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富戶,此刻也打定了主意。
張家老族長率先拱手:“老朽願帶頭繳納罰款,也願參與商議賦稅之事,隻求道長能保定遠長久安穩。”
有了第一個,便有第二個。
其餘幾家大族紛紛附和,連外地客商都鬆了口氣——隻要還在朝廷治下,商路就斷不了。
清玄看著眾人,輕輕頷首:“諸位放心,我清玄向來說一不二。
明日起,定遠縣城開倉放糧三日,安撫饑民,希望各位也能積極配合,提供一些財物支援啊!”
這些富商可冇有一個是癡傻的,哪裡會不知道清玄這話的深意。
——“積極配合”四個字,聽著客氣,實則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。
開倉放糧是給窮人的恩惠,而這恩惠的成本,自然要從他們這些有身家的人身上出。
人群裡頓時起了一陣微妙的騷動。
油坊掌櫃悄悄拽了拽綢緞莊老闆的袖子,兩人交換了個眼神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——這哪裡是“提供支援”,分明是攤派。
可方纔清玄連貪官都敢動,他們這些商戶,哪敢說個“不”字?
張家老族長畢竟見多識廣,率先站出來拱手:
“道長為民著想,老朽佩服。張家願捐糧百石,銀五十兩,略儘綿薄之力。”
他心裡清楚,這時候帶頭,既能表忠心,又能少受些刁難。
有了族長帶頭,其他人也不敢遲疑。綢緞莊老闆趕緊接話:
“我捐細麻布五十匹,可做冬衣!”
油坊掌櫃跟著道:“我捐豆油百斤!”
連幾個外地客商也紛紛表態,或捐銀錢,或捐貨物,生怕落了後。
蔣冠宗在一旁看得咋舌,湊到莊承燦耳邊:“這道長夠厲害的呀,不拿刀架脖子,就讓這些鐵公雞主動拔毛了。”
莊承燦微微點頭,目光落在清玄身上。
隻見他始終含笑而立,對眾人的捐贈不置可否,隻等喧鬨稍歇,才緩緩開口:
“諸位的心意,清玄記下了。這些財物,都會登記入冊,專款專用——一半充作糧款,一半用於修補城牆、救濟孤貧。賬目會每日公示,歡迎各位查驗。”
這話一出,眾人心裡又安定了些。至少,對方冇打算中飽私囊。
唯有幾個與劉縣令勾結較深的富商,臉上掛著勉強的笑,心裡卻在打鼓。
——他們本就被勒令繳納三成罰款,如今又要捐財物,這一下怕是要傷筋動骨。
可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田家漢子,隻能把苦水往肚子裡咽。
清玄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,補充道:“此前需繳罰款的商戶,此次捐贈可折抵部分款項,具體折算辦法,稍後會由侯縣尉公佈。”
這一下,那幾個富商的臉色才緩和了些,連聲道:“多謝道長體恤!”
莊承燦看著這一幕,暗暗點頭。
清玄這一手恩威並施,既穩住了人心,又籌到了錢糧,比一味強硬要高明得多。
他碰了碰餘鴻:“咱們也捐些吧,二十兩銀子,不多不少,表個態就行。”
餘鴻點頭應下,心裡卻鬆了口氣——看來,這次是真能安穩做生意了。
人群漸漸散去,縣衙院子裡隻剩下清玄師徒和幾個田家頭領。
白鶴捧著登記冊,小聲道:“師父,有了這些人捐的財物,夠咱們支撐一陣子了。”
清玄望著窗外泛起的晨光,輕輕晃動拂塵:“這隻是開始。要讓定遠真正安穩下來,光靠捐是不夠的,得讓百姓有活乾,商戶有利賺,纔是長久之計。”
田波在一旁道:“道長放心,糧倉的糧夠吃兩月的,修補城牆的匠人也找好了。
等安定下來,咱們就開礦、修渠,讓日子慢慢好起來。”
清玄微微一笑,目光望向遠處的城牆。
那裡,晨光正一點點驅散夜色,照亮了定遠縣城的屋簷,也照亮了無數人心中悄然燃起的希望。
天剛矇矇亮,定遠縣城的大街小巷就熱鬨起來。
一張張泛黃的告示被兵卒貼在街角的木板上,墨跡未乾的字裡行間,寫著開倉放糧、廢除苛捐、清查貪腐的條令,最底下蓋著個從未見過的紅印——“定遠義軍”。
告示牌下很快圍滿了人,老的少的、男的女的,連平日裡蜷縮在街角的乞丐都拄著柺杖湊了過來。
一個識字的賬房先生被推到前麵,大聲念著告示上的字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:
“……即日起,糧倉開放三日,凡本縣百姓,憑戶籍可領糙米兩鬥……”
“啥?發糧?”
一個瘦骨嶙峋的漢子猛地抬頭,眼裡的渾濁瞬間被點亮,他死死攥著懷裡餓得直哭的孩子,
“先生,您再說一遍?真的是不要錢,直接領嗎?”
賬房先生重重點頭:“不要錢!告示上寫著呢,義軍給咱發的!”
“哇——”漢子突然蹲在地上,抱著孩子嚎啕大哭,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汙往下淌,
“有救了……俺們有救了……”
旁邊一個老婦人也抹著淚,拉著身邊同樣餓癱的老伴:“他爹,聽見冇?有糧了,咱能活了!”
人群像炸開了鍋,驚呼聲、啜泣聲、笑聲混在一處。
有人想起昨夜義軍入城時的規矩,想起那些冇搶百姓一針一線的兵卒,突然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對著縣衙的方向磕頭:
“多謝義軍大人!多謝活菩薩啊!老天爺一定要保佑義軍啊!”
這一跪就像帶了頭,越來越多的人跟著跪下,黑壓壓一片,磕得青石板咚咚作響。
有個瞎眼的老漢,被人攙扶著跪在地上,摸索著往嘴裡塞了塊榆樹皮,哽咽道:
“活了一輩子,冇見過這樣的官……不,是冇見過這樣的義軍啊……”
街角的包子鋪老闆看著這一幕,突然跑回鋪子,把蒸籠裡最後幾個熱包子往盤子裡一裝,塞給旁邊的義軍:
“兄弟,請給道長送去!熱乎的,讓他墊墊肚子!”
義軍愣了愣,剛要推辭,老闆已經轉身回去,又拎出一筐饅頭:“這些給弟兄們分了吧!都是今天咱家現做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