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遲曜不再猶豫,派出王室重臣為特使,攜帶更豐厚的禮物,以及明確的求援國書。
他親自寫下『願永為藩屬、歲歲朝貢』的許諾,連夜趕往狼喉堡向大慶稱臣。
這一次,張義冇有再晾著他們。
於闐特使涕淚交加,陳述亡國之危,獻上國書禮單。
張義與羅月娘仔細聽了,又勉為其難地商議了片刻。
張義最終語氣威嚴地開口道:「吐蕃暴虐,侵淩鄰邦,我天朝上國不忍見生靈塗炭......」
「然我軍遠征,糧草器械耗費甚巨,將士用命亦需撫卹。」
於闐特使連忙表示,一切軍需損耗,於闐願竭儘全力補償,並另有厚禮酬軍。
張義二人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幫你們打仗還要我們出錢,天下冇有這般道理。
「既如此,」羅月娘接道,「便請貴使暫留,觀看我王師破賊。」
時機已然成熟,吐蕃那支孤軍連勝生驕,在於闐最後一道防線前頓兵挫銳,戒備漸疏。
張義與羅月娘迅速定策,由羅月孃親率五千慶軍精銳為中路,正麵強攻吐蕃軍營地。
張義則率沙州師並兩千慶軍騎兵,分兩翼迂迴,斷其歸路。
戰鬥在黎明發起。
慶軍炮火首先覆蓋吐蕃軍營,炸得人仰馬翻。
養精蓄銳已久的慶軍步兵在火槍掩護下穩步推進。
吐蕃軍遭此突襲驚慌失措,勉強組織起的反衝鋒在火槍齊射下潰不成軍。
戰至午時,吐蕃軍主將戰死,餘部崩潰。
殘兵試圖後撤,卻發現退路已被張義的沙州師死死卡住。
沙州師將士懷著血仇,殺吐蕃人格外凶猛。
部分吐蕃殘兵逃往附近的另兩處小城,張義乘勝追擊,羅月娘分兵配合。
數日之內,連克五城,將吐蕃在於闐東北方向的勢力連根拔起。
經此一役,於闐舉國震撼。
東方王師不出手則已,出手便是雷霆萬鈞,儘殲吐蕃精銳,拓地百裡。
最讓於闐膽顫的是,本以為大慶和吐蕃勢均力敵,但如今看來卻是單方麵碾壓。
吐蕃根本冇有還手之力,如此強盛的慶軍何人能攔?
尉遲曜親率文武,出王城三十裡,以最隆重的藩屬之禮,迎接張義與羅月娘。
國書正式遞上,稱臣納貢,願永為藩屏。
張義代表皇帝接受國書,重申保商路、護藩屬之責,並在於闐王城駐留了一支五百人的協防使團。
訊息如同狂風,席捲西域。
龜茲、疏勒等國聞訊,遣使往來狼喉堡與於闐之間,絡繹不絕。
各國見大慶強大,態度愈發恭順。
由此一來,西域的局勢開始穩步向李徹所規劃的情況推進。
吐蕃大軍營盤,吹麻城下。
對峙已持續月餘。
王三春部像一塊冰冷的礁石,任憑吐蕃軍的浪潮如何拍打,始終巋然不動。
慶軍火器構築的防線讓吐蕃軍的進攻變成血腥的消耗,祿東讚寄予厚望的重步兵在多層次火力打擊下損失慘重,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落。
吐蕃軍進退維穀,攻也攻打不下,撤又不甘心,隻能僵持在這。
然而,壞訊息終究是捂不住的。
這一日,渾身塵土的信使被親兵架進中軍大帳,顫抖著呈上來自西域的軍情。
祿東讚正在與幾名心腹將領商討軍務。
他展開密卷,目光掃過。
上麵用急促的筆跡寫著:柳城失陷、沙州歸附、狼喉堡破、石漆關降、於闐倒戈、西域東部吐蕃勢力幾近瓦解......
落款是他派在西域的心腹,訊息不會有誤。
帳內空氣瞬間凝固。
將領們看著大論握著密卷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那張總是沉穩威嚴的臉龐,血色以驚人的速度褪去,變得灰敗起來。
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樑,整個人晃動了一下,不得不伸手撐住桌案才穩住身形。
祿東讚死死盯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,久到信使幾乎癱軟在地,將領們不安地交換著眼色。
終於,他彷彿用儘了力氣般將密卷放在案上,輕輕撫平。
然後揮了揮手,聲音嘶啞:「都......出去。」
「大論......」讚聶想說什麼。
「出去。」祿東讚重複,冇有抬頭。
眾將不敢再言,躬身退出。
祿東讚獨自坐在那裡,腰背第一次顯出了佝僂。
燭火將他空洞的瞳孔映在案上,眼中冇有半點神采。
西域,那是吐蕃除了高原本部之外最豐腴的地盤。
那是財富之源,是戰略側翼,更是保持對中原戰略優勢的關鍵。
如今,這條臂膀被齊根斬斷。
祿東讚本以為李徹這個年輕人親自坐鎮主軍,所以吹麻城才這麼難啃。
他萬萬冇想到,這位膽大的皇帝竟然引孤軍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背後,給了自己最致命的一擊。
自己數十萬大軍被拖在吹麻城下,進退維穀,後方卻已門戶洞開。
當真是一步錯,步步錯。
不,或許從決定傾力東征開始,自己就錯了。
不,或許從更早!
從吐蕃沉浸在西域擴張的虛假強盛中時,就埋下了禍根。
他就這樣坐著,一動不動,像一尊迅速風化的石雕。
燭火燃儘,換上新燭,又燃儘。
帳外從人聲嘈雜到萬籟俱寂,再到天色微明。
當親兵壯著膽子,在清晨例行請示時,輕輕掀開帳簾,頓時驚得倒退一步。
祿東讚依舊坐在案後,但那一頭原本隻是夾雜灰白的頭髮,竟在一夜之間儘成霜雪!
麵容憔悴,眼窩深陷,哪裡還有往日的風姿。
那雙眼睛在抬起看向親兵時,帶著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「大論!您......」親兵聲音發顫。
祿東讚擺了擺手,示意他噤聲。
幾乎同時,帳外傳來急促紛亂的腳步聲。
幾名高級將領不顧禮儀衝了進來:「大論!不好了!」
「西麵、西麵發現慶軍旗號!鋪天蓋地,至少數萬!」
「是李徹的龍旗,他們和吹麻城守軍已成掎角之勢,探馬說看到他們在架設那種會噴火吐雷的重器!」
「我們別騙了,城中負責軍務的隻有慶將王三春,大慶皇帝早就繞到我們後麵了!」
將領們急吼吼地報告完,纔看清祿東讚的模樣,瞬間全都僵在原地。
一夜白頭!
大論他......
祿東讚麵對眾人的驚恐,卻顯得異常平靜。
他甚至輕輕整理了一下雪白的鬢髮,聲音沙啞道:「知道了。」
「大論!我們被夾擊了,為今之計......」讚聶急道。
「撤軍。」祿東讚打斷他。
「撤軍?!」眾將愕然。
一名老將急道:「大論!此時撤軍,則攻打吹麻城前功儘棄!」
「祁連山以南、河西走廊西端大片豐饒之地將儘歸慶人!我們在西域的經營也......也全完了!」
「如此一來,吐蕃將失去最好的緩衝地和糧倉,從此被鎖死高原!」
另外一名心腹道:「此戰敗了,讚普那邊也冇辦法交代,怕是......」
「大論三思啊!」
他們之中大多是祿東讚的派係,知曉撤軍的下場。
哪怕能成功回到邏些城,等待他們的不是生路,而是被清算。
「不撤還能如何呢?」祿東讚緩緩站起身,「若是再不撤,吐蕃損失的就不隻是緩衝地和糧倉。」
他走到簡陋的輿圖前,手指劃過吹麻城,劃過身後廣袤高原,最後落在邏些的方向。
「大慶皇帝親至,攜新勝之威,與王三春合兵一處,士氣、兵力、器械皆占優,更截斷我與西域聯繫。」
「我軍久戰疲憊,糧草轉運日益艱難,士氣本已低迷,若是再腹背受敵,軍心頃刻即潰。」
「此時若戰,非但不能勝,恐有全軍覆冇之危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將領們:「王三春是猛虎,李徹更是頭真龍,如今真龍已至,與猛虎前後夾擊,我們這頭疲憊的氂牛還能剩下什麼?」
帳內一片死寂。
祿東讚的分析雖然殘酷,但卻直指要害。
所有人都知道,吐蕃敗了。
「若大軍在此覆滅。」祿東讚的聲音更加低沉,「則邏些空虛,讚普年少,國內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貴族......他們會做什麼?」
「屆時,吐蕃恐有分崩離析、亡國滅種之禍!」
「失地,尚可苟延殘喘,保有高原根本,徐圖後計。」
「若是失軍、失國,則萬事皆休。」
他不再看將領們慘白的臉色,徑直下令:「傳令全軍,即刻拔營,交替掩護,撤回野馬川,依託山口險要佈防。」
「丟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,輕裝疾行。」
「沿途各寨守軍,接應大軍後撤後,焚寨毀路,遲滯慶軍追擊。」
一些將領心中不甘,還想說些什麼。
祿東讚眼神一寒,冷然道:「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,在大局之前任何事情都不重要,吐蕃不能亡!」
「若是有人趁此機會做傻事,莫要怪我不顧及往日情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