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徹冇有回頭,自然不知道身後那些眼神的交鋒。
他隻是笑著又伸手揉了揉李悅的腦袋,捏了捏李浩的胳膊,最後走到最小的李通麵前。
他蹲下身,看著這個兩年未見的幼子。
小人兒仰著臉,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,既不認生,也不怯場,隻是好奇地打量。
李徹伸出手,輕輕把他抱了起來。
軟軟的,暖暖的,抱在懷裡有一股奶香味。
李通被抱起後也不掙紮,隻是歪著腦袋看他,忽然咧嘴露出幾顆小米牙。
李徹的心,軟得一塌糊塗。
他抱著孩子站起身,再次看向群臣。
「諸君。」
眾人肅然聽命。
「且先歸去吧。」李徹道,「朕與卿等兩年未見,也是甚為想念,待朕回宮洗漱收拾一番,再來與諸君相見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這一張張熟悉的臉:
「今晚,宮裡設宴,不議朝政,隻敘舊情。」
眾臣紛紛垂首,齊聲應道:
「臣等遵旨。」
李徹點點頭,抱著李通轉身向城門走去。
進入城中,百姓自髮夾路相迎。
李徹騎在馬上,放緩了速度。
街邊擠滿了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一張張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。
「陛下!陛下回來了!」
「陛下萬歲!」
「可算把陛下盼回來了!」
「陛下,南方可還好?」
喊聲此起彼伏,混成一片熱騰騰的聲浪。
李徹一路走,一路揮手。
他笑得真誠,這是他的百姓,是他打下江山後要護著的人。
他們夾道相迎,並無所求,隻是因為單純地高興,因為皇帝回來了。
歡呼聲追著他的馬,一路從城門跟到皇城根兒。
路過秦府時,李徹特意勒了勒韁繩,往那邊望去。
秦府大門緊閉,卻不見有人迎出來。
他的目光往門內深處探了探,自然什麼也看不見。
秦老夫人冇來。
李徹微微皺眉。
那位老夫人是他敬重的長輩,登基後老夫人每逢年節必進宮請安,怎麼今日......
正想著,身旁的懷恩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:
「陛下,秦老夫人身子不大好,去年冬天便臥了床,至今冇能起來,故而今日未能來迎。」
李徹眉頭皺得更緊:「可讓華先生去看了?」
「看了。」懷恩道,「華先生親自去的,回來說老夫人是年老體衰,壽數將至。」
「他老人家出手,也隻能緩解些苦痛,並不能根治。」
李徹沉默了片刻。
他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,忽然深深嘆了口氣。
歲月不饒人啊。
當年那個拄著柺杖卻剛正不阿的老夫人,如今也到了這一步。
「朕知道了。」他收回目光,看向懷恩,「給朕記著這件事,等忙過這幾日,朕要親自去探望。」
懷恩躬身:「奴婢謹記。」
李徹點點頭,一夾馬腹,繼續前行。
皇城已在眼前。
宮門外,早已候著幾道身影。
打頭的是兩位盛裝麗人,一個溫婉端莊,一個明艷照人。
她們身後,還立著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將。
三人見李徹的馬近了,齊齊盈盈下拜。
李徹翻身下馬,快步上前。
兩年未見,自是想唸的。
若是前世,他早飛奔上去膩歪了。
可如今畢竟是皇帝,當著這麼多人的麵,總得端著些。
他隻能強壓著心裡的熱乎勁兒,走上前一個一個扶起,一個一個安撫。
「辛苦你們了。」
常凝雪笑著搖頭,燕妃低頭拭了拭眼角,楊璿隻是微微一笑,一切儘在不言中。
李徹又回頭,把跟在隊伍後頭的耶律仙叫過來,又讓她把卓瑪介紹給三女。
「這是卓瑪,吐蕃的長公主,你們往後多親近。」
三女紛紛見禮,卓瑪還禮,一時間和睦得很。
李徹看著這一幕,心裡踏實了些。
穿過重重宮門,走入後花園。
秋日的園子草木漸黃,卻別有一番蕭疏的意趣。
李徹正走著,忽然隻聽一聲虎嘯,震得樹梢的鳥撲稜稜飛起。
緊接著又是一聲熊吼,低沉渾厚,像悶雷滾過地麵。
李徹腳步一頓,隨即嘴角便翹了起來。
隻見園子深處,兩個龐然大物正朝這邊衝來!
一橘,一白。
橘的自是小鬆,跑起來虎虎生風,斑斕皮毛在秋陽下閃著光。
白的是小團,圓滾滾的身子,跑起來卻一點不慢,四條腿倒騰得飛快。
眨眼間,兩個『小』傢夥已衝到近前,這才堪堪剎住。
老虎就地一滾,四腳朝天,露出軟乎乎的肚皮,大腦袋往李徹腳邊拱。
白熊則繞到他身側,用那寬厚的後背,一下一下蹭他的大腿,力道大得李徹連連後退了兩步。
李徹被蹭得站不穩,卻笑得暢快。
他伸手,用力拍打這兩個毛茸茸的大傢夥。
「小鬆!小團!」
「在宮裡可還聽話?」
老虎咕嚕咕嚕地迴應,喉嚨裡發出滿足的震顫。
白熊蹭得更起勁了,明明幾百公斤的體重,模樣卻分明是在撒嬌。
不遠處,另一隻斑斕大虎正緩緩站起身。
它比小鬆大了一圈,皮毛雖仍有虎紋,卻已不如年輕時那般光澤油亮。
大虎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來,到李徹身前停下。
它嗅了嗅李徹身上的氣味,認出了那股熟悉的氣息。
確認之後,它便是懶洋洋地趴了下來,趴在李徹腳邊的陽光裡眯起眼睛。
李徹低頭看著大鬆,心忽然又沉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大鬆具體多少歲,當年在東北救下它時已是成年虎,受了傷,奄奄一息。
算起來,怎麼也有十幾歲了。
東北虎的壽命,他記得是十五到十七年,人工飼養的或許能活到二十、二十五。
大鬆當年受過重傷,傷了元氣,如今皮毛的光澤淡了,動作也慢了,更多時候隻是這樣懶懶地趴著曬太陽。
李徹伸出手,輕輕撫過那顆碩大的虎頭。
大鬆眯著眼,喉嚨裡發出極輕極低的呼嚕聲。
李徹嘆了口氣,隻希望這隻大虎,能再多陪自己幾年。
回到宮中後,李徹先是洗漱更衣,與妃子們說了會兒話,又抱了抱那幾個小的。
這才換了身常服,往大殿走去。
天色已經暗了,廊下燈火漸次亮起。
秋夜的涼意從四麵八方滲過來,卻讓他的頭腦格外清醒。
大殿裡,燈火通明。
該散的都散了,白日裡那些烏壓壓的官員,此刻已各自歸府,等著明日的正朝。
能留在這殿上的寥寥數人,要麼是重臣,要麼是親信。
李徹跨進門時,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。
楊忠嗣站在左首,鬚髮又白了幾分,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。
霍端孝站在右首,比兩年前更瘦了些,一雙眼睛卻還是那般清亮有神。
再往後,是諸葛哲、杜輔臣、文載尹、王崇簡、張謙等人。
要麼是內閣的老人,是六部的主官,都是這兩年替他撐著這座江山的人。
李徹走到禦座前卻冇有坐下,他就站在那裡,望著下方這幾張臉,眼中慢慢浮起一絲欣慰。
「朕不在的這段時間,你們做得很好。」
「比朕想像得還要好。」
眾臣答曰:「臣等分內之事,不敢當陛下讚賞。」
李徹擺了擺手,打斷這些客氣話。
「爾等皆是國之棟樑,」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,「朕心裡有數,該有的封賞一樣不會少。」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:「但接下來,朕還需要你們的幫忙。」
殿中安靜了一瞬。
眾人都聽出來了,陛下這話是有正事要交代。
李徹看著他們,神情漸漸肅然。
「接下來。」李徹一字一句道,「朕打算讓大慶,休養生息。」
殿中更靜了。
楊忠嗣微微抬起眼,目光裡有些複雜。
他是武將,打了半輩子仗,如今陛下說要休養生息,那便是刀槍入庫,馬放南山。
他們這些將軍,往後的日子怕是要清閒了。
文臣們則冇有說話,繼續等著李徹的話。
「朕在南邊,立了個願。」
「五年拓天下,五年養百姓,五年致太平。」
「拓天下,朕已經做到了,接下來這五年,是養百姓的時候。」
他走下禦座,一步步踱到殿中,離那些人更近了些。
「什麼叫養百姓?」
他自問自答:「讓種地的能多收幾鬥糧,讓織布的能多換幾尺絹,讓讀書的能多識幾個字,讓做買賣的能安心走南闖北。」
「讓這天下,少一些哭聲,多一些笑聲。」
他站定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:
「這些話,朕在南邊也說過,今日再說一遍,是說給你們聽的。」
「你們是朕的股肱,是大慶的脊樑,這件事離了你們,便做不成。」
眾人紛紛垂首:「願為陛下分憂。」
李徹看著他們,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好。」
他轉身走回禦座,終於坐了下來。
「明日朝會朕會正式下詔,今日先與你們通個氣......」
「往後五年,凡征戰之事,非不得已不得輕啟。」
「各邊鎮、州府之軍,該裁的裁,該撤的撤。」
「國庫的錢糧,要往水利上投,往修路上投,往學塾上投。」
他看向諸葛哲:「子淵,你管著戶部,這錢怎麼花你得拿出個章程來。」
諸葛哲躬身:「臣遵旨。」
李徹點點頭,往後靠了靠。
燈火搖曳,殿中一片安靜。
良久,他輕輕嘆了口氣:
「打了這麼多年仗,朕累了,你們也累了。」
「這天下更累,也該歇歇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