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府金華縣的議事堂裡,燭火映著龍大姐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。
她捏著從當塗縣傳來的字條,看完隨手扔在桌上,語氣裡聽不出喜怒:
“豹子那點能耐,撐到現在已是僥倖。”
老胡搓著手,眼裡閃著光:“可不是嘛!他一倒,這周邊數得著的隊伍,就屬咱們最強了!”
他湊近一步,聲音壓得低了些,“香山縣那邊我打聽了,就幾個老弱衙役守著,咱們派一隊人過去,三天就能拿下。”
龍大姐冇接話,目光轉向坐在角落的鐵柺楊。
那漢子一條腿不便,靠著鐵柺支撐,此刻正用柺杖頭輕輕敲著地麵,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堂裡格外清晰。
“楊大哥,你怎麼看?”龍大姐問道。
鐵柺楊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透著精明:“香山縣?那地方除了石頭就是山,農戶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兩銀子,就算拿下來,怕是連弟兄們的口糧都填不上。”
他頓了頓,鐵柺往輿圖上的沿海區域一點,“要打,咱就打靠海的縣。
你看這澄海縣、連江縣,碼頭天天停著番國的商船,絲綢、瓷器、香料堆成山,隨便截一艘船,就夠咱們吃半年。”
老胡皺起眉:“可那些縣有水師啊,聽說戰船還帶大型投石器……”
“水師?”鐵柺楊冷笑一聲,“他們的船是厲害,可咱們不跟他們在海上硬碰。
夜裡摸進碼頭,搶了貨就走,等他們的戰船開出來,咱們早鑽進蘆葦蕩了。”
他看向龍大姐,“更要緊的是,那些縣靠著貿易富得流油,官府手裡的銀子多,糧倉也滿。拿下一個,既能得錢,又能得糧,比啃香山縣那塊硬骨頭劃算得多。”
龍大姐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,半晌纔開口:“楊大哥說得在理。咱們要的是活路,不是窮山惡水。”
她站起身,目光掃過堂內的頭目,“老胡,你帶斥候去澄海縣摸摸底,看看碼頭的守衛換班時辰,糧倉在哪,水師的船一般泊在哪個灣。”
“得嘞!”老胡應聲而去。
鐵柺楊又道:“還有一事。沿海的百姓靠海吃海,不像山裡人那麼排外。
咱們拿下縣城後,彆學豹子那套屠城,隻要商戶照常開門,漁民照常出海,給他們留條活路,他們未必會跟咱們拚命。”
龍大姐點頭:“就按你說的辦。告訴弟兄們,這次隻搶官府和為富不仁的商戶,不傷百姓。誰要是敢壞了規矩,彆怪我龍大姐的刀不認人。”
頭目們紛紛應下,眼裡燃起了期待的光。比起在山裡打轉,誰不想去海邊撈點真金白銀?
議事堂的燭火跳動著,映著輿圖上那片被海浪包裹的土地。
龍大姐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裡清楚,豹子的覆滅是前車之鑒,要想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,光靠刀槍不夠,還得懂取捨,知進退。
而那片波濤洶湧的海岸,或許就是他們的新起點——隻是這條路,究竟是通往安穩,還是另一場覆滅,此刻誰也說不準。
龍大姐帶著人摸黑潛到澄海縣碼頭時,正是換崗的空檔。
夜色裡,弟兄們像狸貓似的躥過柵欄,手裡的彎刀反射著月光。
守碼頭的衙役剛打了個哈欠,就被鐵柺楊一柺子敲暈在地。
“動作快點!搬重的!”
龍大姐壓低聲音吼道,手裡的短刀挑開貨箱鎖釦,裡麵的絲綢傾瀉出來,滑膩的光澤在夜裡晃眼。
老胡帶著人往船上搬香料,整箱的胡椒、豆蔻堆得像小山,嗆得人直打噴嚏也顧不上揉。
鐵柺楊指揮著弟兄們撬糧倉,麻袋裡的精米嘩嘩往布袋裡灌,漏出來的米粒滾了一地,踩上去咯吱響。
“彆光顧著糧食!那邊有酒桶!”有人喊了一聲,眾人又撲過去,把成桶的rum酒往小船上推,酒液晃出來濺在鞋上,滿鼻子都是烈酒香。
碼頭塔樓上官兵發覺不對勁,,趕忙亮起的探照燈掃過來時,龍大姐已經讓人拉起了船錨。
“撤!”她一揮手,小船像離弦的箭紮進海裡,身後傳來衙役的驚叫和混亂的腳步聲,卻連他們的影子都追不上。
船艙裡堆滿了搶來的貨物,絲綢裹著香料,酒桶滾來滾去。
老胡擦著汗笑:“大姐,這趟比搶十個山頭都值!”
龍大姐靠著船舷,望著漸漸縮小的碼頭火光,嘴角勾了勾,眼裡卻冇什麼笑意:
“這點東西算什麼?下一步,讓澄海縣的水師嚐嚐厲害。”
鐵柺楊敲了敲船板:“那些戰船硬得很,得想個法子……”
“法子?”龍大姐指尖劃過一把剛搶來的西洋短銃,“他們有戰船,咱們有膽子。下次,咱們登船搶。”
連江縣的碼頭比澄海縣更熱鬨,夜色裡還能看見幾艘西洋商船泊在岸邊,桅杆上的異國旗幟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船工們收工後喝了些酒,此刻睡得正沉,連碼頭上的燈籠都滅了大半。
龍大姐的人分三隊摸進來,比昨夜更利落。
老胡帶著一隊直奔商船,撬開艙門時,裡麵堆積的象牙、寶石和整箱的金銀幣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快搬!”他壓低聲音,弟兄們用麻袋往小船上裝,連嵌在木箱上的銅鎖都被擰下來揣進懷裡。
鐵柺楊則帶人控製了碼頭的哨卡,他冇殺人,隻把衙役們捆在柱子上,嘴裡塞了破布——龍大姐說了,儘量彆結死仇,留條後路。
可當他們搬空糧倉,連守糧官藏在床底的私房銀都搜出來時,還是驚動了巡夜的水師。
“有賊!”喊叫聲響起時,龍大姐已經指揮著最後一艘小船離岸。
水師的人開了巨弓,扁擔一樣的巨箭“嗖嗖”擦著船舷飛過,卻隻打中了船尾的帆布。
老胡回頭望,見那幾艘西洋商船的燈籠全亮了,船員們在甲板上慌亂地跑來跑去,忍不住大笑:
“這群洋鬼子,怕是天亮了還摸不清是誰搶了他們!”
天亮時,連江縣令跪在平安府知府麵前,哭得涕淚橫流。
“大人!三艘西洋商船被搶,光是象牙就丟了二十擔,那些番商放了狠話,若不破案,以後再不來咱們平安府貿易了!”
知府氣得把茶碗摔得粉碎,白鬍子抖得像風中的草:“反了!反了!澄海縣剛被劫,連江縣又遭殃,這群流民是把咱們平安府當成糧倉了!”
他猛地一拍案,“傳我令!調水師五艘戰船,聯合澄海、連江兩縣的衙役,還有周邊鄉勇,務必在三日內把這群賊寇揪出來!誰能斬下龍大姐的首級,賞銀五千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