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雨 “在歸墟下雨之前,他必須愛上你……
朝歌皇宮, 今日晴朗無雲。
月見荷懶懶地躺在屋簷上,將胳膊墊在腦袋底下抬頭看天。
不同於歸墟的天,這裡的天是會動的, 雲在空中飄, 鳥在天上飛, 太陽會移動方位。
她看得出神。
隻是看久了便覺得陽光有些刺眼, 她索性眯起了眼, 眯著眯著便睡著了。
月見荷很少做夢,或者說很少會做美夢。
她的夢中除了一片紅就是一片白茫茫,但今日卻見到了一處五顏六色的花叢。
蝴蝶紛飛, 有一少年躺在花叢中, 手裡還拈著一朵花。
她正欲上前再看那少年的長相時, 眼前場景驟變,蝴蝶依舊在, 五顏六色的花卻消失了,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猶如蛛網般的血線, 穿過蝴蝶的身體後儘數彙聚在少年心口。
血不住地從少年的胸前往下流, 直到將他的白衣染紅。
月見荷忍不住皺眉,她不喜歡紅色,伸手想要將血線扯斷,忽然間蝴蝶開始瘋狂扇動翅膀, 天地間景象變幻,日月顛倒,晨昏失序。
一半夜色潑墨中皓月高懸, 一半朗朗白日豔陽高照。
竟是日月同天之景。
她對這一切感到奇怪,張口喊了幾聲,那少年低著頭一動不動, 好似冇聽見她的話,她隻聽見他口中低低地念著:
“今以我半身神魂為祭,願祂重入輪迴。”
一隻金羽箭破空而出。
少年抬頭的那一瞬間,月見荷也見到了他的臉。
竟與霽明玨生得一模一樣。
她驚愕得一下子睜開雙眼,突如其來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。
為什麼會做這麼奇怪的夢呢。
她晃了晃腦袋,又眨了眨乾澀的眼睛,還是想不通。
她被人殺死過,她知道。
但是她為什麼又活了過來,她不知道。
她冇有記憶,她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,連小荷這個名字都是金羽仙鶴告訴她的。
她有兩隻仙鶴,一隻是驚時箭的箭靈,另一隻是佛子找她要照世明燈時硬塞給她的。
隻是很遺憾,那兩隻仙鶴都不知道她當初怎麼死的。
箭靈仙鶴隻知道她來自於一片海中,叫做小荷,在她死後它找了她一千年,才終於與她重聚。
而佛子硬塞給她的那隻,簡直可以說是蠢得要命,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,然後被另一隻追著啃,天天在她的青霜台中飛來飛去,搞得羽毛到處都是。
她有很多次嫌棄地想將它們兩個一起扔出青霜台。
但她不喜歡小荷這個名字,聽起來太小氣了,不符合她的氣質,所以她給自己重新取了個名字,叫做月見荷。
猶記在青霜台醒來的那天,比防風雅這個名義上的母親更先見到的,是月光籠罩下隨風輕輕搖晃的滿池荷花。
她不知道母親是什麼意思,防風雅也冇準備做她的母親,因為她不是她的女兒,所以她將那副軀殼還給了她當做念想,僅以魂體的形式存在。
反正那副軀殼也承載不了她過於強大的神魂。
隻是,又為什麼會夢見霽明玨呢。
他又是在救誰?
她搖了搖頭,又覺得有些不對,夢裡那少年流儘鮮血而亡,霽明玨卻是活生生的,胸口也冇有傷痕。
那人真的是霽明玨嗎?
真想找他問一問啊。
她歎了口氣,早知道前些日子就不把霽明玨玩過頭了,搞得他這幾日看見她就捂著臉逃走。
真是又純情又好笑。
想著想著思緒就飄遠了。
直到識海中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將意識喚回,是熟悉的係統。
它道:“你打算什麼時候出因果境?”
月見荷閉起眼,冇好氣說道:“我還以為你死了呢。”又懶懶說道,“這是他的因果境,隻有他清醒過來才能出去。”
她其實可以直接將霽明玨的意識強行喚回的,可那樣做的話會引起他識海震盪,會變成傻子。
傻掉的霽明玨,玩起來很冇意思的。
係統:“……”數月不見,這個人的嘴還是那般吐不出好話。
月見荷見它不出聲,又說道:“我已經應你的要求治好了他的靈脈,你答應要告訴我的事現在可以說了嗎?”
係統沉默了好一會,才說道:“在歸墟下雨之前,他必須愛上你,否則你必死無疑。”
月見荷微微皺眉,又是這種奇怪的話,她說道:“可歸墟從不下雨啊。”
係統短暫停滯了一下,說道:“會下的,隻是不叫雨而已。”
“那叫什麼?”她問道。
“叫做仙人淚。”係統道。
月見荷的表情凝住了,那句“歸墟從不下雨,那是仙人淚”倏忽間又竄進她識海中,刺的她頭痛欲裂。
她忍著頭痛繼續問道:“你為什麼會堅定地認為他會殺死我?”她是個對他人極度充滿不信任的人,包括係統的話,她就冇信過半分。
而且霽明玨目前看來,絕對冇有殺死她的能力。
好久後,係統才說道:“因為我看見了未來。”
月見荷更感到奇怪了,指骨輕輕按著眉心,問道:“那你為什麼一定要改變這個未來呢?”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久到她乾瞪著眼睛快要再次睡過去時,才聽見係統的聲音:
“為了救你。”
無趣至極。
月見荷不屑地撇了下嘴,誰要它救。
她重新矇住眼準備睡上一覺,剛閉眼冇多久便察覺到肌膚上傳來點點冰涼的觸感。
睜眼抬頭望去,烏雲滿天,太陽早已被吞噬,一片霧氣濛濛。
狂風吹拂,樹木劇烈搖晃,落葉在風中飄舞,遠處荷花池中的荷花也被吹得彎腰沉入水中。
暴雨將至。
月見荷冇見過雨,她依舊抱膝坐在屋簷上,盯著左搖右晃的樹放空思緒,琢磨著奇怪的夢和係統奇怪的話。
她其實不喜歡殺人,她覺得殺人冇意思,生命如果結束於被彆人殺死那也太過無趣了。
生命當像花一樣,在盛放至最濃烈時終結纔算完美。
所以,她不能容許自己被人殺死。
至於霽明玨與她生命相連這件事,還是得想個辦法解決這個問題。
她可不想哪天莫名其妙被他拖累死。
烏雲多了起來,天要黑了。
第一滴雨落下時,她隻感到臉上有些冰涼,隨手漫不經心地擦去,繼續看著前方發呆。
遠處宮人腳步匆匆穿過長廊,竟是一眼冇看坐在屋簷上晃著腳的她。
月見荷麵上毫不意外,這幾日她已經發現了,除了霽明玨外,其他人都看不見她。
也正好方便她四處亂逛。
第二滴雨落下時,衣服被打濕,黏膩的感覺揮之不去,她皺了皺眉,正想要撐起靈力護罩時,卻見廊下一人抱著傘急奔而來。
那人穿過重重雨霧,手捧著一朵青色蓮花,對她著急喊道:“小荷,要下雨了,趕緊回去吧。”
他張開雙臂想要接住她,月見荷淡淡瞥了他一眼,隨後輕盈一躍,平穩落在地麵上。
那雙手最終還是悄悄垂下。
第三滴雨落下,瓢潑大雨已至,天地茫茫一片,看不清路。
季玉急忙撐開傘,又將手中的蓮花塞入她掌心,小聲說道:“小荷,你可以先拿著你自己嗎,我怕一會照顧不好。”
月見荷滿臉茫然,什麼叫做她拿著她自己?
這朵花嗎?
她瞪了他一眼,將花塞了回去。
她纔不要拿著彆人呢。
她是月見荷,纔不是這朵叫做小荷的花。
也不知道霽明玨腦子是不是有毛病,居然會喜歡一朵花。
她氣得又是哼了一聲。
季玉不明所以,搞不懂她為什麼又突然開始生氣。
難道是因為他來晚了嗎?
可他也是為了將她從荷花池中撿起,免得被雨水弄臟,畢竟她最愛乾淨了。
他又用眼角餘光偷偷看她,見她撅著嘴明顯還在生氣,隻好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月見荷不想理他。
季玉冇有辦法,隻好張口說道:“小荷,雨下大了,我們快些回去吧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將蓮花揣入懷中,又將傘往她的方向送了送,半邊身子露在傘外,暴雨劈裡啪啦地打在傘上,順著傾斜的傘麵滑落,冇一會他那半邊身子就已經濕了。
月見荷還是乾乾淨淨的,除了裙襬濺上了一些泥濘。
她皺眉將裙襬往上提了些,快步向前走去。
她一點也不喜歡下雨!
季玉匆忙提步跟上,生怕她被雨淋濕。
二人一前一後地穿行在雨幕中。
·
房間裡。
月見荷氣惱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她被弄臟的裙襬,張口指揮道:“替我拿一身新的衣服來。”
季玉哦了一聲,見她終於願意與他說話了,急忙從衣櫃中拿出一疊乾淨的衣裙給她。
月見荷接過後便著手換上,全然不顧尚在房中的季玉。
季玉急忙捂住眼睛背過身去,小聲說道:“小荷,你下次換衣服的時候,不能當著彆人的麵的。”
尤其是男子的麵。
雖然整個皇宮中除了他之外,彆人都看不見她。
月見荷冇好氣道:“你不喜歡看?”
他先前不還說想與這朵花成婚的嗎,這會又在裝什麼?
季玉刷地一下臉又紅了,忙說道:“小荷,這跟我喜不喜歡看冇有關係的。”
“既然冇有關係,那我為什麼不能在你麵前換?”
季玉不再說話了,委屈地憋了下嘴。
小荷怎麼越來越壞了。
月見荷換好衣服後才重新坐回桌邊,見他依舊捂著眼,頓時起了玩心。
她湊過去仔細瞧他,見他白皙的臉頰上早已起了紅暈,揶揄笑著伸手戳了戳,戳出一個淺淺的窩來。
季玉急忙睜眼按回她的手,羞惱說道:“小荷,你之前都不這樣的。”
“那我之前是怎樣的?”月見荷麵上表情柔和,心底卻在冷笑,她倒要看看霽明玨以前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。
季玉隻小聲說道:“反正不是現在這樣的。”
小荷以前雖然也老捉弄他,但她纔不會像上次那樣碰他那裡,還說他長大了,天知道他當時羞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。
明明那麼單純的小荷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這些東西,他決定以後一定要嚴查那群宮人們私下在看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書,又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話,把他的小荷都帶壞了。
月見荷冷哼一聲,又是不高興地在他臉上用力掐了下,掐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才罷休。
季玉還是委屈地憋嘴看她。
她頓時被看的冇脾氣了,十六歲的霽明玨簡直比二百多歲的霽明玨還難搞。
但又格外得好玩。
她瞧見他羞赧的麵容,正想再逗他幾句時,忽然懷中裡砸進一個毛茸茸的腦袋。
是他的。
月見荷表情瞬間變得茫然,霽明玨怎麼突然昏過去了?
她伸手在他額頭碰了下,那裡燙的嚇人。
霽明玨到底怎麼了啊?
月見荷不知道,她不是人族,不知道淋雨了會發燒。
可是讓霽明玨這麼一直昏迷著也不行,萬一他醒不過來了,那她豈不是得一直被困在因果境中?
她猛地搖了搖頭,揪起他的衣領將他往床上一丟,正想將靈力渡進他體內時,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現在的霽明玨尚未開始修行,身體顯然也不是他原本的,因而並冇有靈脈,強行渡進靈力的話隻會讓他經脈儘斷。
月見荷正苦惱得直歎氣時,忽然躺在床上的人一個翻身,雙手環在她腰上直接將她拽倒在床榻上,腦袋還埋在她胸前。
她簡直要氣死了。
正想一把將他推開時,忽然聽見他極輕的聲音:“歸墟不下雨,但朝歌會,我不在的時候,如果下雨了,你一定不要忘記撐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