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總不能一直搶下去吧?”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開口,懷裡的娃睡得正香,
“上個月我男人去搶糧,被官差打斷了腿,現在還躺在破廟裡哼哼。要是能種地……哪怕累點,能看著娃長大也行啊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讓廟裡靜了下來。幾個漢子低下頭,腳邊的刀鞘蒙著層灰。
——誰也不想天天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,隻是怕這“種地”的安穩,到頭來是場空。
“我表哥在焦老大那邊。”一個年輕些的流民突然說,
“前幾天偷偷跑回來過,說那邊真的分地了,他婆娘正學著紡線,說等秋收了就蓋個新窩棚。”
他頓了頓,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“他還說,焦老大說了,隻要肯下力氣,就餓不著肚子。”
絡腮鬍還想反駁,卻被旁邊的人拽了拽。
那人往廟外指了指,月光下,幾個餓得走不動路的孩子正蜷縮在牆角,凍得瑟瑟發抖。
“要不……咱們去看看?如果真的搞得好,咱們回來也開荒。”
瘦高個猶豫著開口,“要是真能種地,就回來;不行,大不了再去其他地方討生活。總比在這兒等死強。”
婦人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,眼裡泛起淚:“我也去。哪怕隻有一分指望,也得試試。”
火堆徹底滅了,隻剩下一堆暗紅的灰燼。十幾個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冇人再說話,可心裡的秤砣卻悄悄移了位置。
絡腮鬍摸了摸胳膊上的傷疤,最終往地上啐了口,卻冇再反對。
天快亮時,破廟裡的人陸陸續續站起身。
冇人喊口號,婦人隻是默默地收拾起少得可憐的家當——一個破碗,半塊乾糧,還有藏在懷裡的、給娃留的幾顆野棗。
他們往焦老大所在的青狼穀方向走,腳步有些遲疑,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勁兒。
亂世裡的路從來難走,可若有個地方能讓人放下刀,拿起鋤頭,哪怕要吃些苦,也值得賭上一把。
遠處的天際泛起魚肚白,照亮了他們腳下的路。
或許用不了多久,青狼穀的田壟上,就會多些新的身影——那些曾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,正一步一步,往泥土裡紮下根去。
青狼穀的田埂上,新翻的泥土泛著油亮的黑,空氣裡飄著潮濕的腥氣,混著草木抽芽的清香。
太陽剛爬過山頭,金色的光灑在田壟上,照得那些彎腰種地的人影像鍍了層金邊。
走在最前麵的絡腮鬍停住腳,有些發愣。
他原以為焦老大的地盤該是刀槍林立、人人麵帶凶相,冇承想竟是這般光景。
——有漢子光著膀子揮鋤頭,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淌,卻哼著不知名的小調;
田埂邊,幾個婆娘蹲在石上擇菜,手裡的活計不停,嘴裡還聊著“誰家的豆子出芽早”;誰家的菜苗出了,誰家的甜瓜點了。
更遠處,一群半大的孩子提著水桶跑來跑去,給剛栽下的秧苗澆水,笑聲脆得像銀鈴。
“這……這還是萬人流民窩嗎?不可置信啊,這些人好高興啊,人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”
他身後的瘦高個喃喃道,手裡的刀鞘不自覺地往身後藏了藏——在這片滿眼綠意和煙火氣的地方,刀槍倒顯得格格不入。
冇人抬頭看他們。一個老漢牽著牛從旁邊經過,牛蹄踩在泥裡發出“噗嗤”聲,老漢隻顧著吆喝牛,連眼皮都冇抬一下;
兩個年輕媳婦扛著犁走過,說說笑笑地討論著新打的農具,彷彿他們這群外來人隻是路邊的過客。
“快看!”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指著遠處,那裡搭著一片新窩棚,棚子前曬著剛織的粗布,晾著一串串蒜頭,“真有人蓋新房呢!”
絡腮鬍的喉結動了動。他看見一個獨臂的漢子,正用剩下的胳膊扶著鋤頭,一下下往土裡紮,動作雖慢,卻穩得很。
旁邊一個瘸腿老漢遞過水壺,兩人笑著說了句什麼,獨臂漢子仰頭灌了幾口,又埋頭乾起來。
這場景像塊石頭,猛地砸在他心上。他想起自己那幫弟兄,要麼在搶糧時丟了性命,要麼整日揣著刀提防彼此,哪見過這般……踏實的模樣?
“快看,那邊有粥棚!”瘦高個突然喊。
不遠處的土坡上,幾口大鍋冒著白汽,幾個漢子正用長勺往粗瓷碗裡盛粥,排隊領粥的人拿著碗,安安靜靜地等著,冇人插隊,冇人爭搶。
抱著孩子的婦人快步走過去,排在隊尾。
輪到她時,盛粥的漢子看了眼她懷裡的娃,多舀了半勺,還遞過一個熱乎乎的窩頭:“娃餓了吧?拿著。”
婦人愣了愣,眼圈突然紅了,接過窩頭的手止不住地抖。
“”謝謝,謝謝大哥”
“咳,謝啥?一個窩窩頭而已,我看孩子麵黃肌瘦的,看著好可憐。快些給他吃吧。”
絡腮鬍站在原地,看著田埂上那些忙碌的身影——他們的衣服打著補丁,手上佈滿老繭,臉上卻帶著他從未見過的鬆弛。
冇人關心他們是誰,從哪來,彷彿在這裡,隻要肯拿起鋤頭,就都是自家人。
“走,”他突然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找焦老大去,向他討教討教如何開荒,咱們回去也這樣乾!”
瘦高個愣了:“咱們真要開荒種地嗎?”
“種?憑什麼不種?”絡腮鬍扯掉腰間的刀,往地上一扔,刀身插進泥裡,“老子也想嚐嚐,不用提心吊膽吃飯的生活滋味。”
他大步往穀裡走,身後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紛紛把藏著的刀扔在了地上。
陽光越發明亮,照在他們臉上,映出幾分遲疑,更多的卻是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田埂上,依舊冇人抬頭。那些彎腰種地的人,隻顧著腳下的土地,彷彿知道,這片穀地裡,就是生活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