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山長心裡明鏡似的——這是存道書院輸了辯論,想在詩賦上扳回一局。
他看了眼杜尚清,見對方神色淡然,便笑道:“既如此,便依諸位所言。墨軒,你先來?”
丁墨軒拱手應是,走到案前,略一思忖,提筆便寫。
他筆尖在宣紙上遊走,墨色淋漓,很快便成了一首七言絕句:
“東風吹綠禦河濱,新燕銜泥啄曉春。最是書香能致遠,青衿不負讀書人。”
詩裡既寫了春景,又點出書院學子的誌向,氣度從容。
周山長看了,滿意地點頭:“好一個‘青衿不負讀書人’,有風骨。”
存道書院的第一才子是個穿寶藍長衫的少年,名叫沈硯,此刻也上前一步,提筆蘸墨。
他寫的是首律詩,句句緊扣“春”字,尤其頸聯“柳絲牽得遊人醉,桃瓣飛時帝子吟”,既寫景又暗合京城氣象,引得李山長撫須微笑:“硯兒這詩,有皇家氣度。”
緊接著,聽雨書院的才子羅晟、修齊書院的學子李賀古也陸續作詩。
或詠柳,或吟花,或感懷時序,各有千秋,卻都少了些讓人眼前一亮的驚豔。
炷香燃到一半時,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杜尚清身上。
柳氏笑道:“杜先生既是這場雅集的東道,何不一展身手?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。”
杜尚清推脫不過,走到案前。
他冇像其他人那樣苦思冥想,隻略一沉吟,便揮毫寫下四句:
“草色遙連帝闕青,繁花不礙馬蹄行。東風若解書生意,吹送賢才入帝京。”
詩剛寫完,花廳裡便響起一片低低的讚歎。
這首詩看似平淡,卻藏著深意——“草色連帝闕”暗指天下學子心向朝廷,“繁花不礙馬蹄”道儘求學路上的執著,最後兩句更是直點科舉初心,既大氣又懇切。
周山長擊節讚歎:“好一個‘吹送賢才入帝京’!這纔是讀書人該有的格局!”
存道書院的李山長臉色微沉,卻也不得不承認:“杜先生果然才高八鬥。”
就在這時,才子沈硯忽然開口:“學生鬥膽,覺得杜先生這首詩雖好,卻少了幾分鋒芒。
如今朝堂之上,需的是能革新除弊的銳士,而非隻知循規蹈矩的書生。”
這話帶著幾分針鋒相對,顯然是影射崇文書院依附太子舊部,太過保守。
丁墨軒立刻反駁:“革新需有根基,若無‘循規’之學,何來‘除弊’之力?沈兄未免太急功近利了。”
“哼,若隻知守舊,與腐草何異?”
“總好過標新立異,忘了讀書人的本分!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竟從詩論辯到了政見,火氣越來越大。
李山長和周山長各自皺眉,卻都冇出聲阻攔——他們心裡清楚,這場詩會,從一開始就不隻是比文采。
杜尚清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局麵,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。
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,照在詩稿上,那些墨跡彷彿都活了過來,映出背後盤根錯節的派係之爭。
他知道,今日這場雅集,不過是明年科舉的預演。
而這些年輕的才子們,無論自願與否,都已被捲入這看不見的旋渦裡。
花廳裡的空氣正僵著,修齊書院的山長突然撫掌笑道:
“詩言誌,歌詠言,方纔以‘春’為題,見的是文心;不如再換個題目,以‘征戰沙場’為題如何?
既合了杜先生筆下的江湖豪氣,也能瞧瞧學子們的胸襟抱負。”
這提議正中各家下懷——征戰沙場,最能寫出殺伐決斷的銳氣,也最容易分出格局高下。
周山長點頭道:“善。”
丁墨軒略一思忖,提筆蘸墨。
此次他不再寫七絕的輕巧,而是揮毫寫下一首古風長詩。
開篇便是“黑風捲地沙礫走,旌旗裂斷鼓聲遒”,將戰場的肅殺寫得如在眼前;
中段寫“將軍飲血吞殘刃,壯士裹屍還故丘”,字字泣血;
末句落在“何當掃清天下濁,換得蒼生萬戶侯”,陡然拔高,將個人勇武與天下蒼生連在一起,讀來令人熱血沸騰。
存道書院的沈硯咬了咬牙,寫下一首七律。
他筆鋒淩厲,專寫“鐵騎踏破賀蘭山,弓弦崩斷賊臣膽”的快意,雖氣勢十足,卻少了幾分悲憫。
聽雨書院的少年才俊寫征戰中的閨怨,情致哀婉,格局終究小了些;
修齊書院的學子則側重謀略,“運籌帷幄帳中定,不使乾戈擾四鄰”,雖穩妥,卻缺了沙場的血性。
幾位山長傳閱詩稿時,連旁觀的教授、夫子們都忍不住湊過來。
修齊書院的老夫子撚著鬍鬚,指著丁墨軒詩中的“壯士裹屍”一句,歎道:
“此句有《詩經》‘國殤’之味,哀而不傷,壯而不戾,難得。”
存道書院的李山長看著沈硯的詩,眉頭微蹙——自家弟子雖寫得勇猛,卻比丁墨軒少了層“為蒼生”的厚度,高下立判。
聽雨書院的柳氏也點頭:“丁公子這詩,既有沙場的烈,又有仁心的柔,難得兩全。”
周山長臉上不動聲色,眼底卻掠過一絲笑意。
他知道,這場較量,丁墨軒又勝了。
並非其他學子才學不夠,而是丁墨軒的詩裡,藏著種彆人冇有的東西。
——那是對“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”的真正領悟,與杜尚清筆下的江湖氣一脈相承。
杜尚清站在一旁,看著丁墨軒被眾人稱讚時依舊沉靜的神色,心中微動。
這少年不僅有才,更有定力,難怪周山長如此看重。
他忽然開口,指著詩中“掃清天下濁”一句:“這句寫得好,隻是‘掃清’二字,需得有‘躬身入局’的勇,更得有‘潤物無聲’的智。”
丁墨軒一怔,隨即拱手道:“先生教誨,學生記下了。”
花廳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,誰都明白,這場以“征戰沙場”為題的較量,丁墨軒又拔了頭籌。
存道、聽雨、修齊三家的山長雖心有不甘,卻也不得不承認,這少年的筆力與胸襟,確實高出一籌。
周山長端起茶盞,對眾人笑道:“今日雅集,得見諸位才俊風采,幸甚。杜先生,咱們換個地方品茗如何?”
杜尚清點頭應好。
轉身時,他瞥見丁墨軒的詩稿被幾位夫子小心收起,料想不出幾日,這詩便會傳遍京城學界。
而這少年的名字,也將隨著詩句,被更多人記在心上——這或許,便是周山長真正的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