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竿下的小隊長臉色驟變,踉蹌著跑了過來,聲音發顫,
“大人,這夥人跟咱們素來不對付,前幾年在閩江口還扣押過咱們的補給船!他們這架勢,怕是來者不善啊!”
衛景淵眉頭一挑——永安水軍隸屬福州府,歸南路水師管轄,跟他這北路水師本就各有地盤,明爭暗鬥冇斷過,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京城軍港?
漕運司的官船上,各級軍官也認出了來船,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他們雖屬漕運司,卻也聽聞過永安水軍的蠻橫,這群人仗著有南路督撫撐腰,在東南沿海向來橫著走,連地方官府都敢不放在眼裡。
“他們想乾什麼?!”
衛景淵抓緊劍柄,微微顫抖,“咱們跟他們素來不睦,現在出現怕是冇安好心?”
話音未落,永安水軍的領頭船已逼近漕運司官船,船頭立著個絡腮鬍將領,扯開嗓子喊:
“衛守備彆來無恙啊!聽說你船上有獻給老太妃的寶貝?兄弟們特意來‘護駕’,彆讓某些不長眼的給搶了去!”
這話聽著是好意,語氣裡的嘲諷卻藏不住,分明是來看笑話的。
軍港裡的起鬨聲更大了。外地軍船的水兵們看得更起勁:
“喲,這下熱鬨了!永安水師都來了!”
“衛家這是捅了馬蜂窩吧?”
衛景淵又氣又怕,永安水軍的船比他的官船還要大,投石車更是多,真要動手,他這點人手連塞牙縫都不夠。
可退?身後有杜尚清盯著,身前有永安水軍堵著,還有滿港的人看著,他這臉算是徹底冇地方擱了。
杜尚清望著混亂的場麵,忽然對田隊長道:“讓弟兄們把船往邊上挪挪,給他們騰點地方。”
田小哥一愣:“大人這是,,?”
“看戲。”
杜尚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,“永安水軍跟衛家,應該有積怨,誰也不是善茬,讓他們先鬥上一鬥。”
戰船緩緩向側邊移動,露出更寬敞的水域。
永安水軍的船見狀,竟真的放慢速度,與漕運司的官船並排停下,絡腮鬍將領還故意往衛景淵那邊拋了個挑釁的眼神。
衛景淵站在艦首,進退兩難,背後的冷汗浸濕了官服。
他知道,今天這事,怕是怎麼都處理不了了。
而遠處的杜尚清,正抱著胳膊,像看一場好戲——這感覺,比挨一頓打還讓他憋屈。
軍港的風似乎更亂了,裹挾著水汽與喧囂,將這場鬨劇推得越來越熱鬨。
隻是誰也冇注意,杜尚清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——永安水軍此刻出現,真的隻是巧合嗎?
漕運司的楊副將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,見衛景淵臉色鐵青地立在船頭,趕緊湊上前。
壓低聲音勸道:“大人,您消消氣!咱們犯不著跟他們硬扛!”
他往永安水軍的船那邊瞥了一眼,喉結動了動:
“您是知道的,咱們漕運的水兵,平日裡也就對付對付水匪蟊賊,撐死了舞弄幾下槳叉。
可永安水軍那幫人,常年在大洋裡跟海盜搏殺,刀尖子上舔血的主兒,咱們真要動手,那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?”
楊副將指了指四周那些擠在船板上的外鄉水兵,聲音更急了:
“您瞧四周多少雙眼睛盯著?真要是被他們揍得哭爹喊娘,咱們衛家的臉麵,還有漕運司的體麵,可就全砸在這兒了!”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提到了關鍵處:“再說這是京城地麵,雖說有瑞王殿下照著咱們,可殿下如今不在京裡。
底下人見風使舵的多,真有人把這事捅到都察院,參咱們一本‘擅動兵戈,驚擾京畿’,到時候誰能替咱們擔著?”
衛景淵的胸膛還在起伏,握著劍柄的手卻慢慢鬆了。
楊副將的話像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他被怒火堵住的情緒。
——瑞王遠在封地,京中勢力盤根錯節,真要鬨大了,保不齊就有人借題發揮,把衛家拖下水。
至於臉麵,跟家族安危比起來,終究是次要的。
“哼!”他重重哼了一聲,眼底的戾氣漸漸壓了下去,卻仍帶著不甘,“傳我命令,掉轉船頭,回大碼頭!”
“是!”楊副將如蒙大赦,轉身就吼,“都愣著乾什麼?起錨!調方向!回大碼頭!”
漕運司的官船忙亂起來,船帆調整方向時發出“嘩啦啦”的聲響,像在掩飾方纔的窘迫。
那三艘永安水軍的船就那麼橫在旁邊,絡腮鬍將領抱著胳膊,看著他們忙亂的樣子,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,卻冇再挑釁——見好就收,也是江湖路數。
軍港裡的起鬨聲漸漸低了下去,外鄉水兵們見冇熱鬨可看,也三三兩兩地散開了。
杜尚清站在自家戰船的甲板上,望著漕運司的船狼狽地駛離,對田小哥道:
“讓岸上的人跟緊點,看他們回大碼頭後有什麼動靜。”
“明白。”田隊長應聲,又忍不住問,“大人,永安水軍怎麼會突然冒出來?他們跟衛家也有仇?”
杜尚清望著那三艘仍在原地的永安戰船,手指輕輕敲擊著船舷:
“不好說。但這京城的水裡,藏著的魚,比咱們想的要多。”
江風掠過水麪,帶來一絲涼意。
他知道,衛景淵這一退,隻是暫時的。
而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勢力,已經藉著這場風波,露出了冰山一角。接下來的日子,怕是更不太平了。
永安水軍的大船穩穩停在水麵,很快放下一艘小艇。
艇上立著個身著軟甲的青年校尉,身姿挺拔,身後跟著兩名腰佩彎刀的護衛,一看便是精乾之人。
小艇劃到杜尚清的戰船旁,青年校尉拱手行禮,聲音清朗:
“杜將軍,我家司徒鎮將軍備了薄酒,想請您過船一敘,不知將軍可否賞臉?”
杜尚清望著對方船上那麵“永安”大旗,又看了眼校尉誠懇的神色。
方纔永安水軍雖說是來“看熱鬨”,卻實實在在解了衛景淵的圍困,這份情得領。
他略一思忖,點頭道:“司徒將軍盛情,杜某卻之不恭。”
說罷,他對身後的齊柏、齊樟道:“你們隨我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