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中貓著腰鑽進船塢,手裡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,見杜尚清正盯著戰船的撞角出神,忙低聲道:
“主人,府城暗探傳回的訊息。”
杜尚清接過密信,指尖一撚,火漆應聲而落。
展開信紙,上麵的字跡潦草卻清晰:“劉茂林攜三百兵卒及常家護衛,氣勢洶洶下鄉,首站直指豐水縣,似要拿南岸八縣開刀立威。”
他將信紙湊到燭火邊,看著字跡漸漸化為灰燼,眉頭微挑:“倒是比預想的急。”
韋修平騰的一下跳起,嚷道:“大爺,這知府是鐵了心要跟咱們過不去呀?咱們該如何應付?”
“他哪是跟咱們過不去,”杜尚清走到船舷邊,望著白水溪蜿蜒流向豐水方向。
“他是想藉著征糧給瑞王表忠心,偏巧南岸八縣成了他立威的靶子。豐水縣是八縣的領頭,拿江大人開刀,剩下的縣自然會怕。”
衛中介麵道:“暗探說,常家許諾的那五萬擔糧草已經裝車,就跟在知府隊伍後麵,明著是‘支援’,實則是給劉茂林壯聲勢——那常文軒還放話,要幫知府‘清剿抗命刁民’。”
“清剿?”杜尚清冷笑一聲,指尖在船板上敲了敲。
“吩咐田都統,讓他把從漕運司手裡繳獲的巡哨船備好,我要親自去豐水縣一趟。”
韋修平一愣:“大爺要親自去?萬一知府動硬的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杜尚清眼神銳利如刀,“朝廷的旨意還揣在江大人懷裡,他若敢在豐水縣動武,便是抗旨。
再說,咱們的戰船快造好了,水師也剛起頭,正好讓他瞧瞧,南岸八縣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”
他轉身對衛中道:“再遣人給江大人遞個信,就說我明日便到。
讓他沉住氣,劉茂林要立威,咱們便給他搭個台——隻是這戲台子,得由咱們說了算。”
衛中領命而去,船塢裡隻剩下敲打聲和水流聲。
杜尚清望著豐水縣的方向,手指輕輕摩挲著弩箭。他知道,劉茂林這趟豐水之行,註定成不了——南岸八縣的骨頭,冇那麼好啃。
江縣令收到杜尚清派人送來的信時,正在糧倉後巷檢視新曬的葛根粉。
展開信紙看罷,他將紙條湊到牆根的油燈上點了,看著火星子一點點舔舐掉最後一行字。
這才轉身對身後的老主簿道:“吩咐備車,咱們去城隍廟一趟。”
城隍廟後院的廂房裡,八個戴著鬥笠的漢子正圍著一張八仙桌。
見江縣令進來,齊齊起身拱手——這些是他從各鄉抽來的“鄉勇好漢”,個個是水裡來火裡去的漢子。
“劉知府明日到,首站就是咱們豐水。”江縣令摘下官帽,露出鬢角的白髮。
“他帶了三百兵卒,還有常家的護衛隊,明著是巡查,實則是來搶糧的。”
一個絡腮鬍的漢子猛地站起身:“大人,咱們跟他們拚了!那些糧可是百姓的命,憑什麼給他去填瑞王的窟窿?”
“拚不得。”江縣令擺手,“他是朝廷命官,咱們動了手,反倒落了口實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,上麵是杜尚清畫的簡易應對策略,“按杜將軍的意思,咱們可分三步走。”
他指著圖上的糧倉:“第一,糧倉的賬冊連夜重抄,把‘備荒糧’‘軍戶餘糧’的名目做足,賬本上的數字要讓他挑不出錯。
庫房裡的糧袋,外層擺新糧,內裡塞一半稻草——他若要查,就讓他看外層,真要動真格,就說‘防鼠咬,得一層層挪’,拖到杜將軍來。”
又指向城門口:“第二,讓各坊的裡正帶著百姓去城門口‘迎’。
老的少的全都去,手裡捧著剛挖的野菜、野果,見了知府就哭窮,就說‘今年收成差,全靠山裡水裡的東西填肚子’。
他即使要立威,總不能對著一群饑民動刀子,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。”
最後點向城隍廟:“第三,吩咐鄉勇兄弟辛苦些,扮成香客守在廟周圍。
常家的人若敢動手搶糧,不必硬拚,往巷子裡引——那些窄巷他們的馬隊進不去,咱們的人熟悉路,拖到杜家水師的巡哨船到了,萬事皆休。”
老主簿在一旁記著,忽然抬頭:“大人,萬一知府要強行開倉呢?”
江縣令摸了摸衣袖,裡麵藏著朝廷旨意的抄件。
“他敢強開,我就敢把這東西亮出來。”
他眼神沉了沉,“新君有旨,八縣糧草聽杜將軍調度,他劉茂林若要抗旨,就讓他儘管試試。”
眾人聽得心頭一振,絡腮鬍笑道:“還是大人和杜將軍想得周全!這一來,他就是有天大的火氣,也得憋著!”
江縣令望著窗外的月光,輕聲道:“不是憋著,是讓他明白,咱豐水的糧,是百姓的命,誰也動不得。”
當夜,豐水縣的燈亮到了天明。
糧倉的賬房裡算盤聲劈啪響,城門口的石板路被連夜掃得乾乾淨淨,城隍廟的香燭擺了滿桌——一場無聲的較量,已在暗處布好了局。
常家莊的酒肉還未涼透,劉茂林就已催著隊伍動身。
三百官兵在前開路,常家那五十名護衛押著二十輛糧車緊隨其後,車輪碾過官道的黃土,揚起半尺高的煙塵,遠遠望去,像一條張牙舞爪的土龍。
劉茂林坐在密閉的青呢轎裡,鼻尖還縈繞著常家宴席上的酒氣。
他閉目坐在轎中,心裡正打著如意算盤:如何拿下豐水縣,逼著江縣令交糧,再借勢壓服南岸其他七縣,這趟差事辦得漂亮,瑞王殿下必定青眼有加。
眼下新君初立,朝堂暗流湧動,瑞王手握北疆兵權,將來若是……他眼皮一跳,不敢再深想,卻忍不住勾起嘴角。
——若真能得瑞王倚重,彆說知府,將來位列三公、身居宰輔,也不是癡人說夢。
“轎伕,再快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