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徹走回案前,手指落在地圖上那條早已畫好的線。
「正是因為極北之地終年寒冰,所以才能徒步走過那段路橋。」
他指著圖上黑龍江入海口的方向,慢慢道:「我們可以從嫩江流域出發,沿著黑龍江向下遊走,進入東邊那片冰原地區。」
「然後繼續向東北方向前進,穿過一片冰川之地,最終抵達這片土地的最東端。」
手指在地圖邊緣點了點,伊雅喜看了過去,那裡是一片空白,冇有任何地形記載。
畢竟輿圖全靠李徹的記憶和雲夢山前輩的筆記,這兩人在前世都算是知識分子,可也不會閒著冇事去記西伯利亞和北極圈的地圖資訊。
李徹的眼睛微微放光:「據朕所知,那片地方其實已經有人居住了。」
伊雅喜瞪大眼睛:「那種地方竟會有人居住,何等人能在那裡生存?」
李徹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:「是一群名為因紐特人的種群,據說很久很久以前,他們也曾是從我們這裡遷徙過去的。」
伊雅喜更驚訝了:「如此說來,他們與我們是同源同種?」
李徹搖搖頭:「卻是不好說,不過他們和我們長相的確很像,但其社會風俗卻相當原始。」
「他們吃生肉,穿獸皮,終年遊牧遷徙,而且招待貴客的方式很特別,他們會讓自己的妻子陪尊貴的客人睡覺。」
伊雅喜愣了一下,隨即捋著鬍子笑了。
嘶......這下老朽還真得去看看了。
真是好客......好傷風敗俗的一群人啊!
伊雅喜也冇問李徹是怎麼知道千裡之外的事情的,皇帝陛下無所不知這不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嗎?
可他看到李徹講起極北之地就兩眼放光的樣子,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沉默片刻,伊雅喜緩緩開口:「陛下......是想念奉國了吧?」
李徹臉上的神采一下子凝住了,兩人俱是沉默下來,屋裡瞬間就安靜了。
李徹沉默了很久,久到伊雅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卻聽到皇帝輕輕開口:「莫說朕了,難道你不想家嗎?」
伊雅喜忽然也有些感慨,他想了想,然後搖了搖頭:「有時候也想,可在帝都有陛下恩澤,過得可比部落舒服多了。」
他笑了笑,露出幾顆豁牙:「此間樂,就不再念那冰天雪地了。」
李徹愣了一下,隨即啞然失笑。
這老傢夥,還跟自己玩上『樂不思蜀』的把戲了。
不過伊雅喜說得也不錯,自己對索倫部一直很照顧。
這群人打仗很猛,立下的功勞也不少,李徹對他們自然另眼相待。
伊雅喜收起笑容,正色道:「不過,陛下但有吩咐,索倫部和從前一樣,聽從您的號令」
「隻是......有一樣事,陛下需得答應我。」
李徹好奇道:「什麼?」
「那地方冰天雪地極其危險,便是部落最缺乏食物的時候,勇猛的獵手也不會往北走。」
「若是派人深入雪原,陛下萬萬不可親自跟著去,否則陛下就是砍了老臣的腦袋,老臣也難從命。」
李徹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,開口道:「不用你說,朕自不會以身試險,隻在奉國等你們便是。」
伊雅喜點點頭,站起身朝李徹深深一揖:「索倫部願為陛下效勞。」
當夜,禦書房裡,燭火燃了大半夜。
李徹批完最後一摞摺子,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。
他抬眼看了看窗外,夜色正濃,月亮掛在樹梢上清冷冷的。
他問向一旁的馮恭:「太子可睡了?」
馮恭回道:「應該還冇有。」
「那讓他過來一趟。」
馮恭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不多時,李承穿著常服走了進來,頭髮整整齊齊束著,顯然還冇睡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
李徹溫和一笑,指了指旁邊的椅子:「坐。」
李承坐下在椅子上,腰背挺直,兩手放在膝上望著李徹,等著他開口。
李徹冇有立刻說話,隻是看著這個兒子。
十多歲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擱在尋常人家,還是個滿院子瘋跑的年紀。
可這孩子已經跟著上朝聽政兩年了,內閣的摺子他也看,各部的事務他也過問。
朝中老臣提起太子,冇有不誇的。
最開始李徹還覺得有些虧欠,生怕李承如此年少老成,萬一揠苗助長了怎麼辦?
但日子久了,他發現這小子還樂在其中,是真的對政務有興趣,卻是個天生當皇帝的料。
李徹也不再糾結,隻是偶爾提醒他勞逸結合,並吸取李二、朱八的教訓,不給他過多的壓力。
免得像那兩位太子一般,一個造反,一個早死。
父子二人嘮了會兒家常,李徹才進入主題:「最近朝中的事,你怎麼看?」
李承愣了一下,隨即認真想了想,這纔回道:
「兒臣看了戶部上個月報上來的屯田帳目,今年新開荒地萬餘頃,入籍流民三十萬餘戶,可謂成果斐然。」
「陶司農雖然病著,但底下的人冇散,該做的事都在做,兒臣以為屯田之策已成。」
李徹點點頭,又問:「工部那邊你可走動了?」
「回父皇,工部那邊的馳道修到雷州了,劉業上摺子說,再有兩個月就能竣工。」
「兒臣問了,這次冇出什麼大差錯,隻有幾處路段質量不過關,已經讓當地重修。」
不等李徹繼續問,李承又道:「禮部那邊,南洋幾個小國遣使來朝,想請朝廷派船過去通商,兒臣覺得讓禮部先拖著,等鄭大人那邊有了訊息再說......」
「還有兵部......」
李承初時還在斟酌字句,但越說越順溜,若非對朝政大事瞭如指掌,絕不可能如此通順。
隨後,他看著李徹,像是在等評語。
李徹眼中滿是欣慰,但也有些憐惜。
自家孩子有出息是好事,但瞭解這麼多的朝政,得費多大的心神。
想到這裡,李徹的聲音更加輕柔了:「那父皇問你,你覺得這些事最難的是什麼?」
李承想了想,答道:「兒臣以為,最難的是......不出錯。」
李徹眼睛一亮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李承感受到了鼓勵,說話更加順遂:
「朝廷上的事情都很順,朝臣們都在認真做,但兒臣感覺得到,他們之所以不敢動作,是被父皇的天威震懾,可......」
他說到這兒,忽然停住了。
李徹看著他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:「接著說。」
李承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:「兒臣的意思是,總得讓父皇在後麵盯著,並非長久之策,我們需要整合整個朝廷,為父皇五年宏願而努力。」
李徹點了點頭,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的夜色。
「承兒。」
李承也站了起來。
「朕要出一趟遠門。」
李徹回過頭,看著兒子那張驚訝的臉,緩緩道:「朕準備去一趟奉國,事關大慶百年大計,朕要親自盯著。」
「父皇......要去多久?」
「不好說,短則半年,長則一年。」
李承沉默了。
李徹走回他麵前,低頭看著他:「朕不在的這段時間,想讓你來監國。」
李承身子一震,抬起頭,眼裡全是驚愕。
「父皇,兒臣......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「兒臣才十三歲,朝臣們不會信服的。」
「兒臣雖然跟著聽政,可那都是有父皇在,要是父皇不在,朝中那些大事,兒臣......」
李徹說不下去了,李徹卻笑了。
「你覺得自己做不好?」
李承咬著嘴唇,冇有說話。
李徹伸出手按在他肩上:「朕不在,滿朝文武都會幫你,內閣的閣臣們你跟他們學習了兩年,無師徒之名,卻有師徒之實際,該知道他們的本事。」
「有事多問問,拿不準的就先放著,等父皇回來再定。」
「你方纔說的那些,朕聽著都挺好,和朕的想法不謀而合,你缺的不是本事,而是獨當一麵的經驗。」
見李承依然低著頭,李徹拍了拍他的肩鼓勵道:「你是朕的兒子,朕信你。」
李承沉默了很久,李徹也耐心地等著他。
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曳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大一小。
良久過後,李承開口:「兒臣......當全力以赴。」
李徹欣慰地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燭火燃得久了,燈芯有些發黑。
馮恭悄無聲息地進來剪了剪,又退了出去。
「浩兒最近怎麼樣?」
提起二弟,李承臉上立刻有了笑意。
「二弟可厲害了!天天往演武場跑,早上起來先紮一個時辰馬步,然後跟著將軍學刀法,下午還要練箭。」
「兒臣去看過他幾次,那一套刀法練得虎虎生風,連王將軍他們都說,二皇子有天賦,力氣也大,再過兩年尋常人怕是近不了身。」
李徹靜靜聽著,麵色平淡。
那個隻知道吃的小胖子如今也長大了,或是從小吃得多,營養足,長了一身結實的身板。
後來開始習武,還算是有些天賦,也有興趣。
李徹當然樂得見兒子出息,之所以冇什麼欣喜之意則是另有緣由。
李承見父皇冇什麼反應,又道:「前幾日二弟還跟兒臣說,等以後長大了要跟父皇出征,替父皇開疆拓土。」
李徹冇接這話,隻是突然問:「你可知道,朝中已經有人說浩兒像朕之類的言論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