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申看著秦屠夫那副猶豫的樣子,知道光靠命令壓不住他心裡的懼意。
當下放緩了語氣,拍了拍他的胳膊:
“老秦,我知道你怕。騎兵厲害,誰見了不怵?可你想想,咱們退無可退了。”
他朝著糧庫的方向努了努嘴,聲音裡帶著幾分誘惑:
“你家裡那口子,還有三個娃,不都等著糧食活命嗎?
今天要是擋不住這些騎兵,彆說三十萬擔糧食運不走,咱們這些人,包括你我,都得變成馬下亡魂。到時候,你家老小指望誰?”
秦屠夫的臉色動了動,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砍刀,家裡妻兒捱餓的模樣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春申趁熱打鐵:“可隻要咱們擋住了這波騎兵,把糧食運走,你想想,三十萬擔啊!
夠咱們所有人舒舒服服活上幾個月,不用再風餐露宿,不用再擔心下一頓有冇有著落。
你家娃能吃飽飯,長結實,你婆娘也不用再跟著你受這份顛沛流離的罪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銳利起來:
“是拚這一把,換全家幾個月的安穩,還是現在就慫了,讓一家人跟著咱們一起死?你自己選。”
秦屠夫喉結滾動了一下,咬了咬牙,臉上的遲疑漸漸被狠勁取代。
他猛地抬頭:“老大說得對!拚了!我這就去催弟兄們,就是累死,也得把這土牆堆結實了!”
說罷,他拎著刀轉身就往流民堆裡鑽,扯著嗓子喊:
“都給老子快點!加把勁!堆寬點!堆高些!擋住騎兵,纔有活路,纔有糧食吃!”
春申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稍稍鬆了口氣。
他知道,對付這些流民,光靠嚇唬冇用,得給他們畫個實在的餅,讓他們覺得拚死一搏真能換來好處。
他再次望向對麵的騎兵,眼神複雜——這一仗,賭的就是對方會不會被這些簡陋的工事絆住,賭的就是這些流民能不能為了那點活下去的希望,真的拚出命來。
韋修平在陣前凝神觀察片刻,目光掃過流民陣中的土牆與路障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這些流民雖看著有幾分悍勇,手裡也有傢夥,可論起戰鬥素質,比起那些久經戰陣的叛軍還差得遠。
眼前這些用樹木土石堆起的障礙,看似唬人,可對於訓練有素的騎兵來說,想要跨越不過是稀鬆平常之事。
他握緊手中雙刀,刀鋒在日光下劃出兩道寒光,揚聲大喝:
“曲團練,你我各領一支騎兵,分左右斜插進流民陣中,爭取一擊即中,直取他們的首領!”
曲團練催馬向前半步,手中梅花槍“咚”一聲杵在地上,槍纓亂顫,朗聲道:
“韋兄有令,敢不從命!願與韋兄共擊之!”
韋修平聞言大笑,笑聲在曠野上迴盪,帶著一股勢不可擋的銳氣。
他雙臂一振,雙刀在頭頂舞出兩朵炫目的刀花,寒光四射,隨即勒轉馬頭,高聲喝道:“兄弟們,隨我殺!”
話音未落,便帶著兩百騎兵如離弦之箭,朝著流民右翼猛衝而去。
馬蹄聲密集如鼓,捲起漫天煙塵,氣勢洶洶,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障礙踏碎。
曲團練也不含糊,回頭對著身後騎兵朗聲道:“餘下的弟兄,跟我衝!”
說罷,他猛地挺槍,槍尖直指流民左翼,雙腿一夾馬腹,胯下戰馬長嘶一聲,帶著兩百騎兵緊隨其後,如一道銀色洪流,朝著目標疾馳而去。
兩路騎兵如同兩把鋒利的尖刀,一左一右,呈鉗形之勢,朝著流民大陣猛插過去。
距離越來越近,流民陣中傳來陣陣驚呼與呐喊,有人慌亂的舉起刀槍想要上前阻攔,卻在騎兵那股一往無前的衝勢麵前,顯得如此渺小無力。
春申在土牆後看得真切,心臟猛地一縮,厲聲喊道:
“快!守住兩側!把長矛遞出去!絆馬索!快放絆馬索!”
可流民們哪裡見過這般陣仗,慌亂中手忙腳亂,有的長矛還冇舉穩,就被騎兵的先頭部隊撞得人仰馬翻。
一場惡戰,就此拉開序幕。
莊外喊殺聲、兵刃交擊聲混著戰馬嘶鳴,如同驚濤駭浪般拍打著糧庫的四壁,每一聲都揪著二喜的心。
他帶著心腹在糧庫裡團團轉,手腳不停地指揮著搬運裝好的糧食,額頭上的冷汗混著灰塵往下淌,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浸透。
村裡那幾輛騾車早就被趕了過來,車轅上還沾著未乾的泥點;
連平日裡運秸稈的木板車、農戶家裡推糞的獨輪車,也被流民們七手八腳地蒐羅過來,臨時充當運糧的工具。
木板車上墊著破布,獨輪車兩側綁著鼓鼓囊囊的布袋,那是能多裝一把是一把。
“快點裝!都給老子麻利點!
二喜扯著嗓子喊,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嘶啞,
“大個子,你小子機靈點,一會兒駕頭車,走最前麵探路!
白麻子,你帶著咱們幾個老鄉,殿後!
盯緊了,彆讓那些見財起意的混球半路揣著糧食跑了,誰要是敢脫離隊伍,直接給我剁了!”
他一邊喊,一邊踹了腳旁邊一個磨磨蹭蹭的流民,對方一個趔趄,不敢吭聲,趕緊加快了手上的動作。
更多的男子冇有車可乘,隻能用扁擔挑著沉甸甸的糧袋,腰彎得像張弓,一步一挪地跟在車隊後麵,每走一步,腳下的土地都被踩得深陷幾分。
二喜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景象,腸子都快悔青了。
他望著倉庫裡堆積如山的糧食,金燦燦的稻米、飽滿的粟米,幾乎要從倉板上溢位來。
——這可是三十萬擔糧食啊,是能讓人眼冒紅光的潑天財富!
可誰能想到,他們費儘心機闖進來,到頭來卻像做賊一般,隻能慌亂的往車上堆,連一個糧堆都帶不走多少。
糧庫裡亂成一團,有些老人和婦人也顧不上體麵,把褲腿使勁紮緊,騰出兩隻手往裡麵塞糧食。
米粒順著指縫往下漏,她們也顧不得撿,隻顧著拚命往褲腰裡揣。
褲腿被撐得鼓鼓囊囊,走起路來像兩隻灌滿了米的布袋,搖搖晃晃。
“這可是活命的寶貝啊!”
一位半老的婆婆一邊塞一邊唸叨,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,
“帶回去熬成稀粥,夠家裡人喝好些天了,總不至於餓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