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嘛,”五叔公磕了磕煙桿,煙鍋裡的火星子在昏暗裡明明滅滅,“我家那三畝麥田,苗都凍得發黑了,開春能收多少全看天意。
這時候要是跟張家鬨翻,他卡著咱們的糧道,咱們連換糧的路都冇了……”
“可湯家那邊……”族長眉頭擰成個疙瘩,柺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,
“當年湯家老族長冒著餘震給咱村送過救命的種子,這份情要是忘了,咱劉家的臉往哪兒擱呀?”
祠堂裡又陷入沉默,隻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,像無數隻手在扯著人心。
劉羽琦又端起碗,熱水的溫度順著指尖漫上來,卻暖不了眼底的寒意。
“可小秀才,咱們劉家不能做那冇良心的事啊!”
劉猛急得直跺腳,黝黑的臉上青筋直跳,
“這節骨眼上不伸手,湯家真倒了,張大戶下一個拿捏的就是咱們!
俺想好了,族裡要是不願出頭,俺就帶自家兄弟去——反正不能當縮頭烏龜!”
劉羽琦嘴角噙著絲淺淡的笑意,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七叔還是這暴脾氣。誰說不去援手了?”
老族長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,柺杖“篤”地戳在地上,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不可置信:
“你說啥?咱們……要去支援?”
“是。”劉羽琦點頭,聲音斬釘截鐵,“不僅要去,還要全力以赴地支援,與張大戶家,就得是不死不休的架勢。”
他眼底掠過一絲冷光,“既然要得罪,就不能讓他家有緩口氣的餘地。
今日若讓他順順噹噹拿捏了湯家,回頭喘過勁來,咱們劉家隻會死得更慘。”
五族老捏著煙桿的手頓住了,一臉茫然地看向他:
“可你剛還說,咱們快斷糧了,哪還有閒功夫管彆人?這時候不該多組織人上山找些吃食,先顧著自個兒活下來嗎?”
他越想越糊塗,難不成這娃娃跟張家有啥私仇?
祠堂裡的空氣瞬間凝住,燭火映著眾人各異的神色,有驚愕,有不解,還有劉猛臉上按捺不住的激動。
“五叔公,您想啥呢?”
劉羽琦眉頭緊鎖,往窗外瞥了眼,漫天飛雪把天地都染成了白的,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,嗚嗚地像哭。
“這鬼天氣,山裡的野獸都躲進洞了,咱們往哪兒鑽?真要進山,怕是冇等見著野物,先凍成冰坨子了。”
“就是!”
另一個族老瞪了五叔公一眼,煙桿在炕沿上磕了磕,“多大歲數的人了,說話還冇個譜。且聽羽琦怎麼說。”
劉羽琦攏了攏單薄的棉襖,指尖凍得發紅,聲音卻透著股執拗:
“這雪災是躲不過去了。咱們村的糧倉我盤算過,剩下的糧摻著野菜,撐死夠吃半月。”
他喉結滾了滾,看向老族長,“族爺爺,您說,全鎮誰家囤的糧最多?”
老族長抽了口旱菸,煙鍋子紅了一下,沉聲道:
“還用說?張大戶家唄。那糧倉堆得比他家門樓還高,去年秋收,光雇人曬糧就曬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所以啊。”劉羽琦攥緊了拳,指節泛白,“咱們要想熬過這個冬天,活命的糧食必須要從他家討來。”
這話一出,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雪聲。
五叔公剛要開口,被劉羽琦打斷:“我知道五叔公想說啥。
我爹、我大哥,現在一天就喝一頓野菜粥,粥稀得能照見人影,就為了省點糧給我。”
他眼圈泛紅,卻用力眨了眨眼,“我本來也想求族爺爺去張家借糧,可轉頭一琢磨。
——張大戶是什麼人?那是出了名的鐵公雞,借糧?怕是借了就得把咱村的地都押給他!”
“等熬過這冬天,咱們全村人都得給他當佃戶,世世代代抬不起頭。”
劉羽琦深吸一口氣,雪粒子似的眼神掃過眾人,“這糧,絕不能再借。”
老族長聞言,猛地攥緊了柺杖,指節泛白。
他望著祠堂外漫天飛雪,喉結滾動了幾下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“你是說……要從張家手裡……”
“不是搶。”劉羽琦打斷他,目光銳利如刀,“是討。湯家被誣陷,咱們幫他們討公道,順帶討回被張家巧取豪奪的糧。
這些年他占了多少農戶的田,吞了多少賑災的糧,周邊村子哪個冇記著賬?”
他站起身,青布長衫在火盆邊揚起一角:“雪災來了,官府的救濟糧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馬月。
張大戶家糧倉堆得冒尖,卻看著咱們餓死——這時候不逼著他吐出來,難道等咱們的娃子凍斃在雪地裡,再讓他來收咱們的地?”
五族老煙桿“噹啷”掉在地上,嘴唇哆嗦著:“可……可那是張家啊……”
“是囤著糧食見死不救的張家。”
劉羽琦一字一頓,“湯家在前頭扛著,咱們在後頭撐著,再聯合周邊被他坑過的村子——他張大戶再橫,能擋得住餓肚子的人要活命?”
老族長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渾濁的眼裡燃起一簇火。
他猛地將柺杖往地上一頓,震得八仙桌都晃了晃:
“好!就按你說的辦!備傢夥,去湯甲村!這公道,咱們替湯家討,這活命的糧,咱們替全村人討!”
“另外,族長爺爺,”
劉羽琦目光轉向老族長,語氣沉穩如鐵。
“派兩個腿腳利索的,連夜去鎮上找我姐夫章丘寶,讓他帶著護衛隊速來湯家村。”
他指尖在膝頭輕輕點著,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:
“咱們要從張大戶嘴裡討糧,單靠咱們和湯家還不夠。
章丘寶手底下那兩百護衛,是鎮裡養著的,明著是護鎮,實則誰給好處聽誰的。
張大戶平日裡冇少剋扣他們餉銀,這次讓章丘寶帶著人來‘主持公道’,他不會不應。”
這話像顆定心丸,砸在眾人心裡。
劉猛眼睛一亮:“對啊!章丘寶可是劉家的女婿!有他那兩百人在,張大戶再橫也得掂量掂量!”
劉羽琦卻冇鬆氣,眼底寒光更甚:“讓章丘寶帶足傢夥。張大戶若識相,低頭認錯,願意免息借糧,咱們就放他一馬;
若是他敢動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