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開樟木箱,她把壓在箱底的細軟一股腦往外掏:
珍珠耳墜、銀鐲子、還有幾錠沉甸甸的銀子,全塞進一個藍布包裹裡,捆得結結實實。
收拾妥當,她走到院角,見小孫子光琪正蹲在地上玩石子,臉上沾著灰。
馬氏蹲下身,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臉,強擠出笑來:
“光琪,想不想外婆了?奶奶帶你去找外婆和舅舅,好不好?”
光琪抬起頭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立刻拍手跳起來:“好!要去外婆家!舅舅會給我糖吃!”
他隻當是尋常走親戚,小臉上滿是期待。
馬氏的心像被什麼揪了一下,用力抱了抱孫子,一手拎起沉甸甸的包裹,一手緊緊牽著光琪的小手,腳步匆匆推門而去。
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她不敢回頭,隻一個勁地往前趕,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著似的。
剛轉過牆角,迎麵就撞上一道身影。
馬氏心裡一緊,抬頭見瀟淩站在雪地裡,眉峰擰得死死的,顯然已等了許久。
“娘,您這是要去哪?”
瀟淩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包裹上,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,“還揹著這麼大個包袱,不是說去繡坊了嗎?為何騙我?”
馬氏慌了神,攥著光琪的手更緊了些,囁嚅道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帶光琪回趟馬家,看看你外婆,天冷了,送些東西過去。”
“現在?”瀟淩往前一步,擋在她麵前,“大雪封山,路都看不清,光琪纔多大,經得起這般折騰?
要送東西,開春再說,或是讓鏢局捎去便是,何必親去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親自去看看……”馬氏急得額頭冒汗,伸手想推開女兒,“讓開,淩兒,娘自有分寸。”
瀟淩卻紋絲不動,母女倆拉扯間,馬氏懷裡的包裹忽然鬆開一道口子,銀鐲子滾落在雪地裡,發出清脆的響聲,幾錠銀子也跟著滑出來,在雪光下閃著刺眼的光。
瀟淩看著滿地的財物,臉色瞬間煞白,聲音都抖了:“好啊……娘,您這是要把家裡搬空嗎?”
她眼圈一紅,淚水湧了上來,“我當您是念著外婆,原來是又要貼補孃家!那些年您偷偷送東西過去,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可現在是什麼光景?
爹已經不在了,家裡就這點底子,您要全搬走,是想讓我跟光琪喝西北風嗎?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馬氏想去撿地上的東西,手卻被瀟淩按住。
“您說啊!是為了啥?你帶走我哥唯一的孩子究竟是什麼意思?”
瀟淩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我跟光琪,難道不是您的親人嗎?您就非要把咱們逼到絕路上才甘心?爹常說您心軟,可您這哪裡是心軟,分明就是糊塗啊!”
光琪被這陣仗嚇住了,癟著嘴要哭,馬氏慌忙把他摟進懷裡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:
“傻閨女,娘不是要貼補孃家……娘是……是有苦衷的啊……”
瀟淩看著滿地滾落的銀錠,又看看馬氏躲閃的眼神,心一點點沉下去,像墜了塊冰。
她忽然笑了,笑聲裡帶著股說不出的寒意,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掉。
“娘,我算看明白了。”她蹲下身,把滾到腳邊的銀鐲子撿起來,緊緊攥在手裡,指節泛白,“這麼多年,您心裡到底裝著誰,我早該清楚的。”
馬氏被她看得心慌,囁嚅道:“淩兒,你聽我解釋……”
“不必解釋了。”瀟淩打斷她,目光落在光琪身上,那眼神軟了一瞬,隨即又硬如寒鐵,
“你要走,我不攔你。包袱裡的東西,你想帶多少帶多少,全搬空了也隨你。”
她往前一步,將光琪拉到自己身後,像隻護崽的母獸:“但光琪必須留下。他是杜家的根,是我爺爺奶奶盼了多年的曾孫,是杜家長房的根。您要走您的,憑什麼把杜家的孩子帶走?”
光琪被這氣氛嚇得縮了縮脖子,怯怯地喊了聲“小姑”。
瀟淩摸了摸他的頭,聲音放柔了些,卻依舊盯著馬氏:“您若還有半分顧及杜家,就該知道,這孩子不能跟您走。
他姓杜,生是杜家人,死是杜家鬼,輪不到您帶他去貼補外人。”
馬氏急了,想去拉光琪:“淩兒你瘋了!我可是他親奶奶!”
“親奶奶?”瀟淩猛地側身擋住,眼神裡滿是失望,“您要真是疼他,就該知道這一路有多險。
您連自己要去哪、要做什麼都說不清,帶著他,是想讓他跟著您遭罪,還是想拿他去換什麼好處?”
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冷得像雪地的冰碴:“您走您的陽關道,我不攔。
但光琪,必須留下。有我在,有杜家上下在,就不能讓他跟著您胡來。您要是敢硬搶……”
瀟淩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間——那裡藏著四叔給她的一把匕首,“就彆怪我不認您這個娘。”
馬氏看著女兒決絕的眼神,又看看躲在瀟淩身後、怯生生望著自己的孫子,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癱坐在雪地裡。
包裹散在一旁,金銀滾了滿地,在雪光下閃著刺目的光,像一個個嘲諷的眼睛。
她終於明白,自己這點心思,早已被女兒看得透透的。這趟路,怕是真的走不成了。
馬氏咬著牙從雪地裡爬起來,拍了拍棉袍上的雪,彎腰將散落的銀錠、首飾一股腦往包裹裡塞。
指節磕在凍硬的包裹皮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她卻像冇知覺似的,隻顧著把東西攏齊,最後狠狠打了個死結,往肩上一甩。
“淩兒,那我走了。”她的聲音發緊,卻冇再看瀟淩,也冇看一眼縮在瀟淩身後的光琪。
瀟淩站在原地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胸前的衣襟上,很快凍成了小冰粒。
她望著馬氏決絕的背影,喉嚨裡像堵著滾燙的炭,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:“你走吧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:“從今往後,就彆再回來了!我們杜家,不接納你了!”
馬氏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,卻冇回頭。
“你是死是活,都去指望你那些孃家兄弟吧!”瀟淩的聲音發顫,卻字字清晰,
“彆再來找我們,杜家的門,永遠不會為你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