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讚普的聲音顫抖,那不是恐懼,而是激動。
卓瑪被他抓得生疼,更被他話中的內容驚住了。
「大論敗了?那慶軍會不會打過來?邏些城......」
「他們打不過來!」
讚普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鬆開了抓著卓瑪手臂的手,揮袖指向東方:「邏些在天上,慶人雖然厲害,卻爬不上來!」
「但祿東讚敗了,這纔是關鍵!」
他壓低聲音,卻壓不住那股狠厲與興奮:「他的不敗金身破了!他的威望塌了!他帶出去打仗的都是他的人,他的黨羽。」
「如今這些人損兵折將,灰頭土臉地回來......卓瑪,你明白嗎?我的機會來了!」
卓瑪看著兄長眼中近乎狂熱的光芒,心頭驟然一冷。
她忽然覺得,今天的兄長很陌生。
「王兄......您想做什麼?」
「做什麼?」讚普握緊拳頭,眼神滿是狠厲,「清算!奪權!把本該屬於讚普的東西拿回來!」
「赤桑揚敦已經在行動了,城裡所有忠於王室的兵馬都已集結,他們願意為我而戰。」
「祿東讚在城裡的府邸、他手下黨羽的宅院已經被控製起來,我要趁著他們主力未歸的時候,把邏些城徹底握在手裡!」
「我要讓所有人知道,誰纔是吐蕃真正的王!」
「現在?!」卓瑪失聲道,「前線將士還在苦戰撤退,王兄您在背後清算奪權,這會讓他們寒心的!」
聽到妹妹的話,讚普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:「他們跟著祿東讚出去搶功奪地,把我當泥塑菩薩供著的時候,可曾想過我會寒心?」
「他們眼裡隻有大論,何曾有過我這個讚普,我不會寒心?!」
「如今他們敗了,正是虛弱的時候,此時不奪回屬於我的權力,難道等祿東讚收拾殘局,回來繼續架空我嗎?」
見讚普已經失去了理智,卓瑪連忙試圖勸說:「至少......至少等大軍回來,查清楚情況再行處置,也顯得名正言順。」
她感到很不安,兄長此刻的行徑與趁火打劫何異?
她很聰慧,從小也讀了不少中原來的書,知曉政治鬥爭的殘酷性。
但中原王朝再怎麼鬥爭,哪怕是最奸狠的奸雄,都會將大義握在手中。
從背後搞陰謀詭計、落井下石之人,必然不會得到支援。
讚普嗤笑一聲:「等他回來做什麼?等他回來重整旗鼓,再次把持朝政嗎?!」
「不!卓瑪,你太天真了!權力場上冇有溫良恭儉讓,機會稍縱即逝,此時不下手,更待何時?」
「我隱忍了這麼久,等的就是今天!」
他看著妹妹蒼白的臉,語氣稍稍緩和,卻更顯決絕:「你放心,我不會殺他,至少現在不會。」
「但他必須交出權柄,他的黨羽必須得到清理,吐蕃需要一個新的開始,一個由讚普主導的時代!」
卓瑪張了張嘴,卻發現無言以對。
眼前的兄長,不再是那個會向她傾訴煩惱,對古籍中帝王仁政露出嚮往之色的少年。
他像是一個被權力長期壓抑,終於看到機會的賭徒,眼神裡充滿了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她最終隻是垂下眼簾,輕聲道:「王兄......還請務必以吐蕃的穩定為重,大慶的皇帝還在外麵。」
讚普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:「放心,隻要解決了他,我會想辦法和大慶皇帝談的。」
「大慶的部隊打不到邏些城,至於高原之外的土地,他們拿去就拿去了,日後我會先辦法討回來的。」
卓瑪沉默著,心中卻是一片冰涼。
以國家的土地換取自己的權勢,這樣的君主在中原價值觀裡,能被稱為賢王嗎?
讚普冇有在意妹妹的沉默,他重新轉身麵向地圖,看著那片被硃砂抹去的區域。
前方的敗局是別人的災難,卻是他掙脫牢籠的契機!
區區一半的國土而已,若是冇有這一敗,他連一寸國土都掌握不了。
這一天,邏些城的黑夜,因權力的悄然易手而顯得格外漫長。
遠在數百裡的祿東讚不會想到,他丟失的不僅是土地和軍隊,還有他經營多年的朝局根基。
慶軍在抵達高海拔地帶後,推進就遇到了阻力。
邏些所在的拉薩河穀平原雖然相對富庶,但其外圍的屏障已是真正的高原腹地。
這裡的空氣越發稀薄乾燥,白日陽光灼人,入夜寒氣刺骨。
許多來自中原的慶軍士卒開始出現劇烈頭痛、噁心嘔吐、呼吸艱難的症狀,嚴重者口唇指甲發紫。
更有甚者,甚至因為氣短而在睡夢中冇能起來。
軍中醫官也知道山暈並無特效良藥,隻能囑咐多休息,緩適應。
傷亡報告每日遞到李徹案頭,非戰鬥減員的數量開始觸目驚心。
「陛下,今日又有十七人重症,輕症者逾百。」王三春麵色凝重,「吐蕃潰軍就在前麵山口,但咱們卻走不動了,不是兄弟們不儘力,實在是......」
李徹站在行營外,望著遠處白雪皚皚的連綿峰巒。
寒風如刀,刮在臉上生疼。
「傳令。」李徹開口道,「全軍停止前進,於此地擇選背風向陽處紮下營寨。」
「所有出現『山暈』跡象的士卒,集中到最暖和通風的帳篷,優先供應熱水、薑湯。」
「嚴禁任何人用冷水沐浴、洗頭,嚴禁所有人劇烈運動,違令者重處。」
王三春記下,又問:「那追擊......」
李徹轉過身,目光平靜:「不追了。」
王三春一愣,雖然料到陛下可能會放緩追擊,卻冇想到直接停止。
「接下來的路更高、更險,我們即便追上去也站不穩腳跟,不能拿將士們的性命胡來。」
李徹走回帳內,指向地圖上那片標誌著極高海拔的陰影區域:「得隴望蜀,乃兵家大忌。」
「得隴望蜀?」王三春冇聽懂這個典故,但卻是明白意思,「陛下是說見好就收,那我們撤回去?」
「不撤。」李徹搖頭道,「我們就在此地紮下根來。」
「加固營壘,修建倉窖,疏通來時的道路。將火炮前移,於扼守山口處設立永久哨卡、烽燧。」
「此地,便是新的邊界。」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深意:「我們停下了,那位讚普也該派人來,和朕好好談一談了。」
當慶軍停止追擊時,祿東讚已率殘部抵達了邏些城最後一道外圍山口。
回首望去,不見追兵煙塵。
祿東讚心中一鬆,轉而卻是五味雜陳。
好在,他終於看到了邏些城熟悉的城牆輪廓,至少自己把這些吐蕃勇士活著帶回來了。
隻要這些勇士冇有死儘,吐蕃就還有希望。
縱馬來到城池下,祿東讚卻見城門緊閉,城頭之上旗幟依舊,戍守的士兵陣列嚴整,數量遠超平日。
若是隻有如此,祿東讚並不覺得意外。
畢竟吐蕃剛敗,邏些城守備森嚴也是常理。
但他很快就發現,守城的士卒麵孔大多陌生,看向他們的眼神也帶著疏離感。
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。
派去叫門的親信將領很快返回,臉色鐵青:「大論!守將是赤桑揚敦!」
眾人聞言,頓時一陣譁然。
此人可是一向和他們不對付。
果然,那將領繼續道:「他說奉讚普嚴令,為防奸細混入,請大論獨自入城,大軍需在城外紮營,不得靠近城牆!」
「什麼?!」
周圍殘存的貴族將領更是驚愕。
他們想過會因戰敗而失勢,甚至被剝奪部分權力。
卻萬萬冇想到,這還冇進城呢,就被如此赤裸裸地羞辱!
「讚普怎能如此!」
「這是要奪權嗎?!」
「我們還在外麵拚命,他就在背後......」
「大論!不能入城,這分明是陷阱!」一名將領急道,「讚普定是趁您新敗,欲行不軌!」
「不如我們轉頭,去西邊的大寨,或去南邊的屬部集結兵馬,再作計較!」
「對!不能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!」
群情激憤,眾人感覺到了赤裸裸的背叛,連因敗軍而生出的頹喪都被激成了怒火。
祿東讚抬手,製止了眾人的喧譁。
他望著城頭上那些陌生的麵孔,臉上竟浮現出帶著解脫的疲憊笑意。
一夜白髮的頭顱在寒風中微微晃動。
哪個年輕的普讚,終於動手了嗎?
半晌過後,他聲音沙啞地開口道:「我們的家眷可都在城裡呢。」
隻是一句話,就讓眾人沉默下來,臉上血色褪儘。
是啊,父母妻兒幾乎都在邏些城。
起兵對抗讚普,那便是將全家性命置於刀尖。
哪怕他們不在乎家人的性命,麾下的將士們呢?他們也不在意嗎?
祿東讚緩緩吐出一口白氣,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損的錦袍。
隨即對那名親信將領開口道:「告訴他們,我稍後便入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