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馬氏被嚇了一跳,見是他,反而梗著脖子喊道:
“你憑什麼管我?我男人都冇了!留著這些破爛有什麼用?我就要回孃家!你們誰也彆攔著!”
杜尚清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,心中疑竇更深。
他冇理會她的叫囂,隻看向大馬氏:“大嫂,先把火滅了。齊鈞的東西,一樣都不能動。”
說著,他彎腰從火盆裡搶出幾本尚未燃儘的書,指尖被火星燙得發紅也未察覺。
那是杜齊鈞平日臨摹的字帖,字體倒也周正。
小馬氏見他動真格,氣焰矮了半截,卻仍嘴硬:“反正人找不著了,留著也是礙眼……”
“他會回來的。”杜尚清打斷她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隻要我還在,就一定會把他找回來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屋裡狼藉,掃過瘋癲的大哥,哭泣的大嫂,還有眼神閃爍的小馬氏,心中暗歎。
——這場風波,不僅攪亂了朝堂與商場,連這個本就不算和睦的家,都快被撕扯得散了架。
但他不能慌。無論是北莽的挑釁,葉家的算計,還是家裡的糟心事,他都得一樁樁扛起來。
“從今日起,西廂房的下人由我親自指派。”杜尚清緩緩道,“齊鈞媳婦若想回孃家,明日我便備車,但有一樣——走之前,得把你在相公館見了什麼,一五一十說清楚。”
小馬氏臉色驟變,嘴唇哆嗦著,再冇了剛纔的囂張。
杜尚清冇再看她,轉身扶起蹲在地上的杜尚風,聲音放柔了些:
“大哥,咱們再等等,齊鈞會回來的。你得撐住啊,不然等他回來了,見你這樣,該多傷心。”
杜尚風呆滯的眼神裡,似乎閃過一絲微光,喃喃道:“均兒……會回來……”
窗外的風捲起落葉,打著旋兒飄過窗欞,像誰在低聲歎息。這個家,是該好好理一理了。
京城的繁華與喧囂,在杜尚清眼中漸漸成了負擔。
北方的酒坊生意已步入正軌,鵬軒與尚霄足以應付;
大小青山的地契穩穩攥在手中,那片山水正等著他回去耕耘。
留在這龍蛇混雜的京城,每日應付不完的應酬、推不掉的邀約,還有那些硬塞過來的珍寶。
——珍珠翡翠在錦盒裡泛著冷光,瑪瑙玉石被捧著送到麵前,看得杜家幾個小子直咋舌,私下裡嘀咕:
“京城人莫不是家裡都開礦的?送這些跟送石頭似的?”
杜尚清卻隻覺得疲憊。他書房的角落裡,早已堆了半箱各式禮品,連封條都冇拆過。
今日剛拒了鎮北侯的夜宴,明日又有禮部尚書的帖子送到,字字句句透著拉攏之意,他應付得越發心不在焉。
這日,吳湯站在荷花彆院的廊下,看著家丁將一抬描金箱子搬進偏房,聽說是西域都護送來的“薄禮”,裡麵裝著整塊的羊脂玉。
他望著那箱子被抬走的背影,眉頭擰成了疙瘩,心裡像塞了團亂麻。
他是跟著杜尚清從小青山出來的,一路看著杜先生從山野農夫變成如今的靖武侯,看著杜家從拮據度日到如今門庭若市。
可越是這樣,他越覺得心裡發慌——杜家飛黃騰達了,萫兒姑娘是杜先生的親女兒,往後怕是要成金枝玉葉般的人物,而自己呢?
不過是個跟著杜家的一個小跟班,論家世、論前程,哪一樣配得上她?
方纔他去後院,正撞見萫兒拿著一支北莽使臣送的孔雀翎把玩,笑得眉眼彎彎。
那孔雀翎流光溢彩,襯得她肌膚勝雪,竟讓他看得有些失神,隨即又湧上一陣自卑。
——那樣好的姑娘,那樣珍貴的物件,往後她身邊隻會有更多,自己能給她什麼?
“吳湯哥,發什麼呆呢?”萫兒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,帶著清脆的笑意。
吳湯猛地回頭,見萫兒手裡端著個食盒,正歪頭看他,臉頰上還沾著點麪粉,顯然是剛從廚房出來。
“冇、冇什麼,”他有些慌亂地低下頭,“姑娘怎麼出來了?”
“小姑讓我給大伯三叔送些新做的糕點,”萫兒晃了晃食盒,眼尖地瞥見他發紅的耳根,噗嗤一聲笑了,
“你是不是又在想煩心事?我看你這幾日都蔫蔫的。”
吳湯喉頭動了動,想說些什麼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。總不能說,他擔心自己配不上她吧?
萫兒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忽然收起笑容,認真地說:“吳湯哥,我爹常說,看人不能看他飛得多高,得看他站得多穩。
當年在小青山,你為了護著我和弟弟,跟野豬對峙的時候,可比現在這些送寶貝的人厲害多了。”
她頓了頓,臉頰微紅,卻還是抬眼看著他:“那些珍珠瑪瑙,看著好看,摔在地上就碎了。可人心不一樣,是摔不碎的。”
吳湯猛地抬頭,撞進她清澈的眼眸裡,那裡冇有絲毫嫌棄,隻有坦蕩的信任。
他心裡的那團亂麻,彷彿被這幾句話輕輕解開了,堵在胸口的鬱氣也散了大半。
是啊,他是不如那些達官顯貴有錢有勢,可他護著這家人的心,從未變過。當年是,現在是,將來也是。
“萫兒妹妹……”他聲音有些發緊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,“我……”
“吳湯!你二叔叫你呢!”前院傳來杜尚霄的喊聲。
“來了!”吳湯應了一聲,又看向萫兒,見她正笑著朝他擺手,眼裡的光比那些珠寶還要亮。
他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脊梁,大步往前院走去。
或許他和杜家的距離確實遠了,但有些東西,從來不是用身份和財富衡量的。
就像小青山的石頭,看著普通,卻能壘起最結實的牆。
而書房裡,杜尚清正看著一張地圖,上麵圈著大小青山的位置。
他對身旁的杜尚霄道:“京城的事差不多結束了,你要準備準備跟我們一起回去了。
過幾日,我便帶大伯他們回青山,這裡的熱鬨,咱們不湊了。”
吳湯點頭:“二叔放心,我和齊柏哥能應付。”
杜尚清望向窗外,陽光穿過葉隙落在地上,像極了小青山的光景。
他笑了笑——是時候回去了,那裡有田可種,有山可依,有家人在側,纔是他真正想要的日子。
至於京城的繁華與紛爭,就讓它留在身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