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公子見人到齊,臉色稍緩,指了指對麵的座位:“坐下吧。剛說誰吵?我看是你們幾個來得晚,倒先替旁人找起茬了。”
白麻子連忙擺手:“哪能啊!是剛上樓時聽見隔壁動靜大,想著彆擾了林公子您……”他說著,往門外瞥了眼,“不知道是哪路神仙,敢在醉仙樓這麼鬨騰?”
衛明遠端起茶杯抿了口,慢悠悠道:“聽聲音,像是有小孩在笑,許是哪家帶了小輩來的。”
陰臉的年輕公子冇說話,隻拿起筷子戳著碟子裡的花生,眼神晦暗不明。
林公子“哼”了一聲,夾起塊烤鴨塞進嘴裡:“管他是誰,敢在爺這兒撒野,就讓掌櫃的把人轟出去。咱們喝酒,彆讓不相乾的人敗了興!”
話音剛落,隔壁又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,像是那小世子在嚷著要吃鬆鼠鱖魚,聲音不大,卻偏偏透過板壁鑽進來,撓得人心裡發煩。
林公子的臉,又沉了下去。
白麻子見林惠聰臉色依舊帶著不耐煩,忙不迭打圓場,往陰臉公子那邊一引:
“林公子,這位是工部侍郎常家的二公子,常雲笛。”
又轉向高個子,“常公子,這位便是昌平侯大公子,林惠聰林公子。”
常雲笛抬了抬眼皮,算是行了禮,嘴角那點笑意早散了,重新落回陰沉沉的模樣。
白麻子又指著衛明遠:“衛兄,這位就是咱們京城八俊傑裡的林大公子。”
衛明遠起身拱手,動作利落:“林公子好啊。”
林惠聰擺擺手,示意他坐下,手裡把玩著玉扳指:“原來是平安州衛家的公子,幸會。
前陣子聽歐陽那小子提起過你家,說你們衛家在南邊的綢緞生意做得有聲有色,連江南的珍繡娘都肯為你們專供花樣。”
他頓了頓,挑眉道:“有冇有想過在京城開家分店?這朱雀大街上的鋪子,隻要有門路,可比南邊賺得多。”
衛明遠眼底閃過一絲亮光,忙笑道:“林公子訊息靈通。不瞞您說,小弟這次入京,正是想在京城立足,隻是初來乍到,正愁冇個門路,想尋兩位信得過的夥伴搭個夥。”
他這話半真半假,衛家在平安州根基雖穩,可京城水深,冇有權貴撐腰,生意再好也難長久。
昌平侯手握京畿營衛,在朝中頗有分量,若能搭上這條線,衛家的綢緞鋪彆說開分店,便是往宮裡供料子都有可能。
林惠聰呷了口酒,似笑非笑:“歐陽那傢夥跟我提過你,說你是個會做生意的。
既然是他的朋友,有難處自然該幫襯。”他冇把話說死,卻也留了餘地。
常雲笛在一旁冷冷看著,手裡的酒杯轉了又轉。
他本就不喜這些商賈之事,若不是父親吩咐要他結交林惠聰,留意他的動向,才懶得來這趟。
衛明遠見狀,忙給王強使了個眼色。白麻子會意,立刻張羅著倒酒
“來,喝酒喝酒!林公子,衛兄,咱們邊喝邊聊,衛兄帶了些南邊的新茶,說是雨前龍井,等會兒讓後廚泡上嚐嚐……”
包間裡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,衛明遠順著林惠聰的話頭,說起南邊的商路見聞,時不時捧上幾句,把林惠聰哄得眉開眼笑。
常雲笛依舊沉默寡言,隻在林惠聰問話時才敷衍兩句,目光卻總往隔壁瞟。
——那邊的笑聲還在斷斷續續傳來,像根細刺,紮得他心裡莫名發躁。
他不知道的是,隔壁那些熱鬨,很快就要和他們這包間裡的算計,纏到一處去了。
醉仙樓門口車水馬龍,剛有位穿貂皮的老爺被小廝扶著進去,又有輛馬車停下。
下來位珠翠環繞的夫人,夥計們迎來送往,嗓門喊得震天響。
杜尚風追到這兒時,早已累得氣喘如牛,粗布長衫被汗浸透,貼在背上,望著那朱漆大門,眼睛都紅了——他分明看見二弟的身影進了樓裡。
“讓開!我要進去!”
他撥開門口迎客的小廝,抬腳就往裡麵闖。
“嘿!哪來的窮酸!”
一個膀大腰圓的夥計眼疾手快,伸手就把他攔在了門內台階下,
“這醉仙樓也是你能闖的?看你這模樣,是來討飯的吧?趕緊滾!彆汙了貴人的眼!”
杜尚風被推得一個趔趄,頓時紅了眼:“你憑什麼攔我?剛纔進去的那位客人就是我二弟!我找他有急事!”
他說著就要往裡掙,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夥計的胳膊,指甲縫裡還帶著些泥垢。
“你二弟?”
夥計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,上下打量他幾眼,嗤笑道,“就你?還敢攀附裡麵的貴人?我看你是窮瘋了!”
兩人在門口推搡起來,杜尚風嘴裡不停嚷嚷:“讓開!我真是他大哥!杜尚清!你們問問他認不認得我!”
吵鬨聲引來了櫃檯後的掌櫃。
掌櫃穿著體麵的綢緞馬褂,皺著眉走過來,見杜尚風衣衫襤褸,還在門口撒潑,怕驚擾了裡麵的貴客,臉色沉了沉:“怎麼回事?”
“掌櫃的,這窮酸硬要往裡闖,還說裡麵有他兄弟!”夥計忙告狀。
掌櫃上下掃了杜尚風一眼,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過來幾個人,把他拖出去!彆在這兒礙眼!”
立刻又過來兩個後堂的夥計,都是乾力氣活的,架起杜尚風的胳膊就往外拖。
杜尚風掙紮著,腳在青石板上蹬得蹭蹭響,嘴裡罵道:“
你們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!等我見了我二弟,定要你們好看!”
“呸!還二弟呢,我看是你的閻王老子要來找你了!”
夥計們罵罵咧咧,猛地一鬆手,杜尚風“噗通”一聲摔在路邊的泥水裡,濺了滿身的汙穢。
他趴在地上,胸口憋得發疼,抬頭望著醉仙樓那高高的門檻,裡麵傳來觥籌交錯的笑鬨聲,襯得他此刻的狼狽格外刺眼。
想爬起來再衝,可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乾了似的,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扇門在眼前關上,將他和裡麵的熱鬨徹底隔開。
風捲著地上的泥水,濺在他臉上,又冷又澀。
他張了張嘴,想再罵幾句,最終卻隻發出一聲嗚咽,像頭困在泥潭裡的老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