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氏從床上蹦起來,手裡的小掃帚往地上一頓:
“反了你了!爹孃養你十八年,供你吃供你穿,如今讓你嫁個好人家,你倒尋死覓活的?
今日這事,由不得你!三日後常家來接人,你嫁也得嫁,不嫁……就綁也得綁過去!”
姑娘看著眼前一張張冷酷無情的臉,猛然發現這個家是那樣的無情無義。
她突然止住哭聲,眼神直勾勾的,像是死了心:“好,我嫁。”
院裡霎時靜了,小馬氏剛要鬆口氣,就聽她接著說:
“但我話說在前頭,將來我在常家是死是活,都跟你們杜家無關。
等我哥將來高中了,也彆指望我能幫襯分毫——就當……我從來冇生在這個家。”
說完,她往炕裡一躺,扯過破被矇住頭,再冇發出一點聲音。
灶房的煙還在冒,小馬氏看著公公和婆婆臉上的鬆動,心裡卻莫名發慌——這丫頭的眼神,怎麼瞧著……像是淬了冰似的?
馬氏拍著大腿直樂,轉身就衝院裡喊:“光琪他娘!趕快去荷花軒給你男人報信,就說他妹子想通了,答應嫁了!”
小馬氏站在一旁,心裡的石頭落了地,卻又隱隱有些不是滋味。
她攏了攏鬢髮,對馬氏道:“娘,我這就去趟彆院,跟夫君說聲,讓他跟常家早早定個日子,聘禮和接親的事,也得他拿主意。”
馬氏點點頭:“是滴,是滴。快去快去,讓他抓緊些,彆夜長夢多。”
馬氏看著小馬氏進屋的背影,嘴角都咧到耳根,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,轉身回屋安慰起閨女來:
“這就對了嘛,都是為了這個家好。你嫁去常家,雖說隻填房,可那也是正經的妻啊!
等你哥和你爹出息了,咱們也能搬進府城的青磚大院,到時候讓那些先前瞧不起咱們的,都高攀不起!
教老家那些叔伯瞧瞧,咱大房還是他老杜家最出彩的。”
小馬氏換了一件半新的羅裙,匆忙的走在街道上。
心裡卻堵得慌——自打夫君攀上府城那幾位公子,就越發冇個正經了。
說是在彆院安心讀書,可誰不知道,那些個紈絝子弟的彆院,哪有半分讀書的樣子?
聽說他們夜夜宴飲,歌姬環繞,夫君如今竟成了他們席間取樂的“小館”,想想都讓人臉紅。
她走到彆院外,就聽見裡麵傳來猜拳行令的喧鬨,還有女子的嬌笑聲。
守在朱漆院門外的仆役斜倚著門框,見了小馬氏,眼皮隻懶懶地掀了掀,語氣裡帶著施捨般的不耐:
“又來找杜公子?他正陪著貴客吃酒呢,哪有功夫見你?改日再來吧。”
小馬氏攥緊了袖口,指節泛白,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:
“小哥行行好,我真有急事——是他妹妹的親事,定了日子才能往下辦,必須當麵跟他說。”
“我說你這婦人怎麼這般磨嘰?”
仆役直起身,眉頭擰成個疙瘩,“你家男人正陪我家公子喝到興頭上,這時候進去攪擾,仔細挨頓好打!趕緊走吧,明日我替你傳話便是。”
那仆役此刻可不願意多事,自家公子沾了酒便冇了分寸,前幾日還因一點小事踹翻了伺候的丫鬟。
這時候闖進去,彆說見杜齊均,怕是自己先要受些皮肉苦。
小馬氏往後縮了縮腳,心裡發怵。可孃家那邊催得緊,妹子的親事拖不得,她隻能咬著牙站在原地,進退兩難。
正僵持著,那扇雕花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酒氣混著脂粉香撲麵而來。
杜齊均扶著個醉醺醺的公子哥從裡麵走出來,月白錦袍敞著領口,前襟沾著些酒漬。
左臉頰還印著個淡淡的胭脂印子,顯然是剛從脂粉堆裡鑽出來。
他看見小馬氏,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,眉頭皺得死緊,語氣裡滿是嫌惡:
“你來這兒做什麼?不是讓你在家守著爹孃嗎?添什麼亂!”
小馬氏忍著心口的悶堵,垂下眼簾,低聲回話:
“是娘讓我來的——妹子……妹子同意嫁去常家了。你看,接親和聘禮的日子,是不是該定了?”
“同意了?”
杜齊均眼睛倏地一亮,酒意彷彿被這訊息衝散了大半,臉上露出急切的笑。
“太好了!我這就去尋常家管家敲定,這事可耽誤不得。”
他轉身拍了拍身邊公子的肩膀,語氣熱絡又親昵:“哥,我親哥!你們先玩著,我去去就回,片刻就來再陪你們續杯!”
“弟弟這是要跑嗎?不許去!”
那公子哥一把摟住他的腰,舌頭都捋不直了,卻偏要湊到他耳邊,吐著酒氣笑道,
“你剛陪小江喝了三杯,到我這兒就想溜?不成!回來……回來我餵你喝,嗯?”
話說到最後,帶著幾分輕佻的黏膩。
杜齊均臉上閃過一絲尷尬,卻還是耐著性子掰開他的手,賠笑道:
“哥,真有急事,耽誤不得,回頭我自罰三杯賠罪,一定回來!”
說罷,他像是生怕被拉住,轉身就往東街大步走去,腳步輕快得像撿著了金元寶。
自始至終,冇再看小馬氏一眼,彷彿她隻是院門口一尊礙眼的石像。
小馬氏站在原地,冷風捲著地上的枯葉掃過她的裙角。
院裡的嬉笑打鬨聲、劃拳勸酒聲清晰地傳出來,襯得她周身愈發冷清。
她望著杜齊均急匆匆遠去的背影,那背影裡滿是對前程的急切,卻獨獨冇有半分對家人的牽掛。
眼眶突然就紅了,溫熱的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,卻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這門親事,到底是為了誰的前程?她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,鉛色的雲壓得很低。
府城的風捲著寒意,刮在臉上像小刀子,比老家臘月裡的寒風還要冷上三分,直往骨頭縫裡鑽。
小馬氏低著頭,攏了攏羅裙,轉身離去。
“閃開了,靠邊走,小心馬車!”
一聲暴喝,加上一記響鞭,嚇的路上行人紛紛靠邊。
小馬氏也跟著路人退在了路邊,馬車上插著的杜氏商旗剛好馳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