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艘戰船破開晨霧駛離碼頭時,甲板上的水兵們早按捺不住興奮,年輕些的甚至偷偷踮腳往河麵上瞅,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新鮮。
這些新招募的水兵,往日不是跟著漁船在淺灘打轉,就是幫漕運老闆撐篙拉縴。
在他們眼裡,漕運司那三層官船已是頂大的物件。
——桅杆粗得要兩人合抱,艙裡能裝下幾十石糧食,每次遇見都得遠遠避讓,心裡頭總揣著幾分敬畏。
可眼前這兩艘船,簡直是水裡的“巨無霸”。
五層艙樓像座移動的堡壘,從甲板到船底足有兩丈高,船身寬得能並排走三匹馬,吃水線以下藏著加固的鐵皮,撞開浪花時穩得像踩在平地。
最讓他們得意的是那兩根盤龍桅杆,比漕運官船的粗出一倍還多,掛起帆來像張開兩對巨翼,風一吹便能扯著船往前躥。
“咱這船,怕是整個永泰朝都找不出第二家!”
一個先前跑過漕運的老兵油子摸著船舷,聲音裡帶著顫。
旁邊的年輕水兵立刻接話:“可不是!你看那過往的船伕,眼睛都快粘咱船板上了!”
果然,河道上相遇的商船、漁船都放慢了速度,船伕們仰著脖子往這邊瞧,有的還揮著手喊“好船!”。
水兵們見狀,腰桿挺得更直了,有人故意把腰間的刀鞘拍得啪啪響,有人扯開嗓子哼起了號子,連站哨的姿勢都透著股刻意的規整。
——活像一群得了彩頭的小公雞,梗著脖子,就盼著旁人多看幾眼。
杜尚清站在頂層艙口,看著這群興奮的水兵,嘴角也帶了笑意。
他知道,這股子驕傲勁,往後便是他們守船護艦的底氣。
船行漸穩,兩岸青山往後退去,水聲嘩嘩裡,滿是少年人初遇大世麵的雀躍,和屬於小青山的、正在生長的銳氣。
船剛抵白水鎮碼頭,岸邊早有一隊人馬候著。
張直一身玄色勁裝束得利落,腰懸的長刀在日頭下泛著冷光,身後親衛個個站姿如鬆,顯然已等了許久。
杜尚清立於船頭,目光落在張直身上時微微頷首。
——這小子的軍事才乾在小青山將領裡確實拔群,有勇有謀,遇事沉著,讓他總領全境防衛再合適不過。
隻可惜他是叛軍降將出身,小青山那幾位本土隊長心裡始終存些許芥蒂。
這也是杜尚清執意將全軍拆分為四部的緣由,各擔其責,誰也彆想推諉,倒也省了不少閒氣。
自打從雙山鎮調防過來,張直便一直駐防在白水鎮。
他帶的八百精兵,像撒出去的網,在周邊數鎮布得嚴實,彆說人過,便是風吹草動,也逃不過他的耳目。
此刻見踏板剛搭穩,張直足尖一點,人已如輕燕般掠上,不等踏板晃穩,再借勢一躥,穩穩落在甲板上,動作乾淨得不帶一絲拖遝。
“好俊的身手!”
二層甲板上的齊威看得直咂舌,揚聲喊道,“老大,這位隊長麵生得很,莫不是縣裡派來的?”
杜尚清聽見齊威的喊話,回頭笑道:“這位是郭直兄弟,可不是咱縣裡的人。”
他揚手招郭直過來,“郭直,認識一下,齊威,郭喜,我在軍中結義兄弟,他們這次也與我同去京城。”
郭直抱拳向齊威致意,目光沉穩。
齊威性子爽朗,見他這般氣度,好感更甚,又追問:
“郭兄弟這身功夫,看著不像江湖路數,倒像是正經軍伍裡練出來的?”
“確實是武舉出身。”
杜尚清接過話頭,語氣平靜,“郭直本是荊山府武舉,去年荊山府遭叛軍圍困,他守城門時寡不敵眾,城破後被裹挾著入了叛軍。”
他看向郭直,眼中帶著幾分認可:“後來叛軍偷襲咱們豐水縣,陣前見他雖是降卒,卻仍帶著一股子正氣,便試著勸了幾句。
冇成想他是個明事理的,當場便棄了叛軍旗號,歸順過來。”
郭直聞言,腰桿挺得更直了些,沉聲道:“蒙主公不棄,屬下纔能有今日。”
齊威這才恍然,拍了拍郭直的肩膀:“原來是武舉老爺!怪不得身手這麼利落!
先前在北邊買馬時,就聽人說荊山府有位守將,憑著百十人就守了城門三天,想來就是你吧?”
郭直略一點頭,算是默認。
杜尚清笑著打圓場:“過去的事不必多說。如今郭直是咱們小青山的左膀右臂,白水鎮這道防線,有他在,我一百個放心。”
說話間,船工已將纜繩繫牢。
杜尚清引著郭直往艙內走,齊威在後麵喊:“郭兄弟,等忙完了,可得跟俺切磋切磋!”
郭直回頭應了聲“好”,腳步未停。
杜尚清知道,這些話既是說給齊威聽,也是說給船上其他人聽——出身如何不重要,能為小青山出力,便是自家弟兄。
艙內沿外的一排窗戶大開著,河麵反射的陽光映著杜尚清凝重的神色。
他將一幅摺疊整齊的八縣輿圖推到郭直麵前,指尖在圖上緩緩劃過:
“我這趟進京,雜事不少,怕是要多耽擱些時日。河南八縣的防務,就全托付給你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郭直,語氣沉了幾分:“眼下最要緊的是安穩。讓老百姓能踏踏實實地收糧、囤貨,備好過冬的家當。
能不生事就不生事,真遇著襲擾,儘量控製在小範圍裡,千萬彆鬨大。”
郭直點頭應道:“屬下明白,百姓安穩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“小青山那邊,由我族兄杜尚江主事。”
杜尚清又道,“你若是遇上難處,拿不定主意,就去找他合計。他是個穩妥人,定會幫你想辦法。”
說到這裡,他話鋒一轉,目光銳利起來:“但有一樣,你記牢了——萬一日後情況失控,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,千萬彆跟強敵硬拚,尤其不能讓百姓遭殃。”
他頓了頓,加重了語氣:“實在不行,就帶著人馬退入小青山基地。
咱們的根在那兒,隻要根據地守住了,哪怕丟了些地方,日後總有奪回來的一天。可要是把底子拚光了,一切就都冇了。”
郭直雙手抱拳,微微有些激動。
他望著杜尚清,這位主公不僅將八縣軍務全盤托付,連退身之路都替他想得周全,全然冇把他當外人。
一股熱流在胸口翻湧,他猛地起身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:“
請主公放心!屬下便是拚了性命,也護著八縣百姓安穩,守好這根據地!絕不負您所托!”
杜尚清看著他眼中的懇切,抬手示意他坐下:“我信你。記住,留得青山在,不怕冇柴燒。”
艙外傳來船工起錨的號子聲,杜尚清走到窗邊,望著白水鎮漸漸遠去的輪廓,又回頭看了眼郭直——這位降將眼中的赤誠,比燭火更亮。
他知道,把防務交出去,自己這趟京城之行,才能真正放得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