他,不過,你很希望我見他?”
霽明玨咬牙道:“我自然不敢耽誤你的事。”
嘖,嘴真硬。
月見荷指尖勾纏他腰間蹀躞,將他拉近自己,指腹若有若無地在他小腹上按著,在察覺到身邊人腰背向後弓起後,才湊近看著他的眼睛,笑意盈盈:“你很喜歡我。”
霽明玨冇有躲閃,注視著那雙彎成弦月的桃花眼,抿著唇“嗯”了一聲。
月見荷得到答案後,比歡喜更先出現的卻是困惑,“可是為什麼?為什麼會喜歡我呢?”
她不明白。
為什麼霽明玨會喜歡她呢?僅僅是因為被她玩過幾次嗎?
可這種喜歡能夠長久嗎?
如果有一天她不再玩他了,他還會喜歡她嗎?
不,她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奇怪的想法?
霽明玨怎麼可以不喜歡她?
她晃晃腦袋,將亂七八糟的思緒甩了出去。
霽明玨冇有理由不喜歡她。
“喜歡你冇有為什麼。”霽明玨認真道,“因為是你而已。”
月見荷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,因為她心口處又油然而生出陣陣癢意。
她不解,為什麼會生出情絲呢?
難道她也喜歡霽明玨嗎?
想不明白。
為什麼會喜歡他呢?
“去你說的梅園吧。”她懶懶道。
她要在霽明玨的院中也留下她的痕跡。
這樣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她,在看到她留下的痕跡時,也會想起她曾經存在過。
.
二人頂著山間風雪踏入梅園時,老劍客佝僂著身體正在澆花。
老劍客的確很老了,頭髮花白,鬍子拉碴的,還一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。
但整個雲涯冇人敢輕視這位老劍客,因為他活了很久很久。
雖然冇人知道他到底活了有多久,但至少從雲涯的守護神獸朱雀大人見了他都得尊稱一聲劍道人來說,他應該活了至少千年。
“老師好。”霽明玨上前恭敬作揖。
聽到有來人出聲後,老劍客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澆水壺,睜開渾濁的雙眼費力地將霽明玨看進眼中,好一會,才發出沙啞的聲音:“小玉,你回來了。”又見到他身旁站著的月見荷,“這位是?”示意他介紹一番。
霽明玨看了月見荷一眼,輕聲道:“這位是我的妻子,您稱呼她為——”
“月見荷。”月見荷打斷他的話。
“哦,是小荷啊。”老劍客臉上浮現慈愛的笑容,“你也回來了啊。”
月見荷想反駁這句“小荷”,但想了想還是嚥下了。
她其實不喜歡彆人喊她小荷的,但這老劍客年紀實在大了點,看在霽明玨的麵子上,她願意偶爾當一回晚輩。
霽明玨的注意力被後半句話吸引了,“老師為何說‘也回來了’?”
老劍客冇回答,轉身引著他二人往梅林深處走去。
梅林深處有一座小屋,屋內的火爐上正煮著一壺茶,火燒的正旺,茶水咕嚕嚕地冒泡,將壺蓋頂得上下跳動。
老劍客隨手一揮,二三茶杯便哐啷地落到桌上,再一揮手,壺中的茶水便落入杯中。
他端起來呷了一口,示意他二人自行品嚐,又問道:“小玉,你今日怎得閒來看老師我了?”
霽明玨道:“前日便想來看望老師了,隻是今日忙於門內事務才晚了些時日,還望老師莫怪。”
老劍客笑笑,冇再繼續這個話題,反而問向月見荷,“小荷,你從前不是最討厭雲涯修士的嗎?怎麼今日竟願意踏上雲涯的土地?”見她麵帶疑惑,又補充道,“那個時候應該不叫雲涯,而是雲荒。”
千年之前,雲涯與浮荒還是一家,隻是後來因道不同而分道揚鑣。一者留守群山之巔建立雲涯,一者退往南部荒原建立浮荒。若非因天命書關於怨力一事的約束,兩者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。
月見荷疑惑地掃了他幾眼,又眼神示意霽明玨,問他:他在胡說什麼?
霽明玨搖頭,示意他也不知。
他年少時總聽老劍客提起他一個格外討厭雲涯修士的何姓朋友,也許是年紀大了,記憶出現混亂了吧。
他冇有多想,再次與老劍客重新介紹了一遍月見荷。
老劍客訝然,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他又問道:“小玉,你今日來找我何事?”
“我聽說老師這裡有許多花草種子,想要一些帶回去種下。”他回道。
“就在屋後,你自取便可。”老劍客揮揮手,示意他自己去拿。
霽明玨依言去屋後處找種子,月見荷覺得跟老劍客冇什麼話可說,抿了口茶便準備去找他,踏出門時卻被老劍客喊住了腳步。
“你還記得渡塵劍嗎?”他問道。
月見荷疑惑回頭,“什麼是渡塵劍?”
老劍客神色有一瞬怔住,旋即恢複如常,解釋道:“渡塵劍是一柄劍,也是一個人。”
是被淹冇在歸墟曆史中的補天者、證道人……
背叛者。
月見荷感到很奇怪,劍就是劍,劍怎麼會是人呢?但一想到霽明玨說這老劍客的腦袋有點毛病,隨即又釋然了。
她不再與老劍客多言,轉身去找霽明玨,耳墜裡關的靈魂碎片卻突然出聲:“你記不記得殺死你的那把劍叫什麼?”
月見荷腳步頓住,殺死她的那把劍,難道就是渡塵劍嗎?
她想回頭去找老劍客問個清楚,那邊霽明玨卻在呼喚她。
風雪飄搖中,他捧著幾枝梅花快步向她走來。
在越來越近的距離中,月見荷窺見了他眼底的笑意。
他將梅花交到她手中時,她感覺心口處有朵花無聲地綻開。
好奇怪。
她接過花,輕輕嗅了下,淡淡的梅花香將她包圍。
乍然間,自她腳下生出無數野花,將老劍客貧瘠的院落填滿。
月見荷怔然失神,她以為自己眼花了,霽明玨卻彎腰折了一枝遞給她。
淺黃的小花在白梅中格外耀眼。
她伸手輕觸,是真實的花。
原來,她居然真的喜歡上他了啊。
可偏偏為什麼,會是這個時候呢?
老劍客翻找出他珍藏多年的梅花釀,招手呼喚他們二人進屋嘗一杯。
霽明玨想起月見荷沾酒就倒一事,想替她拒絕,話未出口邊聽見她說了聲:“好啊。”
他凝眉看她,勸道:“你一碰就酒醉。”
“那又怎樣。”月見荷不置可否,“回頭你將我揹回去不就好了。”
霽明玨無法,隻能隨她去了。
總之,有他看著,也出不了什麼事。
月見荷邊飲著酒,神思邊向遠方飄去。
記憶力突然浮現一道模糊的影子,綿綿細雨中,一手撐傘,一手捧花,笑著向她奔來。
是誰呢?她費力思索,卻仍是看不清臉。
應當是醉了吧。
她感到頭隱隱作痛,扯了扯霽明玨的袖子,“我困了,回去吧。”
霽明玨牽起她的手,略到抱歉的對老劍客說道:“老師,我得送她回去了,改日再來問候您。”
老劍客朝他笑著擺擺手,“回去吧。”又叮囑他,“照顧好小荷。”
霽明玨應道:“會的。”
再見到他二人的背影逐漸變成風雪中模糊的黑點後,老劍客才轉身進屋,研墨揮毫,翻開桌角一本泛黃的書冊,在字跡的末尾處新添上一筆:
“故人相逢今不識,獨留惘然。”
窗外風雪呼嘯。
一陣風吹過,將書冊吹得合攏。
斑駁的封麵上寫著四字:雲荒記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