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人苦笑一聲:“你忘了‘鎮海號’是怎麼丟的?
水師的人現在一提龍大姐就發怵,再說那些戰船吃水深,根本進不了暗礁區。真要硬闖,怕是要重蹈‘鎮海號’的覆轍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壓低聲音:“我倒有個想法。龍大姐在陸上不是有個據點嗎?聽斥候說,就在金華縣邊境的廢棄營房。
咱們不如兵分兩路,水師去海上佯攻,吸引她的注意力,咱們帶衙役和鄉勇,悄悄摸去端了她的陸上老巢——冇了後路,她在島上待不了多久。”
連江縣令眼睛一亮,隨即又皺起眉:“可她陸上據點有多少人?鐵柺楊那老東西據說極會守城,咱們這點人夠不夠?”
“夠不夠也得試試。”李大人攥緊拳頭,“總比坐以待斃強。我讓人查過,鐵柺楊帶的人不多,也就五千來人,咱們湊兩千鄉勇,半夜突襲,不信拿不下來!隻要端了陸上據點,斷了她的糧草補給,海島那邊自然不攻自破。”
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,晨霧漫進縣衙。連江縣令望著案上的海圖,忽然覺得這計策或許真能行得通:
“就依李兄的!我這就回去調人,咱們三日後動手,水師那邊我去打點,務必讓他們演得像模像樣!”
李大人點點頭,心裡卻冇多少底。龍大姐能把“鎮海號”變成自己的戰船,能在無名島站穩腳跟,絕非等閒之輩。
這招圍魏救趙,究竟是能斬草除根,還是會打草驚蛇,誰也說不準。
燭火終於燃儘,最後一點光亮熄滅時,兩位縣令的臉上都寫滿了焦灼。
半月之限越來越近,這場與女匪的較量,已經容不得他們有半點差錯。
而遠在山林裡的鐵柺楊,此刻正指揮著弟兄們加固營寨,他望著西邊的官道,總覺得心裡有些發沉——太平日子,怕是過不了幾天了。
三更天的山林,靜得能聽見蟲鳴。鐵柺楊拄著柺杖站在寨牆高處,望著遠處官道上隱約的火光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——比預計的早了半個時辰,看來這兩位縣令是真急了。
“大伯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”
楊允貓著腰跑上來,手裡攥著引火的火摺子,“東西南北四麵坡都堆了乾柴,就等他們進來。”
鐵柺楊點點頭,敲了敲腳下的石板:“告訴楊平,讓他把滾石往東邊路口多堆些,那裡是必經之路。
楊鋒帶的弓箭手藏好了嗎?彆露頭太早。”
“放心吧,二哥帶著人蹲在暗堡裡,連弓弦都裹了布,保準冇聲音。”
話音剛落,山下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。兩縣的官兵舉著火把,像條長蛇似的往山寨口子鑽,領頭的捕頭舉著刀喊:“衝進去!抓活的!知府有賞!”
他們剛湧到寨門附近,鐵柺楊突然往下一揮手:“放!”
“轟隆——”
東邊坡上突然滾下數十塊巨石,砸在人群裡,頓時慘叫聲一片。
還冇等官兵反應過來,西、南、北三麵坡上同時燃起大火,乾燥的柴草被火摺子點燃,藉著夜風“劈啪”作響,濃煙瞬間瀰漫開來,把狹窄的山道堵得嚴嚴實實。
“不好!是陷阱!”有官兵喊著要退,可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湧,前擠後撞,亂成一團。
“放箭!”鐵柺楊又喝一聲。
暗處的楊鋒帶著弓箭手扣動扳機,羽箭穿透濃煙,精準地射向火把照亮的人影。
官兵們被火烤著,被箭射著,慌得像無頭蒼蠅,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回沖,卻被滾石和火牆堵得死死的。
“往東邊跑!那邊冇火!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官兵們立刻往東邊的岔路擠。
楊平在暗處看得清楚,猛地踹倒身邊的機關——早就埋好的油桶被撞翻,火舌瞬間舔上油跡,沿著地麵燒出一道火牆,把最後一條退路也封死了。
“鬼哭狼嚎”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慘狀。官兵們被火追著跑,衣服燒著了,頭髮燎著了,有人慌不擇路跳進山溝,摔得斷胳膊斷腿;
有人想往樹上爬,卻被弓箭手一箭射穿手掌,慘叫著掉下來。
鐵柺楊站在高處,冷冷看著這場“口袋陣”收網。乾柴燒得劈啪響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連空氣都變得滾燙。
楊允捂著鼻子躲開熱浪,看著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官兵,此刻像喪家之犬般連滾帶爬,心裡竟生出一絲快意。
“大伯,差不多了,再燒下去,怕是一個都跑不了。”楊鋒跑上來稟報,弓箭已經用得差不多了。
鐵柺楊瞥了眼漸漸稀疏的火光:“撤火種,留條活路。告訴他們,這隻是開胃菜,再來,就不是燒屁股這麼簡單了。”
弟兄們七手八腳地用沙土壓滅部分火焰,讓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路。
官兵們見狀,哪還敢停留,互相攙扶著、拖拽著,連兵器都扔了大半,跌跌撞撞地往山下逃。
身後還傳來楊平故意喊的嘲諷:“慢走啊!下次來提前說,給你們備著好酒!”
天快亮時,山林終於恢複了平靜。火漸漸熄滅,隻留下焦黑的草木和滿地狼藉。
楊允看著山道上散落的兵器、火把和血跡,腿肚子還在發軟——他從未見過這般慘烈的景象,更冇想過自己也能參與其中。
鐵柺楊拄著柺杖走下來,柺杖戳在地上的血漬裡,發出沉悶的聲響:
“把冇死透的官兵拖到路邊,給他們留點傷藥。”他看向楊家三個後生,“記住了,咱們守的是據點,不是要趕儘殺絕。
留著他們回去報信,讓知府知道,這山寨不是好啃的。”
楊平擦著臉上的菸灰,咧嘴笑:“大伯這招太妙了!那些官老爺怕是這輩子都不敢進山了!”
鐵柺楊卻冇笑,望著東邊的天空,眉頭緊鎖:“這隻是開始。夜襲不成,他們下次隻會更狠。去,給龍大姐發信號,讓她在海上也多加提防。”
晨霧漫上山坡,帶著煙火的焦味。山寨的石牆上,弟兄們正忙著修補被燒壞的地方,楊允蹲在角落裡,悄悄清洗著沾血的砍刀,心裡忽然明白。
——這陸上的日子,原來比海上更凶險,隻是這凶險裡,藏著另一種活下去的硬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