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,再冇人出言挽留。四家山長望著他的背影,眼神複雜——有敬佩,有震撼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。
馬車駛離書院時,暮色已濃。杜尚清望著窗外亮起的燈籠,輕輕籲了口氣。
或許,這次是真的玩過頭了。隻是那些藏在文字裡的力量,能讓更多人看清沙場的真相,倒也不算白費。
車外,晚風捲起幾片落葉,像極了詞中那未儘的悲涼。
杜尚清的馬車剛轉過書院街角,花廳裡的寂靜便轟然炸開。
“讓讓!讓我看看!”
一個穿青衿的學子猛地往前擠,手裡的書篋都甩到了地上。
緊接著,原本垂手肅立的夫子們也按捺不住,撥開湧上來的學生,快步走到案前。
一時間,素日裡講究“溫良恭儉讓”的書院眾人,竟像市井搶貨般簇擁在那張鋪著詩文的案幾旁,你推我搡,隻為離那墨跡更近幾分。
“醉裡挑燈看劍,夢迴吹角連營……”
不知是誰先念出了聲,緊接著,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進來,或激昂,或沉鬱,將那闋《破陣子》吟得蕩氣迴腸。
有性子烈的學子,讀到“馬作的盧飛快”時,竟忍不住揮起了拳頭;
而讀到“可憐白髮生”,又有軟心腸的夫子紅了眼眶。
旁邊那首“鐵甲生寒鏽”的五言詩,也被眾人反覆誦讀。
“何須誇勇烈,一將功成時”——這兩句像塊重石,壓得人心裡沉甸甸的,卻又生出莫名的敬意。
存道書院的李山長站在人群外,望著案上的墨跡,先前的較勁心思早已煙消雲散。
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周山長,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:
“周兄,不瞞你說,我教了一輩子書,見過的才子冇有一百也有八十,卻從未見過這般……這般能穿透人心的文字。”
他歎了口氣,撚鬚的手微微發顫:“這哪裡是凡夫俗子能寫得出來的?
字裡行間的沙場氣、悲天憫人味,不是讀死書能養出來的。
逍遙先生這才華,當真是深不可測啊。”
周山長望著被眾人圍得水泄不通的案幾,聽著滿堂此起彼伏的吟誦聲,嘴角露出一抹瞭然的笑:
“李兄說得是。有些人,註定不是困在書齋裡的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杜尚清離去的方向,“咱們今日能得見這兩篇詩文,已是幸事。”
修齊書院的山長還在抹淚,聞言點頭道:“是啊,‘一將功成萬骨枯’,我爹若能聽見這詞,怕是要對著先生的方向作揖了。”
聽雨書院的柳氏望著那闋《破陣子》,臉上再無半分先前的輕慢,隻餘下敬佩:
“單是這‘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後名’,便足見先生胸襟。我等先前的計較,實在是小家子氣了。”
花廳裡的吟誦聲漸漸低了下去,卻冇人捨得離開。
學子們小心翼翼地用宣紙覆蓋在詩文上,想拓下字跡;
夫子們則圍在一起,逐字逐句地品評,時而爭執,時而歎息,渾然忘了時辰。
直到暮色漫進花廳,將案上的墨跡染成深灰,眾人才戀戀不捨地散去。隻是那兩篇詩文,早已像種子般落進了每個人心裡。
而此時的杜尚清,正坐在搖晃的馬車裡,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吟誦聲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他要的,從來不是什麼“才華”的虛名,而是這文字背後,能撬動人心的力量。
顯然,這力量,已經開始發酵了。
齊家那些小子嘰嘰喳喳興奮的討論著書院裡,爹爹如何大殺四方,詩壓全場。
馬車裡的熱鬨快溢位來了。
齊柏手舞足蹈,學著修齊書院山長抹淚的模樣,捏著嗓子哽咽:
“可憐白髮生啊……我爹當年要是聽了這詞,定要給先生磕三個響頭!”
惹得滿車人哈哈大笑。
齊樟坐在角落,平日裡悶葫蘆似的,此刻也咧著嘴,露出兩排白牙,聽著大哥說書院裡的盛況,時不時點頭應和,眼裡的光比車外的日頭還亮。
齊櫸卻冇跟著嬉鬨,隻捧著從書院拓來的詩稿,小聲念著“醉裡挑燈看劍”,眉頭微蹙。
他跟著爹爹在小青山待了那麼久,見過爹爹在沙盤前推演陣法的沉穩,也見過爹爹教水兵識字時的耐心,可從未聽說過爹爹會作詩,更彆說是這般驚世駭俗的佳作。
那些字句裡的沙場氣,倒像是真刀真槍拚殺過纔有的,可……爹爹明明隻是軍中探馬身啊。
一個不識字的農夫幾年軍旅生涯就脫胎換骨了?
不對,齊威叔,郭喜叔,還有杜尚江伯父都是退伍兵,他們怎麼冇有這樣的變化呢?
他越想越糊塗,手裡的詩稿彷彿有千斤重。
吳湯坐在最邊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車壁,心裡頭早已翻江倒海。
他早聽說杜叔不是凡人,如今看來,那些“拜入修仙門”的傳聞怕是真的!
不然怎會文能提筆驚四座,武能沙場定乾坤?
想到自己將來要做他的女婿,吳湯的臉騰地紅了,嘴角卻壓不住地上揚。
——有這樣的丈人指點,將來建功立業還不是手到擒來?
他越想越美,忍不住嘿嘿笑出了聲,被齊柏拍了下後腦勺纔回過神。
馬車剛拐進朱雀大街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響起。
“籲——”
一匹快馬幾乎是擦著馬車停下,馬上的水兵翻身滾落,動作急得差點摔在地上,正是小青山水兵。
他額頭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軍服都濕透了,一眼看見馬車,眼睛瞬間亮了,踉蹌著撲過來:“將軍!可算找到您了!”
杜尚清掀開車簾,見他神色慌張,心裡咯噔一下:“出什麼事了?”
“是,是碼頭那邊出事了!”
水兵急得額頭冒汗,語速飛快,“南來的漕運司官船太橫了,硬要往咱們的泊位擠,田隊長上前理論,他們二話不說就動手!”
他嚥了口唾沫,急聲道:“那船上藏著個高手,路數邪門得很,田隊長和疍叔倆人手聯手都壓不住,眼看就要吃虧!
還好丁小海隊長在後船聽見動靜趕過來,三人合力才勉強把那人逼回船上。”
“隊長瞅著情況不對,趕緊讓我來尋您,將軍您快些去碼頭吧!”
水兵跺了跺腳,“遲一步,保不齊他們又要動手,那夥人凶得很,根本不講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