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響撓了撓頭:“要是能不當水匪,俺願意聽指揮!隻要能讓俺們弟兄有口飯吃,不被官府追著打,乾啥都行!”
塗廣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顧先生,緩緩點頭:“若是真能有個好去處,俺們願意試試。全憑先生做主。”
劉伯在一旁聽著,忍不住笑道:“這可是好事!若是真能歸順了那位大人,往後你們就是正經軍爺了,我這老頭子也能跟著沾光。”
顧先生拿起酒碗,對著三人舉了舉:“來,先乾了這碗。成與不成,明日便知分曉。”
四隻粗瓷碗輕輕碰在一起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草房外的蘆葦蕩裡,晚風依舊,隻是這沙洲上的幾人心裡,卻多了份從未有過的盼頭。
——或許,這渾濁的河灣裡,真能闖出條清亮的路來。
杜尚清的戰船駛離河灣,破開平靜的水麵,不到一個時辰,遠遠便望見泗水縣城的輪廓。
——碼頭的桅杆如林,城牆在陽光下泛著灰黃的光。
郭喜湊近問:“大哥,要不要在縣城停駐片刻?把那些水匪押去衙門交差?”
杜尚清剛要答話,就見一名水兵匆匆奔來,急聲道:
“將軍,後船瞭望的弟兄打了信號,請您過去一趟!”
“哦?”杜尚清心頭一沉,暗道不好——莫不是那些水匪見快到縣城,知道難逃乾係,突然在艙裡鬨起來了?
他冇再多言,帶著齊威、郭喜快步往後船趕。
後甲板靠近尾桅處立著塊活動跳板,平日裡摺疊著豎在船舷邊,隻在兩船需傳遞物件或人員時纔會放下搭過去。
此刻跳板正平平鋪開,一頭搭在後船甲板,穩穩噹噹。
杜尚清伸手拉住跳板上方懸著的粗繩,借勢一躍,足尖輕點跳板,身形已穩穩落在後船甲板上。
齊威與郭喜緊隨其後,兩人動作利落,藉著繩索的牽引,也接連躍了過來,落地時帶起一陣風。
剛站穩,瞭望的水兵便迎上來,臉色凝重地指向船艙:
“將軍,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,那些水匪……有些不對勁。”
杜尚清眉頭微蹙,沉聲問那水兵:“莫非是那些水匪俘虜想鬨事?”
水兵連忙搖頭:“回將軍,倒冇鬨事,隻是……隻是底艙裡跪了一片,都哭喊著說自己冤枉,求您高抬貴手饒他們一命。
杜三爺帶著丁隊長已經下去了,特意讓小的來請您過去定奪。”
杜尚清聞言,心裡疑竇更甚,帶著齊威、郭喜跟著水兵往底艙走。
剛下到艙梯口,就聽見裡麵傳來此起彼伏的哀求聲,混著鐵鏈拖曳的嘩啦聲,格外嘈雜。
他邁步進去,果然見底艙角落裡黑壓壓跪了一片漢子,個個衣衫襤褸,臉上沾著泥汙,雙手都被粗繩捆著,卻齊齊朝著艙門方向叩首,額頭磕在冰冷的艙板上,咚咚作響。
一個麵色黝黑的漢子見他進來,掙紮著往前挪了挪,死死拉住迎上來的杜老三的褲腳,聲音哽咽:
“大人!俺們當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水匪啊!就是附近河灣的漁民,祖祖輩輩靠打魚過活。
可如今苛捐雜稅重,河裡的魚也少了,實在活不下去,纔跟著塗二哥乾些劫富濟貧的營生……”
他急得滿臉通紅,眼淚混著泥汙流下來:“那些殺人放火的惡事,俺們是萬萬不敢沾的!求大人開恩放過俺們吧!
俺家還有老孃病在床上,要是被押去縣衙,她老人家可就冇人照顧了啊!”
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也跟著哭求,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青澀:
“大人明鑒!俺們真不是惡人!您去洪潼關問問,附近多少窮苦鄉親受過俺們接濟?
俺家裡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,全靠俺撐著……求您就饒過這一回,往後再也不敢了,安安分分打魚過日子還不行嗎?”
一時間,底艙裡的哀求聲更響了,有的說家裡有妻兒要養,有的說自己是被硬拉入夥的,個個聲淚俱下,倒不像是裝出來的。
杜老三將信將疑,並冇有當場表態,隻是讓他們先起來說話。
杜尚清下來的動靜讓這些水匪彷彿看見了救命稻草,紛紛跑過來給他磕頭討饒。
杜老三皺著眉,對杜尚清道:“大哥,這些人看著確實不像慣匪,方纔我盤問了幾句,說的都對得上附近的情形。”
丁小海在一旁低聲道:“二哥,會不會是那塗廣故意讓他們裝可憐?可不能輕易相信啊!”
杜尚清冇說話,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跪著的漢子。
——他們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,指縫裡還嵌著河泥,膝蓋處的褲子磨得發亮,透著股常年在船上討生活的痕跡。
他沉默片刻,對那黑麪漢子道:“你們說劫富濟貧,可有憑證?”
黑麪漢子連忙道:“有!前些天還分給河西岸張寡婦兩鬥雜米,上月底給李老爹送過藥!這些事,洪潼關的人都能作證!”
杜尚清來回踱步,底艙裡的哀求聲漸漸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落在他身上,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漢子臉上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
“既是漁民,為何要叫‘骷髏幫’?還弄出那黑旗作甚?”
那黑麪漢子聞言一慌,連忙解釋:“大人有所不知,那旗子是前幾年在沙洲的老沉船裡扒出來的,上麵繡著個白骷髏,看著就瘮人。
塗二哥說,跑船的人大多怕這個,掛出去能唬住些商船,讓他們乖乖交些過路費,省得動手……
所以就稀裡糊塗成了咱們的旗號,其實壓根冇什麼深意啊!”
他說著又往地上磕了個響頭,額頭都磕出了血印:
“大人,俺們真是一時糊塗!看著那些商船滿載貨物,自己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,才起了貪念,想著撈些好處……可真冇傷過人,更冇做過傷天害理的事!”
旁邊的青年也跟著哀求:“求大人給個改正的機會吧!俺們保證,往後再也不敢了!
隻要能放俺們回去,一定好好打魚,孝敬爹孃,絕不再碰那些歪門邪道!”
一時間,底艙裡的漢子們又跟著齊聲哭喊,個個滿臉悔恨,那股子卑微與急切,不似作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