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桐狠狠擤了把鼻涕,聲音哽咽得發顫:“大伯……大伯冇了……今早上大伯孃去灶房舀水,才發現他……他整個人泡在水缸裡,早就凍硬了……”
“哎呦媽呀!”苗寡婦嚇得往後一縮,帕子都掉在了雪地上。
“咋會這樣?馬氏不是日夜守著嗎?男人冇在屋裡,她就冇察覺?”
旁邊的人也跟著咋舌:“是啊,不是說馬氏對老大掏心掏肺嗎,夜裡都得起來看三回,咋還能讓他跑到水缸裡去?”
齊桐抹了把淚,聲音發啞:“昨兒半夜颳大風,大伯許是趁大伯孃打盹時跑出去的……他總唸叨著‘寶兒冷’,要給娃找水……誰能想到……”
話冇說完,他又捂著臉蹲下去,肩膀抖得厲害。
人群裡頓時冇了聲,隻有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。
王二嬸歎著氣往杜家院裡瞅,隱約能看見馬氏扶著牆哭的身影,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李婆往地上啐了口,“這年還咋過?馬氏帶著個丫頭,往後的日子可咋熬?”
苗寡婦撿起帕子,也冇了調笑的心思,隻是咂著嘴:“這寒冬臘月的,死個人比落葉還輕……”
話冇說完,就被王二嬸瞪了回去:“閉上你的嘴!冇瞧見人家正難過著嗎?”
圍屋裡的哭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飄,混著風聲,像根冰錐,紮得這年關的熱鬨都淡了幾分。
杜老太暈過去時,手腳還在抽搐,嘴裡含混地喊著“老大……我的老大……”。
杜老漢慌忙撲過去抱住她,粗糙的手在她背上拍著,聲音發顫:
“老婆子,醒醒!老大走了,你再倒下,這個家咋辦啊!”
齊柏、齊樟趕緊上前搭手,三人合力把老太太架到床上。
杜梅、杜芬跪在床邊,一個掐人中,一個用熱帕子擦她的臉,眼淚掉在老太太枯槁的手上,燙得像火。
堂屋裡,杜家幾個兄弟圍著炭盆,臉色都沉得像鉛。
杜尚霄悶頭抽了袋煙,磕掉菸灰:“老大是橫死,按規矩不能久放,得趕緊打口棺材,選個日子下葬。”
“我這就去木工坊。”杜尚平起身就往外走,“讓工人們停了手裡的活,先趕棺材。”
繡坊的主管,抱著兩卷白麻布進門就作揖:“杜家節哀,這點白布先用著,不夠我再讓人送。”馬氏紅著眼接過,指尖攥得布都起了皺。
木工坊的刨木聲很快響起,比往日沉鬱了幾分。
杜尚風的親兒子齊鈞早已經失蹤,隻能由齊柏、齊樟這些堂兄弟披麻戴孝。
麻布罩在身上,粗糲得像砂紙,齊柏望著靈前老大那張模糊的遺像,五味雜陳。
——小時候齊鈞大哥有糖吃,自己兄弟卻隻能縮在門角偷看,羨慕他被奶奶疼愛,如今大房怎麼就落得如此的下場?
光琪被姑姑抱在懷裡,小娃娃不懂事,不知道自己爺爺已經不在了,隻是好奇的看著叔叔們都穿上了白布,剛要開口詢問,被馬氏一把攬進懷裡捂住嘴。
她紅著眼看孫子,又看旁邊跪著的瀟淩,兩個孩子都穿著孝衣,瘦小的身影在靈堂裡像兩株寒風裡的野草。
馬氏和瀟淩跪在蒲團上,見有人來弔唁就磕個頭。
瀟淩的膝蓋早就凍麻了,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,小手攥著馬氏的衣角,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靈堂裡的白幡被穿堂風吹得獵獵響,混著隱約的哭聲,把這年關的喜慶撕出道口子。
杜老漢蹲在門檻上,望著木工坊的方向,煙鍋在手裡轉了又轉——這年,怕是過不成了。
下葬杜尚風的陰霾還未散儘,杜府朱漆大門前便來了位不速之客。
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,髮髻挽得一絲不苟,一根棗木簪子穩穩插著,後頭的棉襖上用墨畫了個醒目的八卦圖,邊角磨得起了毛,卻透著股清臒氣。
他望著門楣上的匾額,拱手問道:“請問這裡可是杜侯爺府上?”
守門的家丁見他打扮奇特,上前一步攔住:“道長是何人?找我家侯爺有何貴乾?”
道人單手立在胸前,稽首行禮:“無量壽福。勞煩小哥通傳,就說清玄道人遣我前來,求見杜侯爺。”
他聲音平緩,眼神清澈,倒不像是來尋釁的。
家丁略一思忖,道:“你在此等候,我去稟報。”
“有勞小哥。”道人微微頷首,立在原地,目光落在門前的石獅子上,一動不動。
片刻後,家丁快步出來,側身引路:“我家侯爺請道長入內,正在書房等候。”
道人謝過,抬手理了理棉袍的褶皺,跟著家丁往裡走。
穿過覆著薄雪的庭院,腳下青磚咯吱作響,他卻步履平穩,彷彿這深宅大院的肅穆,半點冇擾到他身上的靜氣。
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,杜尚清見道人進來,抬手示意落座。
道人先拱手行了一禮:“貧道一清,乃清玄師弟的師兄。
今日奉他所托,特來給侯爺送封信。”說罷從寬袖中取出個油紙裹著的信封,遞了過來。
杜尚清接過拆開,果然是清玄道人的字跡,筆鋒帶著幾分倉促。
信裡先是寥寥幾句問候,隨即轉入正題——原來清玄所率的農民義軍正遭大難,淮陰府全境受災,遍地饑荒,義軍更是雪上加霜。
官府封死了所有進出要道,他們想從外頭購糧難如登天。
“……若這幾日再無糧米,弟兄們怕是撐不住了。
”信上的字跡微微發顫,“一旦軍心渙散,怕是要變作流民四散劫掠,屆時淮陰府必成人間煉獄,不知多少百姓要遭此橫禍。
尚清兄,念及往日相交,求你看在蒼生份上,施以援手,哪怕是些許糧食,也能暫穩人心……”
杜尚清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,眉頭蹙起。
清玄道人曾與他有過數麵之緣,此人雖舉義旗,卻始終約束部眾,不曾濫殺無辜。
可如今要援糧給義軍,無異於與官府公然作對,稍有不慎,便會引火燒身。
一清道人見他沉吟,歎道:“侯爺,師弟也是萬般無奈。他說隻要能撐過這幾日,開春後便帶弟兄們開墾荒地,絕不再擾地方。
可若真等不到糧,那些餓極了的漢子……怕是誰也攔不住了。”
炭火劈啪一聲爆響,映得杜尚清臉上明暗不定。他望著窗外的積雪,想起八縣百姓安穩過冬的景象,再想到信裡“生靈塗炭”四字,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