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路經此地的小販忍不住抬頭張望,目光掃過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,上麵“常府”兩個大字筆力遒勁,透著股官氣。
旁邊挑著貨擔的老漢見他看得出神,壓低聲音道:“這是工部侍郎常大人的府邸,常大人管著京裡的營造,厲害得很呢。”
話音剛落,就見府裡匆匆走出個管家模樣的人,對著門仆低聲吩咐了幾句,無非是叮囑看好門戶,莫要讓閒雜人等靠近。
仆役們連連應著,眼神警惕地掃過街麵,連風吹動燈籠的聲響都格外留意。
日頭漸漸升高,陽光照在朱漆大門上,映出晃眼的光。
常府裡不時有下人匆匆進出,或是捧著卷軸,或是提著食盒,腳步都透著忙碌。
誰也說不清府裡正在商議什麼要緊事,隻知道這東大街的每一座宅院,都藏著數不清的規矩與秘密。
而這常府,不過是其中最尋常的一座,卻也足夠讓尋常百姓望而生畏了。
常府深處的這處院落格外安靜,牆角的芭蕉葉被風拂得沙沙響,卻襯得周遭更顯幽深。
那幾名漢子候在月洞門外,大氣不敢出,手裡的腰牌被攥得溫熱。
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窗內終於傳來輕微的響動,先是侍女捧著銅盆進去,接著是細細的洗漱聲。
又過了片刻,纔有個麵生的管家推門出來,對著為首的方臉漢子略一點頭:“老爺讓你們進來。”
方臉漢子連忙應了聲“是”,回頭給手下遞了個眼色,一行人緊隨管家穿過抄手遊廊,繞過一架插滿孔雀翎的屏風,纔到了那間密室門口。
門一推開,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撲麵而來,屋裡的光線不算亮,卻能看清四處擺著的物件。
——博古架上的青瓷瓶、玉雕的擺件,書架上碼著的線裝書看著都泛黃,顯然是些年頭久遠的珍本。
西牆掛著幅《江山萬裡圖》,筆意雄渾,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筆。
西窗下的紫檀木書桌上,攤著幾張宣紙,常茂林背對著他們,正用細布擦拭著一枚羊脂玉貔貅,指尖動作輕柔,彷彿在擺弄什麼稀世珍寶。
他穿著件月白綢衫,頭髮用玉冠束起,背影瞧著斯文,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疏離。
“三老爺。”
方臉漢子躬身行禮,聲音壓得極低,“屬下等按您的吩咐,去西市查了那處‘相公巷’,確實有個外地口音的青年男子頻繁出入,聽附近的人說,他是從武川府逃來的,家裡還有老小在郊外落腳。”
常茂林依舊冇回頭,手裡的玉貔貅被擦得瑩潤髮亮。
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貔貅的角,過了好一會兒,才慢悠悠開口,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:“武川府來的?姓杜?”
“是。”
方臉漢子忙答,“是,按照路邊小販的描述,應該就是誆騙大老爺錢的那小子杜齊鈞。老爺,咱們什麼時候動手?”
“杜齊鈞……”
常茂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,手裡的玉貔貅被他輕輕放在桌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輕響,“倒是巧了。”
他終於轉過身,臉上冇什麼表情,眼神卻像淬了冰:“先繼續盯著他。記住,暫時彆驚動他,等我安排好了,你們再動手。”
方臉漢子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拱手道:“屬下明白。”
常茂林揮了揮手,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玉貔貅上,彷彿對他們的存在毫不在意。
一行人識趣地退了出去,管家輕輕帶上房門,密室裡又恢複了安靜,隻剩下檀香在空氣中慢慢飄散。
常茂林拿起玉貔貅,對著光看了看,忽然嗤笑一聲。
杜齊鈞啊杜齊鈞,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踏進來,這京城也是你可以來的嗎?倒是給了我一個好由頭……
他指尖用力,玉貔貅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肉傳進來,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思。
窗外的芭蕉葉又被風掀起,遮住了半扇窗,將屋裡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。
日頭爬到中天,金輝灑在聽風茶館的青石板上,映得排隊書迷的影子歪歪扭扭疊在一處。
隊伍尾端還在往街口延伸,有人攥著沉甸甸的銅錢,踮腳望著主位上奮筆疾書的杜尚清,嘴裡不住唸叨:
“可算等到第二捲了,上次讀到蕭峰聚賢莊血戰,硬是熬了半宿冇閤眼!”
杜尚清手腕發酸,狼毫筆鋒卻依舊遒勁,“逍遙先生贈”五個字落在扉頁,引得接書的書迷喜不自勝。
旁邊許老闆算盤打得劈啪響,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,卻笑得合不攏嘴:
“尚清老弟,這書可比咱茶館的頭道龍井還搶手!今早剛卸的二十箱書,這才晌午就去了大半。”
胡掌櫃守在捆書的案前,幫著杜家女眷把摺好的書冊塞進粗布書袋,嘴裡招呼著:
“各位客官莫急,一人一本,都有份!小心拿好,彆蹭了墨漬。”
杜尚霄腰間的錢袋鼓得快要炸開,乾脆解下來遞給身後的小廝,又抄起另一摞銅錢往櫃檯裡堆,嗓子喊得有些沙啞:
“勞煩各位按順序來,先交錢再領書,省得亂了章法!”
杜家孩子們穿梭在人群中,幫著遞送書冊,清脆的童聲混著書迷的議論聲、算盤的劈啪聲,熱鬨得能掀翻屋頂。
有熟客打趣道:“杜先生,您這書一賣,咱這聽風茶館都快成京城第一熱鬨地兒了!下次發售第三卷,可得提前給咱透個信兒!”
杜尚清抬頭抹了把額角的汗,臉上帶著笑意,指尖卻未停歇:
“承蒙各位抬愛,第三卷已在落筆,定不叫大夥久等。”
話音剛落,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叫好聲,陽光透過茶館的窗欞,落在一張張滿是期待的臉上,也落在那一本本墨香四溢的書頁上,暈開一片暖融融的繁華。
正熱鬨間,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伴著護衛的粗聲嗬斥:
“讓讓!都給我讓開!”人群像被鐵犁劃開的麥田,硬生生劈出一條窄道。
兩名身著玄色勁裝的護衛腰間佩刀,推搡著前排書迷,其中一人胳膊肘撞在個老者肩上,老者踉蹌著險些摔倒,手裡攥著的銅錢撒了一地。
“乾什麼!你們乾什麼?”排隊的書迷頓時炸了鍋,“排隊呢!怎麼還動手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