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內靜了片刻,隻有艾草偶爾爆出火星的輕響。
龍大姐指尖撚著裙角的金線,冇點頭,也冇搖頭,眼神落在帳頂的透氣窗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她身旁的大鬍子被老楊頭瞅得發毛,隻好乾咳兩聲,甕聲甕氣地幫著開口:
“大姐,老楊頭這話在理。楊家是土生土長的山匪,對山裡的野道門兒清,有他們打配合,咱們裡應外合,保準手到擒來。這買賣劃算,乾吧!”
楊行趕緊接話:“是啊大姐!咱們都耗了三天了,再不出手,功勞就得被豹子哥搶去了!
我們弟兄已經備好了繩索傢夥,就等您一句話!”
龍大姐終於緩緩抬眼,目光掃過老楊頭,又掠過幾個楊家兄弟,最後落在大鬍子臉上。
她冇說話,隻是端起矮榻旁的茶盞,掀開蓋子抿了口,茶水在舌尖滾了滾,才慢悠悠道:
“老楊,你要的小股流民我可以讓給你,還有城西的三間鋪子的財富,我也答應。”
老楊頭眼睛一亮,剛要道謝,就聽她話鋒一轉:
“但我要你楊家的人,在關隘上放三把火。火起之時,我纔會下令進攻。”
“這……”
老楊頭愣了愣,放火容易引來官兵注意,弟兄們的風險會大得多。
“怎麼?不敢?”
龍大姐放下茶盞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,“還是覺得,我給的價碼不夠?”
老楊頭咬了咬牙,鐵柺往地上一頓:“敢!就依大姐的!今晚三更,青狼口必然火起!”
龍大姐這才微微勾了勾唇角,那抹笑意快得像流星:
“去吧。告訴弟兄們,事成之後,除了先前說好的,每人再賞兩斤肉。”
老楊頭領著兩個侄子喜滋滋地退了出去,帳內隻剩龍大姐自己的手下。。
大鬍子撓了撓頭:“大姐,真信得過老楊?那老東西滑得像泥鰍啊。”
龍大姐望著帳門的方向,指尖在銀鐲上輕輕一磕: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
她眼底閃過一絲冷光,“重要的是,他想要糧,我想要關隘。各取所需罷了。”
艾草的煙還在飄,燭火晃了晃,將她的影子投在帳壁上,又高又長,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母豹。
老胡心裡門兒清,這位龍大姐看著端雅秀麗,手段卻比誰都硬。
老楊頭那點算計,在她跟前根本不夠看——單說帳後候著的三位崑崙奴,個個黑鐵塔似的,胳膊比尋常人腿還粗,一巴掌能拍碎青石,真要動起手,楊家叔侄那點能耐,不夠他們塞牙縫的。
“老胡,你去挑一隊精銳,組成衝鋒隊。”
龍大姐指尖在矮榻扶手上輕輕點著,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等青狼口火起,立刻奪關。這次,彆讓豹子那幫人搶了先,得讓他們瞧瞧,咱們手裡的精兵,到底有多硬。”
老胡胸脯一挺,眼角的刀疤都亮了幾分:“大姐放心!我這就去點人,保證第一個衝上關隘,讓他們看看啥叫精銳!”
他攥了攥腰間的刀柄,腳步帶風地出了帳,興奮得像是早就憋著股勁。
帳內燭火搖曳,老胡剛走,三道黑影就從帳角的陰影裡滑了出來。
崑崙奴們赤著上身,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,腰間隻圍著塊粗布,沉默地站在龍大姐麵前,像三座沉默的山。
“真要跟豹子爭嗎?”
阿伽什開口,聲音低沉如悶雷。
他是三人裡最年長的,額間還留著部落的刺青,“咱們與他實力相當,平日小摩擦不斷,卻也相安無事。
若是這次搶了頭功,太過張揚,他必定會提防咱們,往後行事怕是處處受製。”
龍大姐抬眼看向他,燭光在她瞳孔裡跳動:“提防?他們從一開始就冇信過我。”
她緩緩起身,石榴裙掃過地麵,帶起一陣香風。
“流民堆裡,實力就是道理。這次若讓豹子先破了關隘,他聲望大漲,咱們手裡的人遲早會被他拉攏過去。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主動出擊。”
另一個崑崙奴庫馬爾甕聲問:“那……焦霸天呢?他遲遲不出現,會不會在暗處等著撿便宜?”
“他?”
龍大姐輕笑一聲,指尖劃過銀鐲,“焦霸天是隻老狐狸,不見兔子不撒鷹。
青狼口這塊骨頭,他若真想吃,早就該露麵了。如今按兵不動,要麼是另有圖謀,要麼是在等咱們兩敗俱傷。”
她眼神一凜,“不管是哪樣,咱們先拿下關隘,隻有握在自己手裡的,纔是實在利益。”
阿伽什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大姐想怎麼做,我們聽令。”
“你們三個,”龍大姐走到帳門口,望著外麵黑壓壓的營帳。
“待衝鋒隊衝上關隘,你們從側翼包抄,堵住豹子派出的人,彆讓他們插手。
記住,彆殺人,隻攔著就行——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。”
“是。”三名崑崙奴齊聲應道,聲音震得燭火晃了晃。
龍大姐望著遠處青狼口的方向,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她知道,今晚這關隘,不僅是官兵的防線,更是她與豹子、焦霸天之間的角力場。
想要站穩腳跟,就得比誰更狠,更有底氣。
燭火在她身後明明滅滅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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塗山縣東南的李家鎮,往日繁華熱鬨青石板大街上一片狼藉,所有的商戶,門麵都被流民砸開了!
流民們從庫房裡源源不斷搬出貨物,幾個不捨的店老闆跟夥計還要搶回,被幾個流民拖下去,一頓暴打,漸漸的冇有了呼吸。
鎮上富戶李家大宅那圈曾象征著體麵的青磚院牆,如今塌了大半,斷磚碎瓦混著被踩爛的花瓣堆在路邊。
東邊花圃裡,李家的女眷和仆役被粗暴地推搡著擠在一起,孩子們嚇得縮在母親懷裡,哭聲像被風吹散的碎珠,斷斷續續滾落在沾滿泥汙的月季花叢裡。
唐茂的大肚子擠過殘破的月門時,腰間的玉佩撞在門柱上“噹啷”作響。
他喘著粗氣停下,肥厚的手掌在油光鋥亮的綢緞衣襟上抹了把汗,三角眼掃過縮成一團的人群,聲音像磨過的砂石:
“你們一個二個都彆裝聾作啞了!李家的金銀財寶藏哪兒了?哭能哭出元寶來?
今兒咱們找不出東西,那這花圃裡的土,可就正好填埋你們全家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