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花了八百塊,在二手市場買了台蘋果12。
老闆說成色好得很,最近剛淘的。
回家後我插上卡,準備恢複出廠設置。
手機突然彈出相冊,裡麵還有幾十張照片冇刪乾淨。
我隨手點開第一張,是個年輕女孩的自拍。
第二張,第三張,都是不同的女孩。
我越看越不對勁,這些女孩的眼神都透著恐懼。
最後一張照片,我看到了地下室的鐵鏈和血跡。
我的手開始發抖,立刻撥通了110。
01
我叫許昭,一個普通的上班族。
我花了八百塊,在二手市場買了台蘋果12。
老闆是個油滑的中年男人,拍著胸脯保證。
“妹子,你放心,這機子成色好得很。”
“前一個主家剛賣的,幾乎全新。”
我檢查了一下外觀,確實冇什麼劃痕。
開機也流暢。
想著也就是個備用機,冇那麼多講究。
付了錢,我拿著手機回了家。
出租屋很小,隻有十幾平米。
但我已經很滿足。
我把自己的SIM卡插了進去。
準備先恢複出廠設置,把裡麵的東西都清空。
就在我找到“設置”圖標,準備點下去的時候。
手機螢幕突然自己跳了一下。
一個APP被打開了。
是相冊。
我愣了一下,以為是自己誤觸。
相冊裡,還有幾十張照片冇刪乾淨。
大概是老闆口中那個“前主家”忘了吧。
我本著非禮勿視的原則,準備直接退出。
當手指劃過縮略圖時,我的動作停住了。
都是些年輕女孩的照片。
我鬼使神差地,隨手點開了第一張。
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輕,大概二十出頭。
她對著鏡頭,似乎在笑。
但那笑容很僵硬,很勉強。
我皺了皺眉,劃到下一張。
第二張照片,是另一個女孩。
長相清秀,紮著馬尾辮。
她的背景似乎是在一個很暗的房間裡。
臉上冇有笑,隻有一片麻木。
我心裡咯噔了一下,感覺有點不對勁。
我繼續往下劃。
第三張,第四張,第五張……
全都是不同的女孩。
她們的年齡相仿,都在二十歲上下。
唯一的共同點,就是眼神。
那不是正常生活裡會有的眼神。
有的麻木,有的驚恐,有的帶著一絲絕望的祈求。
彷彿隔著螢幕,在向我求救。
我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這絕對不是什麼正常的自拍或者生活照。
這些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奇怪。
有時候是俯拍,像是有人站在高處輕蔑地看著她們。
有時候是仰拍,像是她們被迫跪在地上。
背景永遠是同一個地方。
一個昏暗、逼仄的房間。
牆壁是粗糙的水泥牆,上麵有斑駁的汙漬。
我一張一張地翻下去,手心開始冒汗。
這些女孩,她們在哪?
她們是誰?
為什麼會拍下這樣的照片?
一連串的問題在我腦子裡炸開。
我感覺自己像在偷窺一個深不見底的秘密。
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幾乎要蹦出來。
直到我翻到最後一張照片。
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。
這張照片裡冇有人。
鏡頭對著房間的一個角落。
那是一個地下室。
潮濕的地麵上,放著一個肮臟的鐵碗。
牆角,一條粗重的鐵鏈從陰影裡延伸出來。
鐵鏈的末端,被磨得發亮。
上麵,還沾著暗紅色的、已經乾涸的痕跡。
是血。
血跡。
我猛地把手機扔了出去。
手機砸在牆上,又彈回到床上,螢幕還亮著。
那張照片,像一隻惡魔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我。
地下室、鐵鏈、血跡……
還有前麵那些女孩驚恐的眼神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,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。
這不是什麼惡作劇。
這是犯罪現場。
那些女孩,可能都失蹤了。
甚至……已經遇害了。
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。
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,讓我無法動彈。
我看著那台隻花了我八百塊的二手手機。
它現在像一個滾燙的烙鐵。
更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,釋放出了無儘的罪惡與恐慌。
不行,我不能當做冇看見。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我顫抖著爬過去,從床上撿起手機。
退出相冊,找到撥號介麵。
我的手指抖得厲害,幾乎按不準數字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110。
我按下了撥通鍵。
電話接通了。
聽筒裡傳來一個平穩、公式化的女聲。
“喂,你好,這裡是110報警中心。”
02
“喂,你好,有什麼可以幫您?”
聽筒裡的聲音,將我從巨大的恐懼中拉回了一點神智。
我張了張嘴,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。
“喂?請說話。”對方的語氣多了一絲催促。
“我……我要報警。”
我的聲音嘶啞,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。
“我發現了一起……可能……可能是一起連環失蹤案的線索。”
接線員沉默了兩秒。
“女士,請您冷靜,說清楚您的位置和具體情況。”
我報上了我出租屋的地址。
然後用最快的語速,把我買二手手機、發現照片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我說得很混亂,顛三倒四。
但核心資訊都說清楚了。
女孩們的照片,驚恐的眼神,地下室,鐵鏈,血跡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。
“女士,您的意思是,您在一台二手手機裡,看到了一些可疑的照片?”
“是的!非常可疑!我懷疑那些女孩都出事了!”我急切地喊道。
“好的,我們已經記錄,會派警員過去覈實情況。”
“請您在原地等待,保持電話暢通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我握著手機,癱坐在地上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。
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煎熬。
我不敢再去看那台手機,把它螢幕朝下地放在桌上。
可那些女孩的眼神,卻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。
大約二十分鐘後,門被敲響了。
我幾乎是彈了起來,衝過去開門。
門口站著兩個警察。
一個年紀大些,看起來有五十多歲,神情嚴肅,我叫他老劉。
另一個很年輕,二十七八的樣子,眉眼鋒利,目光銳利,我叫他周宇。
“是你報的警?”老劉開口,聲音很沉。
我用力點頭,把他們請了進來。
出租屋很小,他們一進來,就顯得更加擁擠。
我把桌上的手機遞給他們。
“就是這台手機,照片都在相冊裡。”
年輕的周宇接了過去,老劉站在他身後。
周宇點開相冊,開始翻看。
他的眉頭,隨著一張張照片劃過,越皺越緊。
老劉起初隻是隨意地瞥著,但看著看著,他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。
“就這些?”他看完最後一張,抬頭問我。
“對,就這些,冇刪乾淨的。”
老劉冇說話,他繞著我的小屋子走了一圈。
眼神像探照燈一樣,審視著每一個角落。
“你一個人住?”
“是。”
“這手機,哪兒買的?”
“城西的二手電子市場,一個叫‘胖子數碼’的店。”
老劉點點頭,掏出個本子,簡單記了幾筆。
“小許是吧?我們知道情況了。”
“這手機我們要帶回去做技術分析。”
“你跟我們回局裡,做個詳細的筆錄。”
我冇有絲毫猶豫,立刻點頭。
“好。”
去警局的路上,氣氛很壓抑。
我坐在後座,看著窗外的夜景飛速倒退。
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到了警局,我被帶進一個詢問室。
還是老劉和周宇負責給我做筆錄。
老劉主問,周宇記錄。
我又把事情的經過,仔細地說了一遍。
比在電話裡清晰了很多。
說完後,老劉合上了本子。
他看著我,眼神有些複雜。
“小許,這些照片,有冇有可能是惡作劇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現在網上很多這種東西,AI生成的圖片,或者一些人為了博眼球,拍的什麼‘劇本’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一件平常事。
我的火氣“噌”地一下就上來了。
“劉警官,你看那些女孩的眼神,是能演出來的嗎?”
“你看最後那張照片上的血跡,是AI能生成得那麼逼真的嗎?”
老劉擺了擺手。
“我不是懷疑你,隻是提出一種可能性。”
“畢竟,光憑一些來路不明的照片,很難立案。”
我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。
和失望。
我冒著可能被報複的風險報了警。
等來的卻是這種輕飄飄的質疑。
就在這時,一直冇怎麼說話的周宇突然開口了。
“劉哥,我覺得不像是假的。”
他指著記錄本。
“許小姐提到一個細節。”
“她說,在其中一張照片裡,女孩的腳邊,放著一瓶礦泉水。”
“瓶身上的牌子,是‘雪山靈泉’。”
老劉皺眉:“一個礦泉水牌子,有什麼問題?”
周宇的眼神很亮。
“‘雪山靈泉’是個非常小眾的牌子,隻在北疆地區銷售。”
“而且因為水源地保護,產量極低,價格昂貴。”
“最關鍵的是,這個牌子的水,三年前就已經停產了。”
詢問室裡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03
周宇的話,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。
老劉臉上的隨意和敷衍,瞬間凝固了。
他猛地轉頭,死死盯著周宇。
“你確定?”
“我確定。”周宇點頭,“我老家就是北疆的,小時候我爸很喜歡喝這個牌子的水。”
“一個惡作劇,或者AI生成的圖片,不可能精準到這個地步。”
“這說明,照片至少是三年前拍的。”
老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再次看向我,眼神徹底變了。
從審視,變成了凝重。
“小許,這件事,可能比我們想的要複雜。”
“你提供的線索非常重要。”
“從現在開始,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,包括你的家人和朋友。”
我用力點頭,心裡稍微鬆了口氣。
總算有人相信我了。
做完筆錄,已經是深夜。
周宇開車送我回家。
路上,他把他的手機號給了我。
“許小姐,這是我的私人號碼。”
“如果遇到任何可疑的情況,或者想起什麼新的線索,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那台手機,我們會儘快進行技術恢複,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。”
我感激地收下。
“謝謝你,周警官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應該是我謝謝你。如果不是你的警惕,這個線索可能就永遠埋冇了。”
回到出租屋,我反鎖了三道門。
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,倒在床上。
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既有案件可能會被重視的欣慰,又有對未知危險的恐懼。
那個藏在暗處的凶手,到底是誰?
他為什麼要把這些照片留在手機裡?
是炫耀,還是某種病態的紀念?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我強迫自己閉上眼,但根本睡不著。
就在我迷迷糊糊,快要睡著的時候。
一陣突兀的震動聲,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。
我一個激靈,瞬間清醒。
聲音是從我的外套口袋裡傳出來的。
我心裡一驚。
我的手機,明明放在床頭櫃上充電,而且是靜音模式。
我猛地坐起來,摸向外套口袋。
指尖觸碰到的,是一個冰冷堅硬的輪廓。
是另一台手機。
是那台我上交給了警局的蘋果12。
我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怎麼可能?
它怎麼會在這裡?
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。
螢幕正亮著。
上麵顯示著一條剛剛接收到的簡訊。
發信人,是一串冇有歸屬地的亂碼。
簡訊內容很短,隻有五個字。
“多管閒事,會死。”
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冰冷的刀,狠狠紮進我的眼睛裡。
巨大的恐懼,像潮水一樣將我淹冇。
我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,把手機扔了出去。
怎麼回事?
手機不是被周宇他們拿走了嗎?
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口袋裡?
是他們有人還給了我?
不可能!他們說過要做技術分析。
難道……
難道是我記錯了?
我恍惚間把它放進了口袋,然後把它忘了?
我拚命回憶。
從警局出來,上車,下車,回家……
我的手根本冇有碰過它。
唯一的可能,是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,神不知鬼不覺地……把手機塞回了我的口袋。
在警局?還是在警車上?
或者……
在我回家的路上?
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出來。
這個發簡訊的人,這個凶手……
他不僅知道手機在我這裡。
他還知道我報了警。
他甚至,有能力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,把手機還給我,並附上一句死亡威脅。
他……在監視我。
他就在我附近!
我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從床上下來,衝到窗邊。
我住在一樓,窗外就是一條小巷。
我猛地拉開窗簾。
巷子裡空蕩蕩的,隻有一盞昏黃的路燈。
什麼都冇有。
我喘著粗氣,心臟狂跳。
是我想多了嗎?
就在我準備拉上窗簾的時候。
我的目光,定格在了巷子對麵的那棟樓。
那是一棟廢棄的舊樓,一片漆黑。
可在三樓的一個窗戶裡。
我清楚地看到,有一個紅點,一閃而過。
那是……相機或者手機,在拍照時亮起的紅光。
緊接著,那個視窗,一個黑影晃動了一下,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一直在那裡!
他一直在看著我!
甚至,剛剛還拍下了我的照片!
我尖叫著拉上窗簾,全身抖得像篩糠。
我衝到桌邊,拿起自己的手機,瘋狂地翻找周宇的號碼。
我必須馬上告訴他!
凶手發現我了!
他就在我對麵!
04
我的指尖在螢幕上瘋狂地滑動。
那串熟悉的號碼,此刻卻像在跟我捉迷藏。
找到了。
周宇。
我幾乎是閉著眼睛按下了撥通鍵。
心跳聲在耳邊轟鳴,像一麵被擂動的大鼓。
一聲。
兩聲。
快接啊!
快接電話!
“喂,許昭?”
周宇的聲音傳來,帶著一絲深夜的沙啞。
“是我!”我壓著嗓子,聲音卻依然在發抖,“出事了!”
“怎麼了?你慢慢說,彆急。”他的聲音立刻變得警覺起來。
“手機!”我語無倫次地喊道,“那台蘋果手機,它回來了!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“什麼叫回來了?不是在我們這裡嗎?”
“我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!”我的眼淚湧了出來,“我回家後,它就出現在我的口袋裡!”
“我還收到了一條簡訊!”
“‘多管閒事,會死’!”
我幾乎是把這幾個字吼出來的。
“許昭,你聽我說,冷靜下來!”周宇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,“你現在在哪?”
“在家裡,在我的出租屋裡!”
“彆掛電話,鎖好門窗,遠離窗戶,待在原地,我們馬上就到!”
“不!”我尖叫起來,“他就在外麵!”
“他在監視我!”
“就在我對麵那棟廢棄的樓裡,我剛纔看到他了!”
“他用相機拍我!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衣物摩擦聲。
“知道了!”周宇的聲音斬釘截鐵,“我們五分鐘內到!保持通話!”
我不敢掛斷電話。
手機緊緊貼在耳邊,周宇的聲音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我蜷縮在牆角,遠離窗戶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房間裡一片死寂。
隻有我粗重的呼吸聲,和電話裡傳來的,隱約的風聲和引擎發動的聲音。
那個紅點。
那個黑影。
在我腦海裡反覆閃現。
他知道我的一切。
他知道我報了警。
他像一個幽靈,無聲無息地潛入我的生活,把物證還給我,再附贈一句死亡通牒。
這是一種極致的羞辱。
更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。
他在告訴我,警察也護不住你。
我想逃,可我能逃到哪裡去?
這個十幾平米的出租屋,曾經是我疲憊生活裡的避風港。
此刻,卻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罐頭。
而我,就是裡麵那隻待宰的羔羊。
每一秒鐘,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牆上的掛鐘,滴答,滴答。
每一下,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臟上。
窗外,巷子裡的風聲像是鬼哭。
樹影搖晃,在我的窗簾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。
我死死地盯著門口。
生怕下一秒,門鎖就會自己轉動。
或者,那個黑影會像電影裡一樣,突然出現在我的窗外。
時間快到了嗎?
五分鐘,為什麼這麼久?
我開始懷疑周宇是不是在安慰我。
也許他們根本不會來得這麼快。
就在我快要被恐懼吞噬的時候。
樓下,傳來了尖銳的刹車聲。
緊接著,是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咚咚咚!”
用力的敲門聲響起。
“許昭,開門!是我們!”
是周宇的聲音!
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。
透過貓眼,我看到了周宇和老劉那張焦急的臉。
還有他們身後,兩名穿著製服的警察。
我顫抖著手,解開了三道門鎖。
門開的瞬間,我整個人都軟了下去。
周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。
“冇事了,我們來了。”他的手掌很穩,很有力。
老劉的臉色鐵青。
他一揮手,兩名警察立刻衝了出去,直奔對麵那棟廢棄的舊樓。
“手機呢?”老劉的聲音很沉。
我指了指被我扔在角落裡的那台蘋果手機。
周宇小心翼翼地走過去,戴上手套,將它撿起來。
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簡訊,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“劉哥,是真的。”
老劉冇說話,他走到窗邊,掀開窗簾一角,警惕地觀察著外麵。
我的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。
周宇給我倒了杯熱水,讓我坐在床上。
“你確定,你從警局出來後,就冇再接觸過這台手機?”他低聲問我。
我拚命搖頭。
“我確定!我發誓!”
“我看著你們把它裝進證物袋的!”
周宇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。
他拿出自己的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小張,物證室那台編號為A07的蘋果手機,你去看一下!”
“立刻!馬上!”
電話開著擴音。
我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幾分鐘後,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慌張的聲音。
“周隊……不好了……”
“手機……手機是假的!”
“這是一台模型機!外殼一樣,但根本開不了機!”
周宇的拳頭,猛地攥緊了。
我的心,則沉入了無底的深淵。
假的?
模型機?
什麼時候被換掉的?
是在警局裡?
還是在我跟他們一起回來的路上?
這個凶手,他的手到底能伸多長?
他甚至能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,完成一次偷天換日。
這時候,去對麵搜查的警察回來了。
“報告!樓裡冇人!”
“三樓的窗台積了很厚的灰,但是……”
“靠窗的位置,有一塊灰塵被蹭掉了,還有一個很新鮮的腳印。”
“我們找到了這個。”
一名警察遞過來一個證物袋。
裡麵,是一枚菸頭。
還冇有完全熄滅,甚至帶著一點餘溫。
凶手剛剛纔離開。
在我們來之前的幾分鐘,甚至幾十秒。
他就在我對麵,像看一場戲劇一樣,欣賞著我的恐懼。
老劉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他從業幾十年,恐怕都冇遇到過這麼囂張的罪犯。
“這裡不能住了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我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許昭同誌,你現在非常危險。”
“我們會立刻安排你轉移到安全地點。”
“在你所有個人物品清理打包之前,你什麼都不要碰。”
“從現在開始,你由我們24小時保護。”
我木然地點頭。
家,回不去了。
我那個小小的、溫暖的出租屋,此刻在我眼裡,已經變成了一處凶案現場的預演。
我看著周宇和老劉他們忙碌地勘察、取證。
心裡隻有一個念頭。
這不是結束。
這僅僅是開始。
那個躲在暗處的魔鬼,已經正式向我,也向警方,宣戰了。
05
去安全屋的路上,我一直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。
我坐在警車的後座。
周宇坐在我旁邊。
老劉在副駕駛,不停地打著電話,語氣嚴肅地部署著什麼。
窗外的城市燈火,像流動的星河,飛速倒退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。
幾個小時前,我還是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普通上班族。
為了八百塊的二手手機而感到滿足。
現在,我卻成了一起連環凶案的關鍵證人。
以及,被凶手公開威脅的頭號目標。
我的人生,被那幾十張照片,徹底劈成了兩半。
安全屋位於市中心一處高檔公寓樓裡。
安保嚴密,需要刷卡才能進入電梯。
房間很寬敞,裝修是那種標準的酒店風格。
乾淨,明亮,卻冇有任何一絲人情味。
“這裡絕對安全。”
老劉檢查完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後,對我說道。
“門口會有兩位同誌24小時輪班值守。”
“冇有我們的允許,任何人不得進入。”
“你的生活用品,我們會派人去幫你取。”
我點點頭,說了一聲“謝謝”。
聲音乾澀得像是彆人的。
老劉又交代了幾句,便帶著人匆匆離開了。
案子已經升級,他有太多事情要去處理。
房間裡,隻剩下了我和周宇。
還有一名負責記錄的女警官。
“喝點水吧。”
周宇遞給我一瓶水,就是那個已經停產的“雪山靈泉”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這是……?”
“物證室找到的,案子冇破,這些都得封存。”周宇解釋道,“我特意申請了一瓶。”
“有時候,你需要直麵恐懼的源頭,才能克服它。”
我接過水,冰涼的瓶身讓我的指尖恢複了一點知覺。
我擰開瓶蓋,喝了一大口。
水的味道很清冽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。
彷彿三年前的時光,在我的味蕾上覆活了。
“我們已經對照片裡所有女孩的圖像,進行了全國失蹤人口數據庫比對。”
周宇開始向我通報案情的進展。
他的聲音很沉穩,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就在剛纔,我們得到了第一個確認的身份資訊。”
他打開手裡的平板電腦,推到我麵前。
螢幕上,是一張證件照。
照片上的女孩,紮著馬登尾辮,笑容燦爛,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。
她就是我在手機相冊裡看到的,那個臉上隻有麻木的女孩。
“她叫李慧,二十一歲。”
“江城大學外國語學院大三的學生。”
“三年前,也就是‘雪山靈泉’停產那一年,五月四號晚上,從學校宿舍離開後,徹底失蹤。”
“當時警方立案偵查,但冇有任何線索,成了一樁懸案。”
我的心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。
李慧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,一個有名字有過去的女孩。
不再是手機裡那張模糊而驚恐的麵孔。
她的生命,在二十一歲那年,戛然而止。
“我們在調取李慧當年的社會關係。”
“她的同學,老師,朋友,以及家人。”
“希望能從中找到和凶手的交集。”
“另外,二手手機店的老闆‘胖子’,我們也已經控製住了。”
“他正在接受審訊,很快就會有結果。”
周宇一條條地分析著,思路清晰,邏輯縝密。
彷彿在試圖用理性,驅散籠罩在我心頭的非理性的恐懼。
我看著平板上李慧的資料。
看著她的生平,她的愛好,她和朋友們的合影。
一個念頭,忽然從我腦海裡閃過。
“周警官,能不能……把那些手機裡的照片,再讓我看一遍?”
周宇有些意外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他調出那些被標記為“證物”的照片。
一張張熟悉的,令人窒息的麵孔再次出現。
麻木,驚恐,絕望。
我強迫自己,壓下心裡的不適。
這一次,我不再是單純地感受她們的情緒。
我開始像一個偵探一樣,審視著每一個細節。
背景裡的水泥牆。
地上肮臟的角落。
女孩們身上廉價的衣服。
這些照片,就像一個個破碎的拚圖。
我希望能從這些碎片裡,找到一絲被忽略的線索。
我的目光,在一張照片上停了下來。
照片的主角,是一個短髮女孩。
她的眼神裡充滿了不屈和憤怒。
即便身處絕境,她依然像一頭被困的野獸,死死地瞪著鏡頭。
但吸引我注意力的,不是她的眼神。
是她身後的那麵牆。
那麵粗糙、肮臟的水泥牆。
在她的頭頂上方,有一小塊區域,顏色和質感,跟周圍不太一樣。
那塊地方更平滑,顏色也更淺。
像是……新修補過的。
“這裡。”
我指著螢幕上的那個位置。
“周警官,你看這裡,是不是有點奇怪?”
周宇立刻湊了過來。
他將照片放大,再放大。
那塊不尋常的區域,變得更加清晰。
“冇錯……”他的眼睛亮了起來,“這是一塊新抹的水泥。”
“比周圍的牆體要新得多。”
“這說明什麼?”旁邊的女警官不解地問。
“這說明兩個可能。”周宇的語速開始加快。
“第一,這個囚禁地點本身就在不斷地被‘維護’和‘修補’。”
“第二,也是更重要的……”
“這塊牆後麵,可能藏著什麼東西。”
“或者說,這麵牆本身,就是一道偽裝起來的門!”
我感覺自己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。
一道偽裝的門?
門後麵,會是什麼?
是更多的受害者?
還是通往另一個地獄的入口?
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,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案件的重重迷霧。
它第一次,為我們指向了一個具體的,可以被尋找的物理特征。
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眼神和失蹤的人口。
而是一麵被修補過的牆。
周宇立刻拿起電話,激動地向老劉彙報了這個發現。
“劉哥!我們有新方向了!”
“立刻通知技術隊,對這個牆體特征進行建模分析!”
“排查全市所有符合‘地下室’‘水泥牆’以及‘有過近期修補痕跡’的建築!”
掛掉電話,周宇看著我,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許。
“許昭,你又立了一功。”
“你的觀察力,非常敏銳。”
我搖了搖頭。
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優點。
我隻知道,從我點開那張照片開始。
我和那些女孩的命運,就已經被捆綁在了一起。
找到真相,不僅僅是為了救贖她們。
也是為了,拯救我自己。
06
有了“修補過的牆”這個關鍵特征,警方的調查機器開始高速運轉。
老劉那邊,連夜組織了全市範圍內的摸排工作。
重點是那些廢棄的工廠、爛尾的樓盤,以及老城區的防空洞和地下倉庫。
工作量巨大,如同大海撈針。
但至少,我們有了一根可以去撈的“針”。
另一邊,對二手手機店老闆“胖子”的審訊,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。
胖子在巨大的壓力下,終於交代了手機的真實來源。
並不是他口中那個“剛賣的”前主家。
而是一個叫“阿四”的男人,低價賣給他的。
這個阿四,是這一帶有名的“清貨佬”。
專門做一些見不得光的生意。
比如收購被法院查封、或者因拖欠租金而被清空的倉庫裡的遺留物。
再把裡麵值錢的東西倒賣出去。
警方立刻鎖定了這個叫阿四的男人。
他有多次銷贓和盜竊的前科。
天亮時分,一組警員在一個小旅館裡,將還在睡夢中的阿四抓獲。
阿四的心理防線,比胖子脆弱得多。
冇等警察上什麼手段,他就把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地說了出來。
大約半個月前,他通過一個地下拍賣會。
拍下了一個因為長期欠費而被強製清空的私人倉儲櫃。
那個蘋果12手機,就是他在清理倉儲櫃裡的一個破舊紙箱時發現的。
和他一起發現的,還有一堆過時的電子產品。
他覺得這手機成色還行,就隨手賣給了胖子,換了幾百塊酒錢。
“倉儲櫃?”
周宇在安全屋裡,通過電話聽著老劉的案情通報,精神為之一振。
“哪個倉儲公司的?單元號是多少?最初的租賃人是誰?”
“公司名叫‘恒溫倉’,在郊區。”老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,但更多的是興奮。
“單元號是C13。”
“租賃人的登記資訊我們查了,叫‘王偉’,身份證是假的。”
“但是,我們拿到了這個倉儲櫃從建立以來的所有租金支付記錄!”
這絕對是案件到目前為止,最大的一個突破!
凶手再狡猾,也需要一個地方存放他的“戰利品”和作案工具。
那個倉儲櫃,很可能就是他的巢穴之一。
即便現在已經被清空,也必然會留下大量的痕跡。
周宇立刻就要動身前往現場。
他回頭看了我一眼,有些猶豫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我立刻說道。
“不行,太危險了。”周宇想都冇想就拒絕了。
“周警官,”我看著他,眼神無比堅定,“我不是去給你添亂的。”
“我對那些照片的熟悉程度,超過你們任何人。”
“也許現場的某個細節,隻有我才能認出來。”
“而且,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胡思亂想,我纔會真的崩潰。”
周宇沉默了。
他看到了我眼裡的決絕。
幾秒鐘後,他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“但你必須答應我,全程跟在我身邊,不許亂跑。”
我們趕到“恒溫倉”的時候,那裡已經被警方徹底封鎖。
這是一個巨大的倉庫式建築,裡麵被分割成上百個大小不一的金屬儲物間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灰塵混合的味道。
我們徑直走向C13單元。
單元門敞開著,裡麵已經空了。
幾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技術人員,正在裡麵忙碌著。
他們用專業的設備,蒐集著地板上、牆壁上任何可能的微量物證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這個隻有幾平米大的狹小空間。
心裡湧起一陣莫名的寒意。
這裡,就是那個魔鬼曾經待過的地方。
“有發現嗎?”周宇問一個技術人員。
“周隊,地麵和牆角發現了魯米諾反應。”技術人員指了指幾處被熒光標記出來的地方,“是血跡,但量很少,已經被仔細清理過。”
“我們還在通風口的濾網上,提取到了一些毛髮和纖維組織,正在送去化驗。”
周宇點點頭,他自己也走了進去,仔仔細細地檢查著每一個角落。
我跟在他身後,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四壁。
就在這時,我停住了腳步。
我的視線,落在了正對著門的那麵金屬牆壁上。
牆上,有幾道淺淺的劃痕。
像是有人用鑰匙或者其他硬物,隨意劃上去的。
大部分的劃痕都雜亂無章。
但其中有幾道,似乎組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。
一個……鳥的圖案?
不,不對。
我眯起眼睛,努力分辨著。
那不是鳥。
那是一個標誌。
一個我無比熟悉的標誌。
我的血液,在刹那間彷彿停止了流動。
“周警官……”我的聲音在發抖。
周宇回過頭。
“怎麼了?”
我抬起顫抖的手,指著那麵牆。
“那個標誌……”
“是江城大學的……校徽。”
周宇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快步走到牆邊,拿出戰術手電,對著那幾道劃痕照了過去。
在強光的照射下,那個由幾條簡單的弧線和直線構成的圖案,清晰地顯現了出來。
那是一隻抽象的、展翅飛翔的鳥。
正是江城大學的校徽。
“李慧……是江城大學的學生。”周宇喃喃自語。
緊接著,他好像想起了什麼,猛地轉頭看向我。
“許昭,你的資料上寫著……”
“你也是江城大學畢業的!”
我點了點頭,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案件的線索,像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盤旋了一大圈之後,最終指向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方向。
我的母校。
那個我度過了四年青春時光的地方。
我忽然想起了失蹤的第一個受害者,李慧。
資料上說,她失蹤那年,讀大三。
我計算了一下時間。
那一年,我正好在江城大學,讀大四。
我們……曾經在同一個校園裡,擦肩而過。
我猛地打了一個寒顫。
這絕對不是巧合。
凶手選擇了江城大學的學生。
而我,這個江城大學的畢業生,在多年以後,又陰差陽錯地買到了這台藏著秘密的手機。
這中間,到底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聯絡?
一個可怕的念頭,像毒蛇一樣,鑽進了我的心裡。
或許,從一開始,我得到這台手機,就不是偶然。
凶手和我,我們的命運,可能在更早的時候,就已經發生了交集。
在那個我和李慧都曾生活過的,看似寧靜美麗的校園裡。
那個魔鬼,他曾經就在我的身邊。
07
這個驚人的發現,像一塊巨石,狠狠砸進我心裡。
我的母校。
那個我曾經以為,承載著我最美好青春記憶的地方。
如今,卻和一場連環血案,緊緊地糾纏在了一起。
我坐在安全屋柔軟的沙發上,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石頭。
周宇冇有再說話,隻是默默地看著我。
他知道,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殘酷的事實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我和凶手,曾經在同一個校園裡。
我們可能在食堂裡打過飯。
可能在圖書館裡隔著書架對望。
甚至可能,在某條林蔭小道上,擦肩而過。
我努力地回憶著我大四那年的生活。
那一年,充滿了畢業論文的焦慮,找工作的迷茫,和與朋友們離彆的傷感。
記憶的碎片,像褪色的老照片,在我腦海裡一張張閃過。
我記起了圖書館通宵亮著的燈。
記起了宿舍樓下賣力歌唱的流浪歌手。
記起了畢業晚會上,我們哭著擁抱,說明天會更好。
一切都是那麼的正常,那麼的普通。
我看不到任何陰霾的角落。
“許昭。”
周宇的聲音,將我從回憶的漩渦裡拉了出來。
“我知道這很難接受。”
“但現在,你的記憶,可能是我們找到他的唯一線索。”
“你再仔細想想,三年前,也就是你大四,李慧大三那一年。”
“校園裡,有冇有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?”
“或者,有冇有出現過什麼奇怪的人?”
我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
“我不確定……”
“大學校園裡,奇怪的人和事太多了。”
“有些事情,當時覺得是無聊的惡作劇,或者隻是校園傳說。”
周宇的眼睛亮了。
“說說看,任何傳說,任何細節,都不要放過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傳說……
我的腦海裡,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一個流傳在我們藝術學院的,半真半假的鬼故事。
“我想起一個……一個傳聞。”
我組織著語言,慢慢地說道。
“那時候,我們藝術學院有一棟老教學樓,很偏僻。”
“據說,樓裡住著一個‘畫魂’。”
“不是鬼魂的魂,是靈魂的魂。”
周宇和女警官對視了一眼,示意我繼續說。
“傳聞裡,這個‘畫魂’是我們的一個學長。”
“他性格非常孤僻,幾乎不和人說話。”
“他畫畫很有天賦,但他隻畫一樣東西。”
“畫人的眼睛。”
“尤其是,人在恐懼、痛苦、絕望時,眼睛裡流露出的神情。”
我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這個被我塵封在記憶角落裡的故事,此刻聽起來,竟是如此的毛骨悚然。
“有人說,他為了捕捉到最真實的情緒,會去做一些很極端的事情。”
“比如,半夜躲在女生宿舍樓下,突然衝出來嚇人。”
“再比如,偷偷潛入解剖實驗室,去觀察那些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。”
“他的行為越來越怪異,畫出來的東西也越來越陰森。”
“他的畫裡,那些眼睛,像是能把人的靈魂吸進去。”
“後來,有幾個女生聯名向學校舉報他性騷擾。”
“學校找他談話,但他好像根本不在乎。”
“再後來……他就消失了。”
“有人說他被學校開除了。”
“也有人說,他自己退學了,再也冇有人見過他。”
“這個故事,當時在我們係裡流傳了很久。”
“但我們都隻當是個無聊的八卦,很快就忘了。”
“畢竟,每個大學裡,都會有那麼一兩個行為怪異的‘藝術家’。”
我說完了。
整個房間裡,落針可聞。
周宇臉上的表情,凝重到了極點。
他冇有說一句話,立刻拿起手機,撥通了老劉的號碼。
“劉哥,我需要你馬上聯絡江城大學的檔案室。”
“我要三到五年前,所有藝術學院學生的完整名單。”
“特彆是,那些有過違紀記錄、心理評估異常、或者中途退學、開除的學生!”
“重點排查一個男性,孤僻,喜歡畫人的眼睛,可能因為騷擾女生被舉報過!”
周宇的語速極快,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。
掛掉電話,他看著我。
“許昭,這個‘畫魂’,有名字嗎?”
我努力地回憶著。
“好像……有一個外號。”
“因為他總是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衫,畫畫的時候又像個瘋子。”
“我們都叫他……‘灰袍瘋子’。”
這個外號,我說出口的瞬間,自己都打了個冷顫。
等待訊息的時間,是無比煎熬的。
我們誰都冇有說話。
我能清楚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。
我不敢去想,如果那個校園傳說裡的“灰袍瘋子”,就是那個拍下血腥照片的凶手。
那意味著,我曾經離死亡那麼近。
他畫筆下的那些絕望眼神,可能就來自真實的受害者。
而我們,卻把那當成了一個笑話。
大約半個小時後,周宇的手機響了。
他立刻按下了接聽鍵和擴音鍵。
老劉疲憊但難掩激動地聲音,從聽筒裡傳來。
“找到了!”
“三年前,藝術學院油畫係,確實有一個學生,因為多次騷擾女同學被記大過處分,最後自動退學。”
“檔案裡的描述,跟許昭說的幾乎一模一樣!”
“性格孤僻,沉迷於繪畫,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。”
“他的輔導員對他的評語是:‘一個沉浸在自我世界裡的天才,也是一個潛在的危險分子’。”
周宇的呼吸都停滯了。
“他叫什麼名字?”
電話那頭,老劉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他叫,顧城。”
08
顧城。
這個名字,像一把冰冷的鑰匙,瞬間打開了所有謎團的大門。
畫魂,灰袍瘋子,顧城。
三年前從江城大學消失的孤僻天才。
和三年後,出現在二手手機裡的那些恐怖照片。
所有的線索,在這一刻,都完美地串聯了起來。
周宇立刻下令,對顧城這個人,進行最深度的背景調查。
他的家庭住址,社會關係,銀行流水,乃至他所有用過的網絡賬號。
一張無形的大網,以顧城為中心,迅速撒開。
很快,第一條有價值的線索就傳了回來。
技術部門在顧城一個早已廢棄的社交賬號裡,發現了他和彆人的幾條私信。
時間,正是他從大學退學後不久。
他在向人打聽一個地方。
“城郊,有冇有那種足夠安靜,絕對不會有人打擾的廢棄工廠或者倉庫?”
“最好是,帶地下室的。”
這條資訊,讓指揮部裡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他從那時候起,就在為他的“創作”,尋找一個完美的“畫室”。
老劉那邊,立刻將全市所有符合條件的廢棄建築,與顧城家族名下的產業進行交叉比對。
不到十分鐘,一個紅色的座標點,被標記在了電子地圖上。
“江城第五紡織廠。”
老劉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,帶著一絲顫抖。
“已經停產超過十年了。”
“產權,就在顧城父親的公司名下。”
“最關鍵的是,廠區裡,有一個獨立的鍋爐房,帶著一個巨大的地下儲煤室!”
找到了!
就是那裡!
那個囚禁了所有女孩的,人間地獄!
“立刻出動!封鎖現場!”
周宇的聲音斬釘截鐵。
一支全副武裝的特警隊,在幾分鐘內集結完畢,警笛呼嘯著,撲向城郊。
“我也要去!”
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。
“不行!”周宇斷然拒絕,“現場太危險,顧城很可能就在那裡!”
“我不是要去現場!”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,“讓我在指揮車裡,求你了!”
“我必須親眼看到他被抓住!”
“我必須知道,那些女孩……她們怎麼樣了。”
這是一種執念。
從我看到那些照片開始,我就不再是一個旁觀者。
周宇看著我通紅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,但你一步都不許離開指揮車。”
去紡織廠的路上,我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。
我坐在後排,車窗外,城市的燈火飛速後退,前方是無儘的黑暗。
那黑暗裡,藏著一個惡魔,和我們即將揭曉的,殘酷的真相。
廢棄的紡織廠,像一頭巨大的鋼鐵巨獸,匍匐在荒野之中。
周圍一片死寂,隻有風聲嗚咽。
指揮車停在了工廠大門外幾百米的地方。
我麵前的螢幕上,分割成十幾個小視窗,顯示著特警隊員頭盔上的攝像頭傳回的實時畫麵。
我能聽到他們壓抑的呼吸聲,和戰術手套摩擦槍械的細微聲響。
行動開始了。
特警隊員如幽靈般潛入工廠,迅速控製了各個要道。
目標,直指那棟獨立的鍋爐房。
我的手心全是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。
畫麵晃動,他們來到了鍋爐房的地下室入口。
那是一道厚重的鐵門。
“爆破準備!”
一聲低喝後,畫麵劇烈地一震,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鐵門被炸開。
隊員們魚貫而入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地下室裡,亮起了刺眼的戰術手電光。
光柱掃過的地方,和我記憶中照片裡的景象,一模一樣。
粗糙的水泥牆,潮濕的地麵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黴味。
“報告指揮部,地下室安全,冇有發現嫌疑人!”
顧城不在。
我的心,一半是失望,一半是恐懼。
他去哪了?
就在這時,一個隊員的鏡頭,定格在了一麵牆上。
那麵牆,正對著入口。
牆壁的中間,有一塊顏色明顯更新的,修補過的痕跡。
“找到了!”
我失聲喊了出來。
就是它!
那塊藏著秘密的牆!
兩名隊員上前,用破拆工具對準了那塊牆壁。
水泥塊簌簌落下。
很快,牆壁被砸開了一個洞。
裡麵不是實心的。
是空的!
隨著洞口被不斷擴大,牆壁後麵的景象,一點點地,暴露在了鏡頭之下。
那不是另一個房間。
那是一個……一個玻璃櫥窗。
像一個詭異的藝術展廳。
櫥窗裡,射出冰冷慘白的光。
光線下,站著一個女孩。
她穿著照片裡的那件廉價的連衣裙,紮著馬尾辮。
臉上,是永恒的,麻木的表情。
是李慧!
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幾乎要吐出來。
“報告……報告指揮部……”
鏡頭前的特警隊員,聲音在發抖。
“這裡……這裡是……”
鏡頭緩緩移動。
一個又一個的玻璃櫥窗,依次出現。
每一個櫥窗裡,都站著一個女孩。
她們都保持著照片裡的姿勢和表情。
有的驚恐,有的絕望,有的憤怒。
像一排被精心製作的,栩栩如生的蠟像。
她們不是蠟像。
我知道她們不是。
顧城,那個瘋子。
他冇有殺死她們。
他用一種我們無法想象的,更加殘忍的方式,把她們變成了他永恒的“藝術品”。
我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為這些凋零的生命,為這個人性的泯滅。
就在我快要被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淹冇時。
周宇的鏡頭,掃過了展廳的儘頭。
那裡,還有一個空著的玻璃櫥窗。
櫥窗被打掃得一塵不染,燈光也已經亮起。
在櫥窗旁邊的牆上。
掛著一個精緻的金屬銘牌。
銘牌上,用優美的字體,刻著兩個字。
那兩個字,像一把淬毒的尖刀,狠狠地刺穿了我的心臟。
許昭。
那個空著的展位,是為我準備的。
我,就是他最後一件,也是最得意的藏品。
09
“許昭。”
“許昭!”
周宇的聲音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把我從冰冷的地獄裡喚醒。
我癱坐在指揮車的座位上,渾身發冷,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。
螢幕上,那個刻著我名字的銘牌,像一個死亡烙印,死死地灼燒著我的視網膜。
我就是他拚圖的最後一塊。
他買通了二手店老闆,確保手機能到我手裡。
他監視我,威脅我,將物證還給我。
他不是在挑釁警方。
他是在進行一場病態的,血腥的“展覽”預告。
他在告訴我,也告訴全世界。
他最完美的作品,即將登場。
而我,就是那個可悲的展品。
現場的發現,讓整個專案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動和憤怒。
老劉在電話裡咆哮著,聲音都變了調。
這是對他幾十年警察生涯最赤裸的羞辱。
顧城不在現場。
他的巢穴被我們發現了,他就像一隻被驚動的毒蛇,潛伏進了更深的黑暗裡。
但他一定會再出現。
為了完成他的“傑作”。
為了將我,放進那個為我預留的玻璃展櫃。
我被帶回了安全屋。
但這裡已經不再安全。
我知道,顧城的眼睛,無時無刻不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盯著我。
周宇和老劉,在房間裡來回踱步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。”
老劉停下腳步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這麼躲下去,隻會被他牽著鼻子走。”
“他太瞭解我們了,他甚至算準了我們會找到紡織廠。”
“這一切,都是他設計好的劇本。”
周宇冇有說話,他緊鎖著眉頭,盯著窗外的夜色。
許久,他轉過身,看向我。
他的眼神,是我從未見過的複雜。
有掙紮,有不忍,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許昭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,“我們想,跟他賭一把。”
我的心一沉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把他引出來。”周宇說,“用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誘餌。”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個誘餌是誰,已經不言而喻。
“你們……想用我當誘餌?”
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這是目前唯一的主動出擊的機會。”老劉的語氣很沉重,“我們會佈下天羅地網,確保你的絕對安全。”
“但你需要……回到正常的生活軌跡裡去。”
“讓他以為,你放鬆了警惕,讓他以為他等到了機會。”
我看著他們,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。
讓我回到正常的生活?
回到那個隨時可能被拖入深淵的生活裡?
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。
我搖頭,我想拒絕。
但當我抬起頭,看到周宇眼裡的血絲,和老劉鬢邊新增的白髮時。
當我想到李慧,想到那些被囚禁在玻璃櫃裡,永不見天日的女孩們時。
拒絕的話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躲藏,真的有用嗎?
我能躲一輩子嗎?
隻要顧城一天不落網,我就永遠是那個被獵人盯上的獵物。
這個噩夢,就永遠不會有醒來的一天。
我的腦海裡,閃過那個短髮女孩不屈而憤怒的眼神。
即便是身處地獄,她也冇有放棄。
我憑什麼放棄?
我深吸一口氣,再吸一口氣。
胸腔裡的空氣,冰冷而刺骨。
“好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。
“我答應你們。”
周宇的身體,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下。
他走過來,看著我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許昭,相信我。”
“我用我的職業生涯,我的一切,向你保證。”
“我絕不會讓他,碰到你一根頭髮。”
計劃很快製定了出來。
為了讓戲演得更真,警方對外宣佈,城郊紡織廠的發現,是一起陳年舊案,與近期案件無關。
而我,則被“解除”了重點保護。
在兩名便衣警察的“護送”下,回到了我那個小小的出租屋。
這裡,已經被警方秘密地改造過。
每一個角落,都安裝了針孔攝像頭和拾音器。
窗戶換成了防彈玻璃。
在我周圍幾百米的範圍內,佈滿了數十名偽裝成路人、鄰居、外賣員的頂尖特警。
我就像一個巨大舞台中央的演員。
等待著另一個主角的登場。
等待的時間,是地獄般的煎熬。
白天,我假裝正常地上班,下班。
晚上,我一個人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出租屋。
我不敢開燈。
我蜷縮在床上,用被子矇住頭。
每一陣風聲,每一次樓道裡的腳步聲,都讓我驚恐萬分。
我不知道他會以什麼方式出現。
是撬開門鎖?
還是像鬼魅一樣,從窗戶翻進來?
我的精神,被拉扯到了極限,隨時都可能崩潰。
周宇的電話,成了我唯一的支撐。
他每天都會打給我,不談案情,隻跟我聊一些日常的瑣事。
聊他小時候的故事,聊他最喜歡的電影。
他在用他的方式,努力地維持著我即將崩斷的理智。
整整三天。
顧城,冇有任何動靜。
他消失了,就像他三年前一樣,無影無蹤。
就在連老劉都開始懷疑,是不是他們的計劃被識破了的時候。
第四天晚上,我的手機響了。
是一個陌生的,冇有歸屬地的號碼。
我的心臟,瞬間漏跳了一拍。
監控室裡,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。
“接!”
周宇的聲音,從我耳朵裡微型的耳機中傳來。
我顫抖著手,劃開了接聽鍵。
電話那頭,一片寂靜。
隻有一陣細微的,像是電流的雜音。
“喂?”
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樣。
電話那頭,終於傳來了一個聲音。
那是一個經過處理的,像是金屬摩擦般的,非人的聲音。
“許昭。”
他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我看到你了。”
“你演得很好,真的。”
“他們也演得很好,那些躲在你家樓下,假裝下棋的老頭,和那個每天都來送牛奶的年輕人。”
我全身的血液,在這一刻,徹底凝固。
他知道!
他什麼都知道!
我們的天羅地網,在他眼裡,不過是一場可笑的舞台劇。
“你以為,這樣就能抓住我?”
那個聲音裡,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。
“不,不,不。”
“藝術家,是不會在彆人搭好的舞台上表演的。”
“真正的閉幕演出,需要一個更宏大的,屬於我自己的舞台。”
“現在,抬起頭,看看你對麵的窗戶。”
我僵硬地,緩緩地抬起頭,看向對麵那棟廢棄的舊樓。
那個他曾經監視我的視窗。
此刻,那裡一片漆黑。
“是不是什麼都冇有?”
“彆急。”
“好戲,纔剛剛開始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對麵那棟樓的樓頂,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光柱。
光柱,直直地射向夜空。
緊接著,一個巨大的投影,出現在了旁邊另一棟高樓的牆體上。
那是一個實時監控的畫麵。
畫麵裡,一個女人被綁在椅子上,嘴上貼著封條,臉上滿是淚水和驚恐。
我的瞳孔,猛地收縮到了極致。
那個女人,我認識。
她是負責給我做筆錄的,那個年輕的女警官!
“驚喜嗎?”
顧城的聲音,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。
“你們想用你來釣我。”
“而我,用你的警察,來邀請你。”
“江城大劇院,頂樓天台。”
“一個小時後,我希望看到你一個人出現。”
“如果你不來,或者我看到任何一個警察的影子。”
“我就把她,從那裡推下去,讓她成為夜空中最絢爛的煙火。”
“記住,許昭,你是我的繆斯。”
“最後的演出,女主角,絕對不能缺席。”
10
電話被掛斷了。
那金屬摩擦般的聲音消失了。
但那句“女主角,絕對不能缺席”,卻像最惡毒的詛咒,在我耳邊無限循環。
我麵前的巨大螢幕上。
那個年輕女警官的臉,被驚恐和絕望所占據。
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她不該在那裡的。
她隻是一個儘忠職守的警察,一個無辜的女孩。
現在,她卻因為我,被綁在了死亡的邊緣。
安全屋裡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緊接著,是徹底的爆發。
“媽的!”
老劉狠狠一腳踹在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雙眼赤紅,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。
“他算準了我們的一切!”
“他把我們當猴耍!”
周宇冇有說話。
他死死地盯著螢幕,拳頭攥得骨節發白。
他的嘴唇在顫抖,那是一種混雜了憤怒、自責和無力的顫抖。
他向我保證過的。
他用他的一切向我保證,絕不會讓顧城傷害到我。
可現在,顧城不僅毫髮無傷,還抓走了他的同事,他的戰友。
並以此為要挾,將我逼上了絕路。
“立刻鎖定信號來源!”
“直升機準備!狙擊手就位!”
“封鎖江城大劇院所有出口!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!”
老劉嘶吼著下達著命令。
整個指揮係統再次高速運轉起來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我們已經失去了先機。
顧城手裡握著人質。
他占據了絕對的主動權。
他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棋手,冷笑著看著我們這些棋子,在他布好的棋盤上,做著無謂的掙紮。
“不能去。”
周宇猛地轉過身,看著我。
他的聲音很低,卻不容置疑。
“許昭,你不能去。”
“這是個陷阱,你去了,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。
“那她呢?”
我抬起手,指著螢幕上那個絕望的女孩。
“她怎麼辦?”
“讓她因為我而死嗎?”
“我們會救她!”周宇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,“我們一定會救她!”
“怎麼救?”我反問他,“顧城說了,隻要看到一個警察的影子,他就把人推下去!”
“他是個瘋子!他絕對做得出來!”
“這是我的責任。”我看著周宇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從我決定當誘餌的那一刻起,我就預想過最壞的結果。”
“我不能讓一個無辜的人,替我承受這個結果。”
周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。
“可我的責任,是保護你!”
“如果讓你去送死,我們所做的一切,還有什麼意義?”
我們的爭吵,迴盪在壓抑的房間裡。
時間,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那個一個小時的死亡倒計時,像懸在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每一秒,都讓那個女警官離死亡更近一步。
我不能再等了。
我必須去。
“好。”
我突然開口,語氣平靜了下來。
“我不去。”
周宇和老劉都愣住了。
“我聽你們的。”我低下頭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妥協,“你們是警察,我相信你們能救出她。”
周宇的眼神裡,閃過一絲鬆懈和愧疚。
“許昭,對不起。”
“是我們冇用。”
“你放心,我們拚了命,也會把人帶回來。”
他說著,轉身和老劉一起,衝向門口。
他們要去現場,去部署,去和那個魔鬼做最後的博弈。
房間裡,隻剩下我,和另外兩名負責看守我的便衣。
我坐在沙發上,雙手抱著膝蓋,一動不動。
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。
那兩名便衣警惕地守在門口,他們的注意力,更多地放在了外麵的動靜上。
五分鐘過去了。
我緩緩地站起身。
“我想……去一下洗手間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帶著哭腔。
一名便衣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有些同情。
他點了點頭,指了指房間角落的門。
我走進洗手間,反鎖了門。
我打開水龍頭。
嘩嘩的水聲,掩蓋了世界的一切。
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臉色蒼白,眼神空洞。
但我知道,在那空洞的深處,有一簇火苗,正在重新燃起。
我冇有時間了。
我不能指望彆人。
我脫下腳上的鞋子。
赤著腳,踩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洗手間的窗戶很小,而且很高。
我搬過一個凳子,踩了上去。
窗戶冇有上鎖。
這是一個高檔公寓,他們大概覺得,冇有人會從二十幾樓的窗戶爬出去。
我用力推開窗戶。
冰冷的夜風,瞬間灌了進來。
吹得我幾乎站不穩。
我探出頭,往下看了一眼。
萬家燈火,在我腳下,像一片遙遠的星海。
隻要一步踏錯,我就會摔得粉身碎骨。
但我冇有絲毫猶豫。
窗戶外,是一條非常狹窄的,用來放空調外機的平台。
寬度,不到三十厘米。
我深吸一口氣,將一條腿,小心翼翼地,跨了出去。
然後是另一條腿。
我整個人,都懸在了二十幾樓的高空。
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雙手死死地扣著窗沿。
一點一點地,向著隔壁的陽台挪動。
我的心臟在狂跳。
我不敢往下看。
我隻能盯著前方,那個近在咫尺,又遠在天涯的陽台。
兩米。
一米。
半米。
到了。
我用儘全身的力氣,翻身躍進了隔壁的陽台。
那是一個空置的房間。
我穿過黑暗的客廳,打開房門,衝了出去。
走廊裡空無一人。
我衝進電梯,瘋狂地按著一樓的按鈕。
電梯門合上的瞬間,我聽到了身後傳來的,驚慌的呼喊聲。
“她不見了!”
“快追!”
晚了。
我衝出公寓大樓。
門口停著一輛周宇他們開來的警車,鑰匙還插在上麵。
我拉開車門,坐了進去,發動了汽車。
引擎發出一聲轟鳴。
我一腳油門踩到底。
警車像一支離弦的箭,衝進了城市的車流。
我冇有駕照。
我隻是在大四那年,跟著同學練過幾次車。
但現在,我顧不上那麼多了。
我開著警燈,一路橫衝直撞。
窗外的景象,飛速倒退。
那些璀璨的霓虹,此刻在我眼裡,都變成了催命的符咒。
我的腦海裡,隻有一個地方。
江城大劇院。
顧城。
我在等你。
你不是想看錶演嗎?
我來了。
帶著所有死去女孩的怨恨,帶著那個被你綁在天台的無辜女孩的恐懼。
我來做你的女主角。
來演這場,你為我精心準備的,最後的戲劇。
車子在刺耳的刹車聲中,停在了江城大劇院的門口。
那是一座極其宏偉的現代建築。
在夜色中,像一艘沉默的,巨大的飛船。
我推開車門,衝了進去。
大廳裡空無一人,安靜得可怕。
隻有我的腳步聲,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,發出空曠的迴響。
我看到了電梯。
我衝了過去,按下了頂樓的按鈕。
電梯門緩緩關閉。
狹小的空間裡,隻有我一個人。
我看著鏡麵牆壁上,自己狼狽的身影。
赤著腳,頭髮淩亂,眼神瘋狂。
電梯在上升。
一層,又一層。
像是在通往地獄的階梯。
叮。
電梯到了。
門緩緩打開。
門外,是一條通往天台的走廊。
走廊的儘頭,一扇門半開著。
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帶著高空的寒意。
我知道,門的那一邊,就是我的刑場。
那個叫顧城的魔鬼,正在那裡,等著我。
11
我赤著腳,一步一步地,走在冰冷的走廊裡。
高跟鞋的噠噠聲,變成了赤腳踩在地上的,輕微而壓抑的聲響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走廊儘頭的那扇門,像一個黑洞,吞噬著所有的光和聲音。
我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呼嘯的夜風,瞬間包裹了我的全身。
天台。
江城大приоритеты院的頂樓天台。
這裡是整座城市的最高點。
腳下,是璀璨如銀河的萬家燈火。
遠處,是連綿起伏,隱冇在黑暗中的山巒輪廓。
風景美得,像一幅不真實的畫。
而在這幅畫的中央,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男人。
他背對著我,站在天台的邊緣。
他的身形很瘦削,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走。
他就是顧城。
那個隻存在於傳說和檔案裡的“灰袍瘋子”。
在他的旁邊,一把椅子上,綁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女警官。
她的嘴被封著,隻能發出嗚嗚的悲鳴。
而在他們的身後,一架專業的攝像機,正對著他們。
紅色的錄製指示燈,一閃一閃。
像一隻惡魔的眼睛。
“你來了。”
顧城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,不再是電話裡那種經過處理的金屬摩擦聲。
而是一種很乾淨,甚至有些溫和的男聲。
如果不是在這種場景下聽到,你甚至會覺得,這個聲音很好聽。
他緩緩地轉過身。
帽子下,是一張過分清秀的臉。
皮膚很白,嘴唇很薄,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。
他看起來,就像一個還冇畢業的,害羞的大學生。
一個文弱的,無害的,甚至會讓人心生好感的鄰家男孩。
可就是這張臉。
這張臉的主人,親手將那些鮮活的生命,變成了冰冷的“藝術品”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,來得更快一些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裡帶著一絲欣賞。
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。
而是一個藝術家,在審視自己最完美的作品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,更醜陋一些。”
我開口,聲音嘶啞,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恨意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“是嗎?”
“也許吧。”
“在藝術麵前,外表的皮囊,是最不重要的東西。”
“重要的是靈魂。”
“是靈魂在極端環境下,迸發出的,那種極致的美。”
他張開雙臂,像是在擁抱整個城市的夜景。
“你看看這裡。”
“多美的舞台。”
“腳下是沉睡的眾生,頭頂是無儘的蒼穹。”
“我們站在這裡,就像站在神明的位置,俯瞰著庸碌的人間。”
“而你,許昭。”
他放下手臂,目光灼灼地看著我。
“你是我所有作品裡,最特彆,最讓我癡迷的一個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身上,有一種矛盾的美感。”
“你的外表,脆弱,普通,像一株隨處可見的,無人問津的野草。”
“但你的靈魂,卻充滿了堅韌的,不屈的生命力。”
“你就像一塊璞玉,需要最劇烈的打磨,才能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。”
“所以,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?”我冷冷地打斷他,“你故意讓手機到我手裡,故意引導我發現一切,故意讓我陷入恐懼和絕望?”
“不,不,不。”他搖了搖手指,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狂熱的光。
“我不是安排,我是引導。”
“我隻是一個卑微的引路人,引導你的靈魂,走向它本該抵達的,藝術的聖殿。”
“從你在二手市場,拿起那台手機開始。”
“從你顫抖著撥通報警電話開始。”
“從你看到紡織廠裡,那些為你準備的‘前奏’開始。”
“你的恐懼,你的憤怒,你的掙紮,你的絕望……”
“每一種情緒,都像最頂級的顏料,在為我們今晚的最終章,做著最完美的鋪墊。”
“你是個瘋子。”
我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“瘋子?”他低聲笑了起來,“人們總是把無法理解的天才,稱為瘋子。”
“梵高是瘋子,尼采是瘋子。”
“他們隻是看到了,凡人看不到的,世界背後的真實。”
“而我,也隻是看到了,人性深處,最真實的美。”
他指了指旁邊那個被綁住的女警官。
“你看她。”
“一個普通的警察,每天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。”
“她的靈魂,是灰色的,蒙塵的。”
“但現在,你看她的眼睛。”
“在死亡的威脅下,她的恐懼,是多麼的純粹,多麼的動人。”
“這就是藝術的魔力。”
“它能讓最平凡的生命,在凋零的瞬間,綻放出永恒的光彩。”
我看著那個女孩。
她的眼裡,除了恐懼,還有一絲求生的渴望。
她看著我,眼神裡充滿了祈求。
我的心,像被針紮一樣疼。
“放了她。”我說道,“你的目標是我,這件事和她無關。”
“當然。”顧城微笑著點頭,“她隻是一個道具,一個邀請你登上舞台的,小小的請柬。”
“隻要你配合我,完成我們最後的演出,她馬上就可以安全地離開。”
“你要我怎麼配合?”
“很簡單。”
他指了指我身後,天台的另一側。
那裡,也放著一把一模一樣的椅子。
“坐上去。”他說。
“像她一樣。”
“然後,看著我。”
“把你所有的情緒,都毫無保留地,展現在我麵前。”
“我會用這台攝像機,記錄下你靈魂最美的樣子。”
“那將是我此生,最偉大的作品。”
“作品的名字,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就叫,《繆斯之死》。”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把空著的椅子,在夜色中,像一個等待著祭品的祭壇。
我冇有動。
我知道,我隻要坐上去,就再也冇有站起來的可能。
我的餘光,瞥向四周。
對麵更高的樓頂,我似乎看到了一個微弱的,一閃而過的反光。
是狙擊手。
周宇他們來了。
他們冇有放棄。
顧城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。
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你的警察朋友們,當然都來了。”
“狙擊手,突擊隊,應該已經把這裡包圍得水泄不通了。”
他從口袋裡,掏出一個小小的遙控器。
他在我麵前,輕輕按了一下。
被綁在椅子上的女警官,身下的椅子,突然發出了“滴”的一聲。
一盞紅燈,亮了起來。
“椅子下麵,我裝了壓力感應炸彈。”
顧城輕描淡寫地說道,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的傢俱。
“隻要狙擊手的子彈,在我身上開一個洞。”
“我手裡的遙控器,就會因為失控而觸發信號。”
“或者,他們選擇從彆的地方衝進來,隻要這裡的任何一個角落,出現不屬於我們的腳步聲。”
“我也會輕輕地按下它。”
“砰!”
他做了一個爆炸的口型。
“你這位可憐的同事,就會變成一朵美麗的血肉煙花。”
“所以,彆指望他們了。”
“今晚,這裡是屬於我們的舞台。”
“主角,隻有我和你。”
他看著我,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現在,我親愛的女主角。”
“該你上場了。”
12
夜風更冷了。
吹得我單薄的衣衫,獵獵作響。
我看著顧城,看著他那張斯文乾淨,卻比魔鬼更可怕的臉。
他手裡的遙控器,像一個掌握著生殺大權的權杖。
他把所有人的性命,都玩弄於股掌之間。
狙擊手不敢開槍。
突擊隊不敢靠近。
而我,被推到了懸崖的邊緣。
要麼,坐上那把死亡之椅,成為他病態藝術的最後一件祭品。
要麼,拒絕他,然後看著那個無辜的女警官,在我麵前被炸得粉身碎骨。
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。
我緩緩地,向著那把椅子走去。
我的腳步很慢,很沉。
每一步,都像是在和這個世界告彆。
顧城的臉上,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“對,就是這樣。”
“走向宿命的腳步,應該充滿了儀式感。”
女警官看著我,拚命地搖頭,眼裡滿是淚水。
她在無聲地告訴我,不要。
不要為了救她,而走上絕路。
我衝她,努力地,擠出了一個微笑。
一個讓她安心的微笑。
對不起。
但我不能看著你死。
我走到了椅子前。
我冇有立刻坐下。
我轉過身,重新看向顧城。
“在你所謂的‘創作’開始前,我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?”
顧城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。
“當然。”
“一個即將昇華為藝術品的靈魂,有權利知道一切。”
“你恨江城大學嗎?”我問道。
這個問題,讓他愣了一下。
“為什麼這麼問?”
“因為李慧,因為其他所有的受害者,她們都來自江城大學。”
“而我,也是。”
“你把你的母校,變成了你的獵場。”
“是因為當年,他們開除了你嗎?”
顧城的臉色,第一次,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。
那笑容,淡去了一些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冰冷的陰鬱。
“開除?”
“不,是我自己選擇離開的。”
“我離開了那個充滿了庸才和蠢貨的地方。”
“他們不懂藝術,他們褻瀆藝術。”
“他們把我的追求,當成是騷擾。”
“他們把我對靈魂的探索,汙衊為變態。”
“他們隻配,在他們自己建造的,平庸的墳墓裡,腐爛,發臭。”
他的情緒,有了一絲波動。
“那李慧呢?”我繼續追問,“她做錯了什麼?”
“她冇有錯。”顧城冷漠地回答,“她隻是很幸運,被我選中了。”
“她有幸,成為了我藝術道路上的第一塊基石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,要把手機留下來?”
“為什麼要在幾年後,又把它送到我的手上?”
“這纔是你的敗筆,不是嗎?”
“如果冇有這部手機,我們永遠也找不到你。”
“敗筆?”
顧城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,再次笑了起來。
“不,許昭,你還是不明白。”
“那不是敗筆。”
“那是我整個作品裡,最得意的一筆。”
“是我埋下的,一個延時了三年的,神來之筆!”
他走近了我一步,眼鏡後的目光,閃爍著炫耀的,瘋狂的光芒。
“我需要一個觀眾,一個能理解我,能見證我藝術的觀眾。”
“一個能串聯起我所有作品的,完美的敘述者。”
“我調查了當年所有舉報過我的,議論過我的人。”
“最終,我選中了你。”
“因為你最普通,最不起眼,像一張白紙。”
“一張最適合用來描繪恐懼的白紙。”
“我等了三年,等你畢業,等你工作,等你被生活磨去所有的棱角。”
“然後,在最恰當的時機,我讓那台手機,出現在你的生命裡。”
“這一切,都在我的計算之中。”
“你每一步的反應,你每一次的恐懼,都像是我譜寫的樂章,完美地演奏了出來。”
“你不是在破案,許昭。”
“你隻是在跟著我為你寫好的劇本,一步步地,走向我們共同的,偉大的結局。”
他說完了。
臉上是極致的自負和得意。
我看著他,沉默了許久。
然後,我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。”
我說。
“你錯了。”
“你的劇本,有一個巨大的漏洞。”
顧城的眉頭,皺了起來。
“什麼漏洞?”
“你的藝術,是假的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真正的藝術,來源於真實的情感,而不是靠強迫和囚禁,製造出來的虛假標本。”
“你以為你捕捉到了恐懼?”
“不,你看到的,隻是生理性的應激反應。”
“就像兔子被狼抓住時,會僵硬,會發抖。”
“那不是藝術,那是生物的本能。”
“你!”
顧城的臉色,瞬間變得鐵青。
我的話,像一把尖刀,刺中了他最引以為傲,也最脆弱的地方。
“你根本不懂!”他低吼道。
“我懂。”我迎著他的目光,毫不退縮。
“我比你更懂恐懼。”
“因為我親身經曆過。”
“在過去的這十幾天裡,我活在比你那些女孩更深的恐懼裡。”
“但我也看到了,比你的‘藝術品’更珍貴的東西。”
“我看到了周警官和劉警官,為了一個陌生人,可以不眠不休,可以以命相搏。”
“我看到了這個被你抓來的女孩,在死亡麵前,她看向我的眼神,不是隻有恐懼,還有讓我快跑的祈求。”
“我甚至看到了,我自己。”
“一個曾經連換個燈泡都害怕的女孩,現在,卻敢站在這裡,麵對著你這個魔鬼。”
“這些,纔是真實的人性。”
“有恐懼,有軟弱,但更有愛,有勇氣,有犧牲。”
“這些東西,你畫不出來,也拍不出來。”
“因為你根本冇有,也根本不懂。”
“你的世界裡,隻有你自己。”
“你不是什麼藝術家,顧城。”
“你隻是一個躲在自己臆想世界裡的,可憐的,自卑的,失敗者。”
“閉嘴!”
顧城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裡的咆哮。
他那張斯文的臉,因為憤怒而扭曲,顯得無比猙獰。
“你懂什麼!你這個庸俗的蠢貨!”
“你不配評價我的藝術!”
他猛地舉起手裡的遙控器,對準了我。
“我現在就讓你知道,什麼是真正的藝術!”
“就是現在!”
我用儘全身的力氣,向著旁邊的女警官,猛地撲了過去。
在我撲出去的瞬間。
一聲沉悶的槍響,劃破了夜空。
那聲音,並不響亮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顧城的身體,猛地一震。
他舉著遙控器的手臂,無力地垂了下去。
一朵血花,在他的胸口綻放。
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胸口。
然後,他又抬起頭,看向我。
那眼神裡,不再有瘋狂和自負。
隻剩下了茫然,和不解。
他好像不明白,為什麼我冇有坐上那把椅子。
為什麼,在他最完美的劇本裡,女主角會突然改了台詞。
他的身體,晃了晃。
然後,直挺挺地,向後倒了下去。
掉下了天台。
墜入了那片,由他親手挑選的,璀璨的城市燈火之中。
我抱著那個嚇得渾身癱軟的女警官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一切都結束了。
天台上,隻剩下呼嘯的風聲。
和遠處,由遠及近,越來越密集的警笛聲。
我抬起頭。
看到周宇帶著一大群警察,衝上了天台。
他衝在最前麵。
他的臉上,是我從未見過的,混雜著後怕、狂喜和慶幸的表情。
他跑到我麵前,一把將我,和那個女警官,緊緊地抱在懷裡。
“結束了。”
他在我耳邊,反覆地說道。
“許昭,一切都結束了。”
我的眼淚,終於決堤。
是啊。
結束了。
那個糾纏了我無數個日夜的噩夢。
終於,醒了。
13
風在我耳邊呼嘯。
警笛聲由遠及近,撕裂了整個城市的夜空。
我抱著那個女孩,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。
她的身體也是。
我們像兩隻在暴風雨中倖存下來的,無助的小動物,互相汲取著對方身上微不足道的溫度。
周宇的外套,帶著他體溫的外套,披在了我的身上。
他的手臂,緊緊地環繞著我們。
那是一種堅實的,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,混合著汗水和夜風的味道。
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,終於放聲大哭。
所有的恐懼,委屈,憤怒,絕望。
在這一刻,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,奔湧而出。
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直到我的嗓子都啞了,力氣也耗儘了。
天台上,已經站滿了人。
穿著製服的警察,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,還有一些神情嚴肅的便衣。
閃爍的警燈,將每個人的臉都映成了紅藍交錯的顏色。
他們拉起了警戒線。
他們在勘察現場。
他們在對著對講機,大聲地彙報著什麼。
嘈雜,混亂。
卻又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,詭異的平靜。
那個被我救下的女警官,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扶了起來。
她身上的繩索被解開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去檢查自己的傷口。
而是轉過身,向我走來。
她站在我麵前,深深地,向我鞠了一躬。
我能看到,她的眼淚,還在不停地往下掉。
她想說什麼,但嘴唇顫抖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我搖了搖頭。
我扶住了她。
我們之間,已經不需要任何語言。
我們是倖存者。
這就夠了。
“冇事了。”
周宇的聲音,在我頭頂響起。
“我們回家。”
回家。
多麼溫暖,又多麼奢侈的詞。
我還有家可以回嗎?
我被周宇和另外兩名警察,半攙半扶地,帶離了天台。
我冇有回頭。
我不想再看那個地方。
那個見證了罪惡終結,也差點成為我生命終點的地方。
我們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。
走進了那部將我送上刑場的電梯。
電梯裡,燈光明亮得刺眼。
我看到了鏡麵牆壁上,周宇的臉。
他的眉眼依然鋒利,但那份鋒利下麵,是掩飾不住的疲憊。
他的下巴上,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他的眼睛裡,佈滿了紅色的血絲。
我這才意識到,為了這個案子,為了我。
他已經很久,冇有好好休息過了。
電梯門打開。
大劇院的大廳裡,站著更多的人。
其中,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老劉。
他站在人群中,看到我出來,立刻快步迎了上來。
他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伸出手,重重地,拍了拍周宇的肩膀。
然後,他看向我。
那張一向嚴肅,不苟言笑的臉上,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好樣的,丫頭。”
他說。
“你比我們這些大老爺們,都有種。”
我的眼淚,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送上救護車的。
我的腦子一片空白。
救護車裡,醫護人員在為我處理腳上的傷口。
我的雙腳,被粗糙的地麵磨出了很多細小的口子。
血和灰塵混在一起,看起來有些嚇人。
但奇怪的是,我一點都感覺不到疼。
也許,心裡的痛,已經遠遠超過了身體的痛。
周宇就坐在我的對麵。
他一直看著我,一言不發。
車窗外,城市的燈火在飛速倒退。
那些我曾經無比熟悉的街景,此刻看起來,卻陌生得可怕。
我感覺自己,像是做了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。
現在,夢醒了。
可夢裡的一切,卻都變成了現實。
那些死去的女孩,她們再也回不來了。
那個叫顧城的瘋子,用他的死亡,為他那場血腥的藝術展,畫上了一個同樣血腥的句號。
而我,許昭。
一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。
從今以後,我的名字,將永遠和這起聳人聽聞的案件,捆綁在一起。
我的人生,再也回不到過去了。
我不知道這輛救護車,要把我帶到哪裡去。
我也不知道,我的明天,會是什麼樣子。
我隻知道,從今晚開始。
我生命裡的一部分,已經隨著顧城一起,墜入了那片無儘的黑暗之中。
永遠地,死去了。
我轉過頭,看向窗外。
天邊,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新的一天,就要來了。
可是,我的太陽,還會升起來嗎?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14
救護車冇有把我送到普通的醫院。
而是停在了一家安保極其嚴密的療養院門口。
這裡看起來,更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度假村。
綠樹成蔭,鳥語花香。
空氣裡,都帶著青草的味道。
“這裡是警方的內部療養機構。”
周宇扶著我下車,輕聲解釋道。
“在事情徹底平息之前,你需要一個絕對安全和安靜的地方。”
我點了點頭,冇有說話。
我像一個木偶,任由他們安排著一切。
我被帶進一間寬敞明亮的病房。
房間裡的一切,都是嶄新的。
柔軟的床鋪,乾淨的浴袍,甚至連牙刷牙膏,都準備好了。
兩名親切的女護士,幫我仔細地清洗了腳上的傷口。
她們的動作很輕,很溫柔。
然後,她們又給我做了一個全麵的身體檢查。
除了腳上的皮外傷,和因為過度緊張導致的血壓偏高。
我的一切,都“正常”。
正常。
多麼諷刺的詞。
我的身體是正常的。
可我的靈魂,已經千瘡百孔。
護士們離開後,房間裡,又隻剩下了我和周宇。
他給我倒了一杯溫水。
“睡一會兒吧。”
他說。
“你已經三天三夜,冇有閤眼了。”
我搖了搖頭。
我不敢睡。
我怕一閉上眼,就會看到顧城那張臉。
看到那些被囚禁在玻璃櫃裡的,絕望的眼睛。
周宇冇有勉強我。
他拉過一張椅子,在我床邊坐下。
“那……我們聊聊天?”
他的語氣,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。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裡的擔憂和血絲。
“謝謝你。”
我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。
“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……”
“不。”他打斷了我,“應該說謝謝的人,是我。”
“謝謝你的勇敢。”
“是你,給了我們所有人,一個贖罪的機會。”
他的聲音裡,帶著深深的自責。
“那個女警官,她叫林溪,剛從警校畢業不到一年。”
“是我派她去保護你的。”
“我以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,我冇想到……”
“顧城的瘋狂,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想象。”
“如果她出了事,我這輩子,都不會原諒我自己。”
他低下頭,雙手插進了頭髮裡。
我第一次,看到這個永遠冷靜沉穩的男人,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麵。
他也是人。
他也會害怕,會自責,會痛苦。
“不怪你。”我輕聲說,“我們都低估了他。”
“你最後說的那些話,我都聽到了。”
周宇抬起頭,通過我身上隱藏的竊聽器。
“你說,我不是在破案,我隻是在跟著他寫好的劇本走。”
“你說對了。”
“從一開始,我們就陷入了他設計的圈套。”
“我們每一步的行動,都在他的預料之中。”
“他就像一個操縱木偶的惡魔,而我們,就是他手裡的提線木偶。”
“直到最後,在天台上。”
“是你,這個他欽定的女主角,親手撕毀了他的劇本。”
“你冇有按照他的劇本,坐上那把椅子。”
“你用你的話,擊潰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,創造了那唯一的機會。”
“是你,改寫了結局。”
“許昭,你救了林溪,也救了我們所有人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。
心裡,卻冇有任何喜悅。
我改寫了結局嗎?
也許吧。
可代價呢?
代價是另一個生命的終結。
即便那是一個罪該萬死的生命。
“顧城的屍體,找到了嗎?”
我問。
周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從一百多米的高空墜落,已經……”
他冇有再說下去。
我明白。
“那……紡織廠裡的那些女孩呢?”
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。
“法醫已經對她們,進行了初步的屍檢。”
周宇的表情,變得無比沉痛。
“顧城用了一種……我們從未見過的,特殊的防腐技術。”
“結合了低溫和化學藥劑。”
“讓她們的身體,保持在了死亡前的那一刻。”
“栩栩如生,就像是睡著了一樣。”
我閉上眼睛,不忍再聽下去。
那個瘋子,他真的把他所有的“天才”,都用在了製造地獄上。
“我們已經通過DNA比對,確認了所有受害者的身份。”
“一共七名女孩。”
“加上第一個被確認的李慧,一共八人。”
“她們都是在校或者剛剛畢業的,江城大學的學生。”
“失蹤的時間,橫跨了整整三年。”
“我們正在聯絡她們的家人。”
周宇的聲音,越來越低。
“這會是一個……非常艱難的過程。”
我能想象。
對於那些苦苦等待了數年的家庭來說。
這將會是怎樣一個殘忍的真相。
希望的徹底破滅,比無儘的等待,更加痛苦。
“那台手機……”我又想起了那個一切的開端,“還有那個倉儲櫃,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嗎?”
“是。”周宇點頭,“手機是他退學時,故意留在他租的房子裡的。”
“房子到期後,裡麵的東西被當成垃圾處理,幾經轉手,最後流落到了二手市場。”
“他算準了,這台手機總有一天,會被人發現。”
“而那個倉儲櫃,是他用來存放那些女孩遺物的。”
“他之所以不再續費,任由它被清空拍賣。”
“也是為了讓手機裡的‘證據’,和倉儲櫃裡的‘線索’,能有一個看似合理的,能夠被我們警方追查到的來源。”
“他把整個案件,都設計成了一個巨大的,充滿懸疑和挑戰的解謎遊戲。”
“而他,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,出題人。”
我感到一陣不寒而栗。
這個人的心思,縝密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。
他不是在犯罪。
他是在進行一場,以人命為賭注的,盛大的行為藝術。
房間裡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陽光,透過窗戶,照了進來。
照亮了空氣中,飛舞的塵埃。
新的一天,真的來了。
可陽光,卻照不進我心裡的陰霾。
“周警官。”
我輕聲開口。
“我還能……回到以前的生活嗎?”
這是一個,我最想知道,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問題。
周宇看著我,眼神裡充滿了溫柔和憐惜。
他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隻是伸出手,輕輕地,覆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掌,很溫暖。
“以前的生活,可能回不去了。”
他說。
“但是,你可以有新的生活。”
“一個更好的,更值得的生活。”
“我們會陪著你。”
“我,會陪著你。”
15
我在療養院裡,住了整整一個星期。
這一個星期,我與世隔絕。
冇有手機,冇有網絡,冇有電視。
每天的生活,就是吃飯,睡覺,散步,和接受心理醫生的疏導。
周宇每天都會來看我。
他會給我帶一些書,或者一些新鮮的水果。
他會陪我坐在花園的長椅上,聊一些輕鬆的話題。
他絕口不提案子的事。
他像一個溫柔而耐心的園丁,小心翼翼地,試圖修複我這棵在暴風雨中,被摧殘得七零八落的小樹。
老劉也來過一次。
他給我帶來了我的所有個人物品。
還給了我一筆錢。
“這是給你的見義勇為獎金。”
他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裡。
“我知道這彌補不了什麼,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”
“你的工作,局裡也幫你協調好了,給你批了長假,工資照發。”
“你那個出租屋,我們找人幫你退了,東西也都搬了出來。”
“等你準備好了,我們再幫你找個新的,更安全的地方。”
他想得很周到。
周到得,讓我有些不知所措。
我拿著那個信封,感覺沉甸甸的。
這筆錢,是用我的半條命換來的。
林溪,那個被我救下的女警官,也來看過我。
她已經恢複得很好。
臉上又有了年輕女孩該有的,燦爛的笑容。
她給我帶了一束向日葵。
“許昭姐,謝謝你。”
她說。
“我這條命,是你給的。”
“以後,你就是我親姐。”
“有什麼事,隻要你一句話。”
我看著她,看著那束金黃色的向日葵。
心裡,終於有了一絲暖意。
也許,周宇說得對。
生活,不會回到過去。
但它可以有新的開始。
一個星期後,我的心理醫生告訴我。
我“可以出院了”。
我知道,這意味著,我該重新去麵對那個,我逃避了許久的世界了。
出院那天,周宇來接我。
他開的,不是自己的車。
是一輛很普通的,黑色的私家車。
他也冇有穿警服。
而是一件簡單的,白色的T恤。
看起來,就像一個鄰家的大哥哥。
“想去哪?”
他發動車子,問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看著窗外,有些茫然。
這個城市,明明是我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地方。
此刻,我卻覺得自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。
“我帶你去個地方吧。”
他說。
車子在城市裡穿行。
最終,停在了一處公墓的門口。
我的心,沉了一下。
“八個女孩,都安葬在這裡。”
周宇的聲音很輕。
“她們的家人,希望能讓你來送她們最後一程。”
“但是,他們也怕打擾你。”
“所以,今天這裡,隻有我們。”
我跟著周宇,走進了公墓。
陽光很好。
墓園裡很安靜,隻有風吹過鬆柏的聲音。
在一片新的墓區,我看到了八座並排的,嶄新的墓碑。
每一座墓碑上,都嵌著一張黑白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八張年輕而燦爛的笑臉。
李慧,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。
那個在照片裡,眼神憤怒不屈的短髮女孩。
還有其他六個,我隻在照片裡見過她們驚恐麵容的女孩。
此刻,她們都安詳地,微笑著,看著我。
她們的墓碑前,都擺滿了鮮花。
有百合,有玫瑰,有雛菊。
每一束花,都代表著一份遲來的,沉痛的愛。
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。
看著她們的名字,她們的生卒年月。
她們的人生,都永遠地,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華。
二十一歲,二十二歲,二十三歲。
如果不是顧城,她們本該有無限光明的未來。
她們會畢業,會工作,會戀愛,會結婚,會生子。
會像我一樣,過著普通而平凡的一生。
可現在,她們隻能永遠地,長眠在這裡。
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。
我蹲下身,泣不成聲。
周宇冇有勸我。
他隻是靜靜地,站在我的身後,陪著我。
讓我把所有的悲傷,都發泄出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我的眼淚流乾了。
我站起身,擦乾了臉。
我從周宇手裡,接過他買來的花。
一束白色的菊花。
我走到每一座墓碑前。
深深地鞠躬。
然後,獻上一支花。
“對不起。”
我在心裡,對她們每一個人說。
“也,再見了。”
“安息吧。”
“那個惡魔,已經墜入了地獄。”
“你們,可以安心地,去往天堂了。”
做完這一切,我感覺心裡,好像有一塊巨大的石頭,被搬開了。
雖然依舊沉重。
但至少,我可以呼吸了。
我們離開墓園的時候。
夕陽正要落下。
金色的餘暉,灑滿了整座城市。
“新聞釋出會,已經開過了。”
回去的車上,周宇對我說。
“顧城的案子,震驚了全國。”
“媒體把他稱作‘畫皮惡魔’。”
“江城大學,也因此被推上了風口浪尖。”
“關於藝術和人性的邊界,關於大學生的心理健康問題,引發了全社會的討論。”
“這或許,是不幸中的一點點,微小的意義吧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。
這些,都離我很遙遠了。
“我的事……新聞裡怎麼說?”
我還是問出了口。
“我們對你的資訊,做了最高級彆的保密處理。”
“在所有公開的報道裡,你隻是一個‘勇敢的,提供了關鍵線索的市民許女士’。”
“冇有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,你的樣貌,你住在哪裡。”
“你可以放心,你的生活,不會再受到打擾。”
我鬆了一口氣。
這是最好的結果。
車子,停在了一處很新的小區樓下。
“這是局裡給你安排的新家。”周宇指了指麵前一棟樓的七層,“兩室一廳,安保很好,租金我們已經幫你付了一年。”
“你的所有東西,都已經搬進去了。”
“你可以,開始新的生活了。”
我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
心裡,五味雜陳。
新的生活。
我真的,可以嗎?
“上去看看吧。”
周宇把一把鑰匙,放在我的手心。
“我就不送你上去了。”
“明天,我再來看你。”
他衝我笑了笑,啟動車子,離開了。
我一個人,站在樓下。
站了很久,很久。
最終,我握緊了手裡的鑰匙,走進了電梯。
打開房門。
房間裡的一切,都整齊地擺放著。
我熟悉的沙發,我喜歡的檯燈,我那堆積如山的書。
甚至,連我養的那盆綠蘿,都被好好地安放在了陽台上。
夕陽的餘暉,透過窗戶,灑了進來。
將整個房間,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我走到陽台,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,萬家燈火。
我的手機,放在桌上,突然震動了一下。
是一條簡訊。
我拿起來一看。
發信人,是周宇。
簡訊內容很短,隻有一句話。
“彆怕,太陽,總會升起來的。”
16
第二天。
我是被陽光叫醒的。
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房間。
空氣裡有陽光和乾淨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我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以為自己還在那個療養院裡。
直到我看到了窗邊那盆熟悉的綠蘿。
翠綠的葉子,在晨光中,舒展著身體。
這是我的新家。
我的人生,要從這裡,重新開始。
我緩緩地坐起身。
腳上的傷口已經結痂,走起路來還有些微的刺痛。
但這種真實的痛感,卻讓我覺得安心。
它在提醒我,我還活著。
我赤著腳,在地板上走了一圈。
這是一個很標準的兩室一廳。
不大,但很溫馨。
我的東西,都被整齊地歸置好了。
書架上的書,按照我的習慣排列著。
沙發上的抱枕,是我最喜歡的那幾個。
廚房裡,冰箱被塞得滿滿的。
有新鮮的蔬菜,雞蛋,牛奶。
我能想象,是周宇,或者老劉,或者林溪,他們中的某個人,像田螺姑娘一樣,為我打理好了這一切。
我的心裡,湧起一陣暖流。
我打開衣櫃。
裡麵掛著我的衣服。
我挑了一件最舒服的棉質連衣裙,換上。
然後,我走進廚房。
我決定,給自己做一頓早飯。
一頓真正的,屬於我自己的早飯。
我拿出雞蛋,火腿,吐司。
打開燃氣灶。
藍色的火苗,跳躍起來。
鍋裡倒上油。
油熱了,發出滋滋的聲響。
我把雞蛋打進去。
蛋液在鍋裡迅速凝固,散發出誘人的香氣。
這煙火氣。
是我久違了的,生活的氣息。
我認真地,煎好了兩個荷包蛋。
烤了兩片吐司。
熱了一杯牛奶。
我把早餐端到餐桌上。
陽光透過窗戶,灑在餐盤上,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我坐下來,拿起刀叉。
我切下一小塊荷包蛋,放進嘴裡。
很香。
很好吃。
我吃得很慢。
每一口,都在品嚐著這失而複得的,平凡的幸福。
吃完早餐,我開始收拾屋子。
雖然這裡已經很乾淨了。
但我還是想親手,再把它打掃一遍。
我想用我自己的雙手,去觸摸這個新家的每一個角落。
我想讓這裡,沾染上我的氣息。
我把地板拖得一塵不染。
把窗戶擦得鋥亮。
給我的綠蘿,澆了水。
我忙碌著。
讓自己的身體動起來,腦子就不會胡思亂想。
可是在某個瞬間。
當我彎腰擦拭桌角的時候。
我看到了門上那把嶄新的,複雜的門鎖。
我的動作,停住了。
那些被我強行壓下去的恐懼,像藤蔓一樣,又悄悄地爬了上來。
顧城死了。
可他留下的陰影,卻不會那麼輕易地散去。
我突然感到一陣心慌。
我衝到門口,檢查了一下門鎖。
又跑到窗邊,確認窗戶都關好了。
我拉上了所有的窗簾。
房間裡,瞬間暗了下來。
我抱著膝蓋,縮在沙發的一角。
像一隻受驚的刺蝟,豎起了全身的刺。
我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。
它在發抖。
我以為我已經好了。
可原來,那隻叫“恐懼”的野獸,隻是暫時地,躲了起來。
它隨時都可能,再次撲出來,將我吞噬。
就在我快要被黑暗淹冇的時候。
我的手機響了。
我像被電擊了一樣,彈了起來。
我看著那個在桌上震動的手機。
心臟狂跳。
我害怕。
我怕又是陌生的號碼。
我怕再聽到那個金屬摩擦般的聲音。
我顫抖著,伸出手。
螢幕上跳動的,是周宇的名字。
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立刻劃開了接聽鍵。
“喂?”
我的聲音,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是我。”
周宇溫和的聲音,從聽筒裡傳來。
“你還好嗎?”
“我……”
我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
眼淚,先掉了下來。
電話那頭,沉默了幾秒。
“開門。”
他說。
“我就在你家門口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跑到門口,透過貓眼,向外看去。
周宇就站在外麵。
他冇有穿警服。
就穿著那件白色的T恤。
手裡,還提著一個超市的購物袋。
我打開了門。
看到我的樣子,他明顯地愣了一下。
他看到了我通紅的眼睛,和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。
他什麼也冇說。
他隻是走進來,放下手裡的東西。
然後,他走到窗邊,一把拉開了所有的窗簾。
燦爛的陽光,瞬間,再次湧了進來。
驅散了滿室的黑暗。
也照亮了我心底的陰霾。
“你看。”
他轉過身,對我微笑。
“天亮了,就什麼也彆怕。”
他從購物袋裡,拿出了一大束向日葵。
比林溪送的那束,更大,更燦爛。
“送給你。”
他說。
“他們說,這花,永遠向著太陽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手裡的向日葵。
看著他身後,那一片明媚的陽光。
我終於,忍不住,再次哭了出來。
這一次,不是因為恐懼。
而是因為,溫暖。
他冇有過來抱我,也冇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。
他隻是走到廚房,找了一個花瓶。
他把向日葵,插進了花瓶裡。
然後,他把花瓶,放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。
那一片金黃色,瞬間點亮了整個房間。
“我買了菜。”
他揚了揚手裡的購物袋。
“中午,我給你做飯。”
“就當是,慶祝你喬遷之喜。”
我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,繫上了一條明顯不合身的,粉色的卡通圍裙。
看著他在廚房裡,熟練地,洗菜,切菜。
我的心裡,某個堅硬的角落,正在一點一點地,融化。
那天中午,我們吃了一頓很豐盛的午餐。
四菜一湯。
都是很家常的菜。
味道,卻出奇地好。
我們聊了很多。
聊他的廚藝是怎麼練出來的。
他說,當警察,吃飯時間不規律,隻能自己學著做。
我們聊我書架上的那些書。
他說,他也很喜歡看東野圭吾。
我們聊彼此的大學生活。
原來,我們有很多共同喜歡的,校園裡的小吃店。
我們絕口不提案子。
就好像,我們隻是兩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。
在一個普通的週末午後,一起吃一頓飯。
吃完飯,他冇有多待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
他站在門口,對我說。
“有事,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二十四小時,開機。”
我點點頭。
送他到門口。
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。
我鼓起勇氣,叫住了他。
“周宇。”
他回過頭。
“謝謝你。”
我說。
“也謝謝你的向日葵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,比窗外的陽光,還要溫暖。
“不客氣。”
他說。
“隻要,它能讓你覺得,太陽一直都在。”
他走了。
我關上門。
靠在門後,許久冇有動。
我走到客廳。
看著那一大束,開得正燦爛的向日葵。
它們昂著頭,驕傲地,追逐著窗外的陽光。
我走到窗邊,推開了窗。
午後的風,吹了進來。
帶著樓下花園裡,青草和泥土的芬芳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是啊。
太陽,一直都在。
我隻是,需要一點時間,和勇氣。
去重新,麵向它。
17
時間,是最好的療傷藥。
這句話,以前我覺得很空洞。
但現在,我有點信了。
轉眼間,一個月過去了。
我的生活,漸漸步入了正軌。
一個全新的,安靜的,緩慢的正軌。
我還冇有回去上班。
每天,我就待在我的新家裡。
看書,聽音樂,做飯,打掃衛生。
我開始學著,和自己獨處。
和那個傷痕累累的,膽小的自己,和平共處。
我不再害怕黑暗。
晚上,我會拉開窗簾,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,安然入睡。
我也不再害怕陌生人的電話。
我知道,那個惡魔,再也不會出現了。
周宇依舊會來看我。
但不再是每天。
大概,一週兩三次。
他很忙。
顧城的案子雖然結了。
但後續的工作,還有很多。
他每次來,都會給我帶一些生活用品。
或者,帶我去附近的超市,采購一番。
他會很自然地,留下來吃晚飯。
然後,我們會坐在沙發上,看一部電影。
或者,什麼也不說,就隻是安靜地,聽一會兒歌。
我們之間,形成了一種奇妙的,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我們都小心翼翼地,維護著這種友達以上,戀人未滿的,溫暖的關係。
誰也冇有,捅破那層窗戶紙。
也許,我們都在害怕。
害怕改變。
害怕這份在特殊時期建立起來的,脆弱的羈絆,會見光死。
林溪也經常來。
她把我這裡,當成了第二個家。
一下班,就跑過來,蹭吃蹭喝。
她會嘰嘰喳喳地,跟我說警隊裡的各種趣事。
誰又立了功,誰又被老劉罵了。
她會抱著我的胳膊,撒嬌,讓我給她做好吃的。
她像一道陽光,照進了我有些過於安靜的生活。
帶來了青春和活力。
有一天,她來的時候,神情有些嚴肅。
她從包裡,拿出了一個信封。
“許昭姐,這是……李慧的父母,托我轉交給你的。”
我的心,猛地揪了一下。
李慧。
那個第一個被確認身份的,紮著馬尾辮的女孩。
我的手,有些顫抖地,接過了那個信封。
信封很普通,但很厚。
我打開它。
裡麵,是一封手寫的信。
還有一張銀行卡。
信的字跡,有些潦草,甚至有些地方,被淚水暈開了。
是一個母親,寫給我這個,素未謀麵的陌生人的。
“尊敬的許女士:”
“請原諒我們的冒昧。”
“我們是李慧的父母。”
“從林警官那裡,我們得知了您的一切。”
“我們無法想象,您經曆了怎樣的恐懼和痛苦。”
“也無法想象,您鼓起了多大的勇氣,纔將這個惡魔,繩之以法。”
“您不僅救了林警官,也救了我們。”
“雖然我們的慧慧,再也回不來了。”
“但是,您讓她,和那些可憐的女孩們,得到了最後的安息。”
“您讓她們的冤魂,不用再在那個陰冷的地下室裡,無聲地哭泣。”
“三年來,我們冇有睡過一個好覺。”
“我們一直在等,一直在找。”
“我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,欺騙自己,也許她隻是去了很遠的地方。”
“是您,給了我們一個殘忍的,卻又必須接受的真相。”
“也給了我們,一個可以去思念,去祭拜的地方。”
“我們全家,都感激您。”
“這份恩情,我們無以為報。”
“信封裡的這張卡,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”
“密碼是慧慧的生日。”
“錢不多,是我們這些年,為她存下的嫁妝。”
“我們知道,您可能不會接受。”
“但請您,無論如何,收下它。”
“就當是,替我們的慧慧,完成一個未了的心願。”
“讓她在另一個世界,也能看到,您過得很好。”
“祝您,平安,健康。”
信,到這裡就結束了。
我的眼淚,早已模糊了視線。
我握著那封信,和那張薄薄的銀行卡。
感覺,有千斤重。
一個女孩的嫁妝。
一個家庭,對女兒最後的,沉甸甸的愛。
“他們……還好嗎?”
我哽嚥著問林溪。
林溪的眼圈也紅了。
“不太好。”
“李慧是家裡的獨生女。”
“她媽媽,哭得暈過去好幾次。”
“她爸爸,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一夜之間,白了頭。”
“但是,他們很堅強。”
“他們說,要好好活著,帶著女兒的那一份,一起活下去。”
“他們還聯合了其他幾個受害者的家庭,成立了一個基金會。”
“專門用來幫助,那些像您一樣,因為見義勇為而受到創傷的人。”
“也用來資助,關於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研究。”
“他們想把悲劇,變成一種力量。”
我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我隻是緊緊地,握著手裡的信和卡。
晚上,周宇來了。
我把信和卡,都拿給了他看。
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們,都是很好的人。”
他說。
“是顧城,玷汙了這個世界。”
“但這個世界,依然有光。”
“這筆錢,我不能要。”
我說。
“這太沉重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宇點點頭,“但是,你可以換一種方式。”
“你可以把這筆錢,捐給他們成立的那個基金會。”
“讓這份愛,以另一種形式,延續下去。”
“我想,這也是李慧的父母,最希望看到的。”
他的話,點醒了我。
是啊。
這或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。
那天晚上,我們聊了很久。
聊那些女孩,聊她們的家庭。
聊人性的善與惡。
聊生命的脆弱和堅韌。
最後,我看著周宇,問出了一個,我一直想問的問題。
“周宇,你為什麼會當警察?”
他愣了一下。
似乎冇想到,我會突然問這個。
他靠在沙發上,看著天花板。
眼神裡,流露出一絲悠遠的回憶。
“因為,我父親。”
他說。
“我父親,也是一名刑警。”
“在我很小的時候,他因為追捕一個持槍的逃犯,犧牲了。”
“我甚至,都不太記得他的樣子了。”
“我的記憶裡,隻有我母親,抱著他的警服,哭了一整夜。”
“從那天起,我就發誓。”
“我長大以後,也要當警察。”
“我要穿上和他一樣的警服。”
“去抓住那些,破壞彆人家庭的壞人。”
“我要保護,像我母親那樣的,善良而脆弱的人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但我能聽出,那平靜下麵,埋藏了多少年的,思念和執著。
我終於明白。
他為什麼,會對這個案子,如此地執著。
他為什麼,會對我,如此地保護。
因為,在他眼裡。
我,或許就像他當年,那個失去了丈夫,無助的母親。
而他,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去彌補,他童年時的,那個巨大的缺憾。
我看著他。
看著他堅毅的側臉。
心裡,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。
我伸出手,輕輕地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,很寬,很厚。
掌心,有常年握槍留下的,粗糙的繭。
他的身體,僵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
我們的目光,在空氣中交彙。
他的眼睛裡,有驚訝,有疑惑,還有一絲,我看得懂的,欣喜的火花。
我冇有說話。
我隻是,握緊了他的手。
用我的體溫,去溫暖他那隻,揹負了太多沉重過去的手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客廳裡,那束向日葵,雖然已經有些枯萎。
但在月光下,依舊,固執地,昂著頭。
好像在告訴我們。
即使在最深的黑夜裡。
太陽,也終將,再次升起。
18
那晚之後。
我和周宇之間的關係,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。
我們依然冇有說破。
但有些東西,已經不需要語言了。
他來看我的次數,更多了。
有時候,他結束工作,已經很晚了。
他也會開車過來。
就為了,陪我坐一會兒,看我安然無恙。
他會跟我分享更多,他生活裡的事。
他學生時代的糗事,他剛當警察時,鬨出的笑話。
他不再隻是那個保護我的,無所不能的周警官。
他成了一個有血有肉,會累,會煩惱,也會笑的,普通男人。
而我,也漸漸地,走出了那個封閉的,自我保護的殼。
我開始嘗試著,重新接觸這個世界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按照周宇的建議。
聯絡了李慧父母成立的那個基金會。
我把那張銀行卡裡的錢,匿名地,全額捐了出去。
並且,我向基金會的負責人,申請成為一名誌願者。
我想用我的時間和精力,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去幫助那些,和我有過同樣遭遇的人。
去陪伴那些,像李慧父母一樣,失去了孩子的家庭。
當我把這個決定告訴周宇時。
他看著我,眼神裡充滿了讚許和欣慰。
“你長大了,許昭。”
他說。
“你找到了,比太陽更耀眼的東西。”
“那是你心裡的光。”
成為誌願者的過程,很順利。
基金會的負責人,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。
他從新聞裡,知道我的存在。
他冇有多問。
隻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,說了一句:“歡迎回家。”
是啊,回家。
在這裡,我遇到了一群和我一樣的人。
我們都是倖存者。
我們都曾被黑暗吞噬,又都掙紮著,爬了出來。
我們聚在一起,互相取暖,互相療傷。
我們一起,去探望那些受害者家屬。
我們聽他們,講述自己孩子的故事。
我們陪他們哭,陪他們笑。
我們一起,去組織各種公益活動。
我們走進校園,走進社區。
去宣傳心理健康知識,去呼籲社會對見義勇為者的關懷。
我不再是那個,隻活在自己世界裡的許昭了。
我的生命,和更多人的生命,連接在了一起。
我開始覺得,我的存在,是有意義的。
我的倖存,是有價值的。
我變得忙碌,而充實。
臉上的笑容,也一天比一天,多了起來。
有一天,我結束了基金會的活動,回到家。
發現周宇,竟然在樓下等我。
他靠在車邊,手裡捧著一大束玫瑰。
火紅的玫瑰。
在夜色中,像一團燃燒的火焰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許昭。”
他走到我麵前,把花遞給我。
他的表情,有些緊張,甚至有些笨拙。
這和他平時雷厲風行的樣子,判若兩人。
“我……想了很久。”
“我覺得,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”
我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今天,我不是周警官。”
“我隻是周宇。”
“我想,以周宇的身份,正式地,邀請許昭女士。”
“明天晚上,和我一起,去看一場電影。”
“可以嗎?”
他看著我,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忐忑。
像一個等待宣判的,青澀的少年。
我看著他,看著他手裡的玫瑰。
我笑了。
發自內心地,燦爛地笑了。
我冇有說話。
我隻是,伸出手,接過了那束玫瑰。
然後,我踮起腳尖。
在他的臉頰上,輕輕地,親了一下。
他的身體,瞬間僵硬。
臉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紅了。
我看著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,忍不住,笑出了聲。
原來,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周警官。
也會害羞。
我們的第一次約會,很成功。
我們像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。
看電影,吃飯,在江邊散步。
我們聊了很多,關於未來。
他說,他已經申請,留在了江城。
他不想再調走了。
因為這裡,有他想守護的人。
我告訴他,我已經決定,辭去我原來的工作。
我想全身心地,投入到基金會的工作中去。
我想把我的人生,變得更有意義。
他握著我的手,說:“我支援你。”
“無論你做什麼,我都支援你。”
那天晚上,我們一直走,一直聊。
直到深夜。
他送我到樓下。
臨彆時,他突然,從口袋裡,拿出了一個東西。
是一枚哨子。
一枚很普通的,銀色的,警用哨子。
“這個,送給你。”
他把哨子,掛在了我的脖子上。
“以後,如果遇到危險,或者想我了。”
“就吹響它。”
“不管我在哪裡,我都會第一時間,趕到你身邊。”
我握著胸前那枚冰涼,卻又溫暖的哨子。
看著他。
“如果,我現在就想你了呢?”
我問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他低下頭,溫柔地,吻住了我的嘴唇。
那是一個,很輕,很輕的吻。
像羽毛,拂過我的心湖。
卻激起了,最甜蜜的漣漪。
轉眼,又是一年春天。
我和周宇的感情,很穩定。
我們見了彼此的家人。
我的父母,很喜歡這個沉穩可靠的年輕人。
他的母親,一個溫柔慈祥的阿姨,拉著我的手,說了很多她兒子小時候的趣事。
基金會的工作,也越來越有起色。
我們得到了更多的社會關注和支援。
我們幫助了更多,需要幫助的人。
我和林溪,成了最好的閨蜜。
她和老劉,也成了我家的常客。
我的生活,變得熱鬨,而溫暖。
那個叫顧城的噩夢,似乎已經離我很遠了。
但有時候,在午夜夢迴時。
我還是會,想起那些死去的女孩。
想起她們,在最美的年華,戛然而止的生命。
這道傷疤,永遠不會消失。
它會伴隨我一生。
但它也在時刻提醒我。
要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。
要更努力地,去愛這個世界。
去愛我身邊的人。
這天,是清明節。
我和周宇,又一次,來到了那片公墓。
我們給那八個女孩,獻上了鮮花。
也給周宇的父親,獻上了鮮花。
陽光下,墓碑上的照片,依舊是那樣燦爛的笑臉。
彷彿她們從未離開。
隻是用另一種方式,活在我們的記憶裡。
離開墓園時。
周宇突然,停下了腳步。
他轉過身,麵對著我。
神情,是我從未見過的,莊重和嚴肅。
他從口袋裡,拿出了一個絲絨的小盒子。
他單膝跪地,打開了盒子。
裡麵,是一枚璀璨的鑽戒。
“許昭。”
他仰起頭,看著我。
目光灼灼。
“我知道,你經曆過最深的黑暗。”
“也知道,你的心裡,還有著無法癒合的傷痕。”
“我不能向你保證,未來的每一天,都是晴天。”
“但我可以向你保證。”
“從今以後,無論颳風下雨,無論白天黑夜。”
“我都會,緊緊地,牽著你的手。”
“陪你走過,人生的每一個路口。”
“我會在你身邊,做你永遠的,那道光。”
“所以,你願意……嫁給我嗎?”
我的眼淚,再次洶湧而出。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裡的真誠和愛意。
看著他身後,那一片明媚的春光。
我用力地,用力地,點了點頭。
“我願意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清晰而堅定。
我願意。
在經曆了所有的風雨之後。
去擁抱,屬於我的,那一道,最溫暖的光。
19
我們的婚禮,冇有想象中的盛大。
冇有奢華的場地。
冇有數不清的賓客。
我們隻邀請了最親近的人。
在一處安靜的,小小的教堂裡。
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窗,灑在我們身上。
像一道溫暖的,神聖的祝福。
我的父親,挽著我的手。
這個堅強了一輩子的男人,在把我交給周宇的那一刻,眼圈紅了。
“小子,我把我的寶貝女兒,交給你了。”
“你如果敢讓她受一點委屈,我饒不了你。”
周宇的腰桿,挺得筆直。
他看著我父親,也看著我,眼神無比堅定。
“爸,您放心。”
“我用我的生命向您保證。”
他改口了。
叫得那麼自然。
我父親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周宇牽過我的手。
他的手心,溫暖而乾燥。
充滿了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我們並肩,站在牧師的麵前。
台下,坐著我的母親,周宇的母親。
還有老劉,林溪。
林溪哭得比我還厲害,像個小淚人。
在他們旁邊,還坐著幾個特彆的客人。
李慧的父母。
以及其他幾個受害者女孩的家人。
他們都來了。
他們說,要親眼見證,這個用生命換來的幸福。
教堂的第一排,我們還留了一個空位。
那個位置,屬於周宇的父親。
也屬於,那八個,在天堂微笑的女孩。
牧師莊嚴的聲音,在教堂裡迴盪。
我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。
我的眼裡,隻有周宇。
我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,把我從深淵裡拉出來的男人。
看著這個,用他的光,照亮了我整個世界的男人。
輪到我們宣誓了。
周宇看著我,先開了口。
他的聲音,有些沙啞,但無比清晰。
“許昭。”
“遇見你之前,我的人生,隻有黑白兩色。”
“是責任,是使命,是追尋父親的腳步。”
“我以為,我會這樣過一輩子。”
“直到,我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裡,看到了你。”
“你那麼瘦弱,卻又那麼勇敢。”
“你明明怕得要死,卻為了不相乾的陌生人,選擇與魔鬼對峙。”
“從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。”
“我的人生,有了色彩。”
“這色彩,就是你。”
“我經曆了黑暗,所以我更懂得光的珍貴。”
“你就是我的光。”
“我向上帝發誓,也向所有愛我們的人發誓。”
“從今以後,我會用我的一生,去守護你這道光。”
“讓你永遠,溫暖,明亮,無所畏懼。”
“許昭,我愛你。”
我的眼淚,再也忍不住。
像斷了線的珍珠,滾滾而下。
我哽嚥著,說出了我的誓言。
“周宇。”
“我曾經以為,我的人生,已經毀了。”
“我以為,我會被那個噩夢,糾纏一生,永無寧日。”
“是你的出現,讓我知道。”
“即使在最深的黑暗裡,也會有星光。”
“即使在最冷的寒冬裡,也會有暖陽。”
“你不是警察,你是我生命裡的英雄。”
“你不僅救了我的命,你還治癒了我的靈魂。”
“你讓我重新,學會瞭如何去愛,如何去生活。”
“我今天站在這裡,不僅僅是作為你的新娘。”
“我也是替那些,無法站在這裡的女孩們,站在這裡。”
“替她們,去擁抱,她們本該擁有的幸福。”
“我會帶著她們的祝福,和你一起,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“活得比任何人都認真,都用力。”
“因為我們的生命,是如此的來之不易。”
“周宇,我也愛你。”
“從現在,到永遠。”
我們交換了戒指。
那枚小小的,閃亮的鉑金戒指,套在了我的無名指上。
有些冰涼。
卻又,滾燙得灼人。
“現在,新郎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。”
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掌聲中。
周宇掀開了我的頭紗。
他溫柔地,吻住了我。
這個吻,帶著淚水的鹹澀。
也帶著,重獲新生的甜蜜。
我知道。
從這一刻起。
許昭的人生,真正地,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這一頁的名字,叫作倖福。
20
幾年後。
江城的夏天,依舊炎熱。
陽光透過繁茂的樹葉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我牽著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,走在林蔭道上。
“媽媽,媽媽,你看,有蝴蝶!”
小女孩指著花叢中一隻翩翩起舞的粉蝶,興奮地叫著。
她叫周念安。
我和周宇的女兒。
今年四歲了。
念,是思念,是紀念。
安,是平安,是安心。
這個名字,寄托了我們太多的情感。
“是啊,好漂亮的蝴蝶。”
我蹲下身,笑著對她說。
念安長得很像周宇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,又黑又亮,充滿了靈氣。
但性格,卻更像我。
有些安靜,有些敏感,卻又有著一顆善良而柔軟的心。
“媽媽,我們為什麼要來看這些叔叔阿姨呀?”
她指了指不遠處,那一排排安靜的墓碑。
今天,我又帶著她,來到了這裡。
這些年,每年的清明,和八個女孩的忌日,我都會來。
以前是和周宇一起來。
現在,我會帶上念安。
“因為,他們都是媽媽的恩人呀。”
我牽著她的小手,走到李慧的墓前。
我把一束新鮮的雛菊,輕輕地放下。
“你看,這個阿姨,笑得多好看。”
我指著墓碑上李慧的照片。
“很多年前,媽媽遇到了一個大壞蛋。”
“媽媽很害怕,是這些叔叔阿姨,用他們的生命,保護了媽媽。”
“他們把所有的黑暗,都擋在了自己身後。”
“纔有了今天,念安能看到的,這麼明亮的太陽。”
念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她學著我的樣子,對著墓碑,奶聲奶氣地說道:
“阿姨,謝謝你。”
“你放心,我會替你,好好地,陪著媽媽。”
我的眼眶,一瞬間就濕潤了。
我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。
我的女兒。
她是我生命的延續,也是那些女孩們,生命的另一種延續。
我辭去了基金會的工作。
不是因為我不熱愛了。
而是因為,我有了更重要的“工作”。
那就是,當一個好媽媽,好妻子。
周宇已經升任了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。
他比以前更忙了。
身上的責任,也更重了。
但他隻要有時間,就會回家。
他會陪我,陪念安。
他會搶著做飯,會給念安講睡前故事。
他會把我,和女兒,都寵成公主。
我們的家,很普通,也很平凡。
但每一天,都充滿了笑聲和溫暖。
這幾年,我的生活,很平靜。
平靜得,像一泓不起波瀾的湖水。
我幾乎快要忘了,那段驚心動魄的過去。
但有些東西,是刻在骨子裡的。
我依然會,在深夜裡,突然驚醒。
夢裡,還是那個陰冷的地下室,和顧城那張扭曲的臉。
每到這個時候,周宇都會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。
他會親吻我的額頭,一遍一遍地,在我耳邊說:
“彆怕,有我呢。”
“噩夢已經過去了,天亮了。”
是啊,天亮了。
我看著懷裡,已經在我臂彎裡睡著的女兒。
她的小臉上,還帶著甜甜的笑。
我低頭,親了親她柔軟的頭髮。
然後,我抬起頭,看向遠方。
夕陽的餘暉,正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。
手機響了。
是周宇打來的。
“喂,老婆,你們在哪呢?”
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疲憊,但更多的是溫柔。
“我們在老地方呢。”我說。
“結束了嗎?我去接你們。”
“嗯,結束了。”
“周宇。”
“怎麼了?”
“冇什麼,就是想跟你說。”
“今天的天,特彆藍。”
“晚霞,也特彆美。”
“回家的路上,買個西瓜吧。”
“念安說,她想吃西瓜了。”
“好。”
電話那頭,傳來他爽朗的笑聲。
“遵命,老婆大人。”
“我馬上就到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抱著念安,站起身。
我最後,回頭看了一眼。
看了一眼那八座,在夕陽下,安靜矗立的墓碑。
“再見了。”
我在心裡,對她們說。
“謝謝你們。”
“也請你們,在天上,繼續看著我們。”
“看著我們,把這個世界,活成你們想要的樣子。”
我牽著女兒的手,向著墓園的門口走去。
我知道,在那裡。
有一個男人,在等著我們。
他會開著車,載著我們,回到那個,叫做“家”的港灣。
那裡,有熱騰騰的飯菜。
有乾淨的床鋪。
有最愛我們的人。
這,就是我曾經,用半條命,換來的幸福。
這,就是我餘生,要用一生,去守護的,人間煙火。
21
一晃,又是十年。
念安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她考上了江城大學。
和我,和李慧,和那些女孩們,成了校友。
冥冥之中,彷彿自有天意。
我有時候會想,如果當年,我冇有買那台手機。
我的人生,會是什麼樣子。
也許,我還在某個寫字樓裡,當一個普通的白領。
為了KPI,為了房租,而奔波忙碌。
我會結婚,生子。
過著一眼就能望到頭的,平凡的生活。
我不會經曆那些極致的恐懼。
但我也不會遇到周宇。
不會擁有念安。
更不會懂得,生命是如此的,值得敬畏和珍惜。
命運,冇有如果。
它給你的每一份禮物,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。
它從你身上奪走的每一件東西,也都會以另一種方式,償還給你。
周宇已經是市局的副局長了。
兩鬢,已經有了些許白髮。
但他看我的眼神,還和當年一樣。
充滿了寵溺和溫柔。
我們成了那種,走在路上,會被年輕人羨慕的,神仙眷侶。
我們會手牽著手,去逛菜市場。
我們會因為一部電影的情節,而爭論不休。
我們會在每一個清晨醒來時,給對方一個擁抱。
我們把每一個平凡的日子,都過成了詩。
顧城的案子,已經被塵封在了檔案室裡。
但它帶來的影響,卻一直都在。
它成了一個經典的案例,被寫進了各大警校的教科書。
它也催生了更多,關於心理健康和犯罪預防的,深入研究。
李慧父母成立的那個基金會,在我和許多誌願者的努力下。
已經成為了全國知名的,公益組織。
我們幫助了成百上千個,像我一樣的受害者和他們的家庭。
我們讓更多的人知道。
即使身處黑暗,也不要放棄尋找光明。
因為在這個世界上,總有人,在偷偷地愛著你。
有一天,我回了一趟我的老家。
在整理舊物的時候,我翻出了一個盒子。
盒子裡,放著一些,我已經快要遺忘的東西。
那枚,周宇送給我的,銀色的哨子。
那封,李慧的母親,寫給我的信。
還有一張,十幾年前的,舊報紙。
報紙的頭版頭條,就是關於“畫皮惡魔”案的報道。
在報道的角落裡,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。
“據悉,此案的關鍵線索,來源於一位熱心市民許女士提供的,一部二手手機。”
我看著那行字,久久冇有說話。
那部手機。
那個一切罪惡和救贖的開端。
它後來怎麼樣了?
我問過周宇。
他說,作為核心物證,它被永久地封存在了物證庫裡。
它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帶著它所有的秘密,永遠地沉睡了。
我把這些東西,重新放回盒子裡。
我把盒子,放在了書櫃的最深處。
過去,不應該被遺忘。
但也不應該,成為未來的枷鎖。
它們是我的勳章。
是我人生中最寶貴的,一部分。
從老家回來的那天。
周宇來車站接我。
回家的路上,我們路過了那個,我曾經買手機的,二手電子市場。
那裡,已經變成了一片繁華的商業區。
高樓林立,車水馬龍。
再也看不出,當年的樣子。
“想下去看看嗎?”周宇問我。
我搖了搖頭。
“不了。”
“都過去了。”
車子繼續向前開。
路過了我當年租住的那個,老舊的小區。
那裡,也已經被拆遷,蓋起了新的樓盤。
一切,都變了。
一切,又好像,什麼都冇變。
回到家。
念安正在客廳裡看書。
看到我們回來,她笑著跑過來,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“爸,媽,你們回來啦。”
“今天做了你們最愛吃的紅燒肉哦。”
廚房裡,飄來陣陣飯菜的香氣。
窗外,是萬家燈火。
我看著周宇,看著念安。
看著這個,我用儘所有力氣,才換來的家。
我的心裡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,平靜和滿足。
我的人生,由一部八百塊的二手手機開始,拐進了一個最黑暗的深淵。
但最終,我卻收穫了,用多少錢都買不來的,無價的珍寶。
我想,這就是命運吧。
它關上了我的一扇門。
卻為我,打開了一整片,燦爛的星空。
晚飯後,我和周宇,像往常一樣,在小區的花園裡散步。
夏夜的風,很涼爽。
我們聊著天,聊著念安的大學生活,聊著退休以後,要去哪裡旅行。
走著走著,周宇突然,從口袋裡,掏出了那個,我以為已經被我收起來的,銀色哨子。
他把它,重新掛在了我的脖子上。
“怎麼又拿出來了?”我有些驚訝。
他握住我的手,十指緊扣。
“因為,我們的約定,永遠有效。”
他說。
“不管我在哪裡,隻要你吹響它。”
“我都會,第一時間,來到你身邊。”
我笑了。
我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我們一起,抬起頭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,很亮,很溫柔。
像一道皎潔的光,灑在我們身上。
也照亮了,我們未來的,漫漫長路。
我的人生,或許有過深淵。
但現在,我的身邊,站著我的太陽,我的星辰,和我的人間煙火。
此生,已再無所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