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尚霄卻冇放鬆,目光掃過自家車隊,最後落在那輛裝雜物的馬車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土溝邊的風捲著草屑掠過,兩夥人各自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歇腳。
杜尚霄有意讓大夥把帳篷支的遠一些,與他們適當的保持距離。
胖商販拎著兩包剛從貨箱裡翻出的點心,硬要塞給杜尚霄:
“杜老闆,這點心意您務必收下,今日若不是您,我們張掌櫃怕是……”
杜尚霄笑著推回去:“出門在外,誰還冇個難處?真要謝,等你們張掌櫃好了,往後咱們商路遇上,彼此多照拂便是。”
胖商販還想再勸,被瘦商販拉了拉袖子,隻好作罷,一個勁唸叨著“杜老闆仗義”。
火盆裡的木炭燒得通紅,風乾的兔肉在鐵絲網上滋滋冒油,香味飄出老遠。
大坤正用樹枝撥弄著肉串,見杜尚霄和二坤往最後一輛車走去,也冇多問——五叔做事向來有分寸。
杜尚霄腳步慢悠悠的,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,見冇人留意這邊,才壓低聲音對二坤道:
“方纔你在車後,是不是聽見什麼動靜了?”
二坤點點頭,聲音壓得更低:“就那矮冬瓜查車的時候,我聽見車裡像是有人動了下,布料蹭著麻袋的聲兒,很輕。”
說話間已到車旁,杜尚霄伸手掀開車簾一角,目光快速掃過車廂。
——裡麵堆著半車粗麻口袋,裝著些月餅餡料,看著與來時並無二致。
他手指在麻袋上輕輕敲了敲,沉聲道:“出來吧。”
車廂裡靜悄悄的,隻有風從縫隙裡鑽進來的嗚嗚聲。
二坤握緊了腰間的短刀,又喊了一聲:“我們知道你在裡麵,自己出來,省得大家難看。”
還是冇動靜。
杜尚霄使了個眼色,二坤猛地掀開最上麵的麻袋——底下空空如也。
兩人正皺眉,就聽最裡麵兩個箱子中間傳來極輕的呼吸聲,杜尚霄俯身一看,見車底板的縫隙裡卡著半片撕碎的紅布,顏色豔麗。
“藏得倒深。”
杜尚霄冷笑一聲,抬腳在車板上重重一跺。
“再不出來,我可就叫人了。到時候驚動了常府的人,你覺得自己還走得了?”
麻袋堆突然簌簌一動,最底下的布袋被頂開個豁口,露出半張沾滿淚痕的臉。
居然不是什麼歹人,竟是個年輕女子,鬢邊還插著朵蔫了的紅絨花,身上的紅裙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,沾著泥汙,顯然是受了不少驚嚇。
她被杜尚霄方纔那聲喝嚇得一哆嗦,瑟縮著從麻袋裡慢慢挪出來,膝蓋一軟就想往下跪,卻被麻袋絆得踉蹌了一下。
“大爺……您行行好……”
她聲音細若蚊蚋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,“求您讓俺躲一躲吧,就躲一小會兒……他們找不到俺,就會走的……”
杜尚霄和二坤都愣住了。
杜老三原以為藏著的是那和尚,怎麼會是個新婚模樣的女子?
“先下來吧,車裡悶得慌,有話咱們找個敞亮地方說。”
杜尚霄放緩了語氣,伸手想去扶,又想起男女有彆,便停在半空,示意少年二坤搭把手。
二坤連忙上前,讓那女子扶著自己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從車廂裡挪下來。
她腳剛沾地,就踉蹌了一下,顯然是跑了一路,腿腳早乏了。
杜尚霄正想開口問她來曆,就聽那女子帶著哭腔道謝,聲音裡帶著點顫音,像根細針似的紮進他耳朵裡——這調門,怎麼跟大哥家的瀟菱有點像?
他猛地頓住腳步,藉著樹蔭透過來的亮光仔細打量。
姑娘臉上糊著層泥,分不清眉眼,隻有鬢邊那朵紅絨花蔫頭耷腦地顫著,看著有些眼熟。
再往下瞧,她眼睛裡噙滿了淚,順著臉頰往下淌,倒把泥汙衝開兩道淺淺的白痕,露出底下一點膚色。
“多謝恩人……多謝恩人……”女子見他盯著自己不動,心裡發慌,聲音又大了些,帶著哀求,
“俺就歇一小會兒,絕不麻煩您太久……求您彆趕俺走,常家的人要是追上,俺就死定了……”
杜尚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這聲音,這神態,還有那說話的口氣,越看越像是自己家人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儘量讓語氣溫和些:“姑娘,你彆怕。我來問你,你家是哪個村的?姓啥?”
女子身子一僵,往後縮了縮,像是怕被認出來似的,低下頭囁嚅道:“俺……俺就是附近村裡的,姓……姓王……”
這一低頭,脖頸處露出點皮膚,杜尚霄一眼瞥見她左耳後那顆小小的硃砂痣——那是瀟菱打小就有的記號!
他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又驚又急,聲音都變了:
“不對,你不姓王。你姓杜,叫瀟菱?你是瀟菱?!我是你三叔啊!你怎麼會嫁去常家了?”
那女子猛地抬頭,眼裡的淚“唰”地湧了出來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話。
最後“哇”地一聲哭出來:“三……三叔……真的是三叔啊!”
杜瀟菱抽噎著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濕痕:
“俺大哥……他賭錢輸光了家底,就把俺賣給常家當填房……
俺抵死不從,俺娘哭著勸俺‘認命吧’,俺爹蹲在門檻上唉聲歎氣,一句話冇說……”
她抬手抹了把臉,聲音抖得不成調:“俺為了爹孃準備認命了,可入洞房那天,紅蓋頭一掀……
那常老爺,頭髮都白透了,臉上全是褶子,笑起來露出黃牙,還伸手亂摸俺……
俺當時就嚇傻了,抱著被子哭,哭到後半夜,趁著常家的人都睡著了,才從後窗翻出來……”
“俺一路跑一路躲,鞋都跑丟了一隻,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俺也不知道往哪兒跑,就聽見這邊有動靜,想著藏進商隊裡躲躲……三叔,俺真不知道是你啊……”
她攥著杜尚霄的袖子,看見了親人她再也控製不住情緒,哭道:
“三叔,俺不想回去,回去要麼被常家抓回去打死,要麼被大哥再賣給彆人……”
杜尚霄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,手背上的青筋都起來了。
他大哥真的是無情無義啊,怎麼養出這麼個混賬兒子!還有他那嫂子,糊塗啊!親閨女也能這麼作踐?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