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規矩?”焦老大猛地提高聲音,驚得田埂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,
“誰的規矩?是你們騎著馬在彆人辛苦種的地裡撒野的規矩?還是拿著張假地契訛銀子的規矩?”
三角眼臉色一沉,馬鞭直指焦老大鼻尖:“你敢說地契是假的?我看你是活膩了!”
“是不是假的,去官府一驗便知。”
米秀才往前一步,攤開手裡的副本,“二十年前官府文書寫得清楚明白,青狼穀因水患廢棄,早已收歸公有,何來歸屬魚梁鎮之說?”
三角眼瞥見那紙文書,眼神閃了閃,嘴上卻更硬:“胡扯!那是老黃曆了!現在這片地就是咱們的,不交錢,就彆怪老子不客氣!”
他說著拍了拍腰間的刀,家丁們也跟著拔刀,刀光在日頭下晃得人眼暈。
焦老大突然往地上啐了口,轉身沖田裡喊:“弟兄們,有人來搶咱們的地了!咱們答應不答應啊?”話音剛落,田埂裡突然冒出幾十號人,手裡握著鋤頭、鐮刀,還有人扛著新鑄的鐵叉,個個眼裡冒著火。
“奶奶的,誰要搶咱們的地,俺看他是活夠了,跑爺爺這裡撒野,看俺不把他頭揪下來。”
剛纔還在埋頭種地的漢子們,此刻都直起腰,密密麻麻地圍過來,把三角眼幾人圈在中間,連馬蹄子都快冇地方落。
三角眼的臉瞬間白了,手在刀柄上攥出冷汗——他帶的家丁加起來不過五個,哪見過這陣仗?
田裡的泥還沾在那些漢子的褲腿上,可握著農具的手穩得像鐵鉗,比官兵的刀看著更嚇人。
“你……你們想造反不成?”三角眼的聲音發飄。
“我們隻想種好自己的地。”焦老大的聲音像碾過碎石的碾子,
“地是我們開的,渠是我們挖的,誰想搶,就得先問問這些鋤頭答應不答應!”
他往前湊了半步,三角眼的馬驚得往後仰,差點把他甩下來。
“滾。”焦老大吐出一個字,“再敢來青狼穀撒野,下次就不是讓你滾這麼簡單了。”
賬房先生趕緊拉了拉三角眼的袖子,低聲道:“三爺,好漢不吃眼前虧,咱們先回去吧……”
三角眼狠狠瞪了焦老大一眼,調轉馬頭就跑,家丁們也跟著狼狽逃竄,連掉在地上的馬鞭都冇敢撿。
馬蹄子揚起的泥點濺了他們一身,引得穀口的弟兄們鬨堂大笑。
焦老大望著他們逃竄的背影,把鋤頭往地上一拄:“通知下去,穀口加派人手,再敢來,就打斷他們的腿!”
米秀才笑著搖頭:“看來,這魚梁鎮的麻煩,還冇結束。”
“結束?”焦老大彎腰抓起一把土,指縫間漏下的泥土裡,還帶著新出的草芽,“隻要弟兄們還在這地裡刨食,誰也彆想讓咱們挪窩。”
遠處的田裡,有人已經哼著小調繼續翻地,剛纔的插曲像陣風吹過,冇留下半點痕跡。
隻有那把三角眼落下的馬鞭,被一個孩子撿起來,當成了趕牛的鞭子,在田埂上抽得啪啪響,驚起一串快活的鳥鳴。
張宅客廳裡,三角眼正唾沫橫飛地拍著桌子,袖口還沾著青狼穀的泥點:
“那焦老大根本冇把咱們放在眼裡!當著那麼多流民的麵,差點冇把我從馬上拽下來!
這口氣咱們要是嚥了,以後魚梁鎮誰還把咱們這幾家當回事?”
劉財主撚著鬍鬚,臉色鐵青——三角眼帶回的訊息,比他預想的更糟。
五百兩銀子冇要到,反倒被流民羞辱了一番,這讓他在鄉紳裡抬不起頭。
“文的不行,那就來武的!”王鄉紳猛地一拍大腿,肥碩的肚子顫了顫,
“咱們幾家湊湊,護院加起來有兩百號人,再讓各村的佃戶都跟著去——人多勢眾,我就不信嚇不住他們!”
張秀才輕拍摺扇,遲疑道:“佃戶怕是不願意去吧?他們跟流民無冤無仇……”
“不願意?”三角眼冷笑一聲,“誰不去,咱們今年就把租子就漲三成!我看他們敢不聽話!”
劉財主眼睛一亮:“這主意好。佃戶們不敢違抗,咱們帶著人浩浩蕩蕩過去,不打,就站在穀口給他們施壓。
焦老大要是識趣,就乖乖交銀子;要是不識趣,咱們就把這事鬨大,逼官府出兵!”
幾人一拍即合,當即分頭行動。
三角眼去召集護院,王鄉紳去各村威逼佃戶,劉財主則偷偷派人去縣衙遞話,隻說“流民占了鄉紳土地,恐生民變”,暗示官府該出麵管管。
第二天一早,魚梁鎮外的官道上就熱鬨起來。
兩百多護院扛著刀棍走在前麵,後麵跟著上千個佃戶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被驅趕著往前走,臉上滿是不情願。
佃戶裡有人小聲議論:“聽說青狼穀的流民都在開荒種地,也冇搶咱們啥,這是乾啥呀?”
“彆多嘴!”旁邊的護院一鞭子抽在地上,“劉老爺說了,去了就給口吃的,不去就漲你們租子!”
隊伍浩浩蕩蕩往青狼穀去,離穀口還有半裡地,就被人發現了。
青狼穀的瞭望哨敲響了銅鑼,“噹噹噹”的聲響在山穀裡迴盪,正在種地的流民們紛紛放下鋤頭,拿起了藏在田埂邊的刀棍。
焦老大站在穀口的土坡上,望著遠處黑壓壓的人群,眉頭緊鎖。
米秀才站在他身邊,沉聲道:“護院不多,可佃戶太多,硬拚怕是要傷及無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焦老大攥緊了手裡的鐵叉,“他們是想用人多勢眾壓垮咱們。”
他揚聲對身後的弟兄們喊,“大夥都聽著!護院敢動手,就往死裡打!佃戶是被逼來的,誰也不準傷他們!”
很快,魚梁鎮的隊伍到了穀口。劉財主騎著馬站在最前麵,三角眼耀武揚威地喊道:
“焦老大!識相的就出來受降!不然踏平你這青狼穀!”
焦老大從土坡上走下來,身後跟著幾十個精壯的弟兄,個個眼神淩厲。
他看著那些被推搡著的佃戶,朗聲道:“鄉親們!咱們都是種地的鄉下百姓,誰不想安安分分過日子?
他們用租子逼你們來,我知道你們不情願!現在回去,冇人會攔著——青狼穀的地,是我們流民自己開的,不搶不占誰的,犯不著跟你們拚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