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層疊的青山懷抱裡,有個名叫“望山坳”的小村子。夏天的望山坳,是綠色的海洋——深綠的是後山的竹林,翠綠的是坡上的茶園,淺綠的是田裡隨風起伏的稻浪。一條名叫“響水溪”的小河,嘩啦啦地從村邊流過,河水清澈見底,是村裡孩子們天然的樂園。
我們的故事,關於一個名叫小遠的男孩和一隻名叫阿黃的小狗。
小遠今年八歲,是個從城裡來外婆家過暑假的孩子。城市裡的他,習慣了遊樂場的塑料滑梯和樓下的柏油路,乍一到這滿眼青綠、雞犬相聞的鄉村,一切都新鮮得讓他有點不知所措。他皮膚白皙,手指纖細,穿著印有卡通英雄的T恤衫,與村裡那些光著膀子、曬得像泥鰍一樣黑的野孩子們顯得格格不入。
外婆家是典型的農家院子,白牆黑瓦,院子裡有棵巨大的桂花樹,秋天時會灑落滿院金黃。小遠來的第一天,就注意到了蜷縮在桂花樹下角落裡的那個小東西。
那是一隻小土狗,棕黃色的毛,有點亂糟糟的,但看起來很柔軟。它瘦瘦小小的,大概三四個月大,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裡,帶著點怯生生、又充滿好奇的神情。它不像小遠在寵物店裡見過的那些品種狗,它其貌不揚,但渾身透著一股淳樸的機靈勁兒。外婆說,這是鄰居家母狗生的,一窩裡最瘦小的一隻,冇人要,她就抱回來養著看家,名字也冇正經取,隨口叫它“阿黃”。
小遠試著靠近它,學著電視裡的樣子,伸出手說:“嘿,小狗,過來。”
阿黃卻警惕地往後縮了縮,喉嚨裡發出細微的“嗚嗚”聲。
外婆笑了:“城裡娃,彆這麼咋咋呼呼的。它怕生,你得慢慢來。”
小遠有點泄氣。他帶來的玩具賽車和漫畫書,在這廣闊的天地裡似乎失去了魔力。他看著村裡其他的孩子像風一樣跑過田埂,光著腳丫在溪水裡撲騰,笑得那麼響亮、那麼肆意,他心裡羨慕極了,卻又不敢加入。他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,一個誤入綠色仙境的、穿著運動鞋的異鄉客。
此後的幾天,小遠和阿黃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。小遠吃飯時,會偷偷把肉骨頭留給阿黃。阿黃從一開始的警惕張望,到慢慢靠近,飛快地叼起骨頭跑開,再到後來,敢在小遠腳邊不遠處趴下來啃骨頭了。
真正的轉機,發生在一個午後。小遠一個人走到響水溪邊,試著像其他孩子那樣,脫了鞋襪,把腳伸進溪水裡。溪水涼絲絲的,很舒服。他看到水底有漂亮的小石頭,便彎腰去撿。一不小心,腳下一滑,“撲通”一聲,整個人坐進了淺水裡。水不深,隻濕了褲衩,但突如其來的驚嚇和狼狽,讓小遠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就在這時,一個黃色的身影飛快地竄了過來。是阿黃!它跑到小遠身邊,冇有叫,而是急切地圍著渾身濕透的小遠打轉,用溫暖的舌頭舔他冰涼的手臂和臉上的淚水,鼻子裡發出“哼哼唧唧”的、充滿擔憂的聲音。它甚至嘗試用嘴叼住小遠的濕衣服,想把他從水裡拉起來。
小遠的哭聲漸漸停了。他抱著阿黃溫暖而毛茸茸的身體,感受著它快速的心跳和純粹的擔憂,心裡的委屈和孤單一下子被衝散了大半。原來,在這個陌生的地方,有一個小生命在關心他。
“阿黃……”小遠把臉埋在阿黃的絨毛裡,悶悶地說,“我冇事了。”
從那天起,小遠和阿黃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。小遠走到哪兒,阿黃就跟到哪兒,那條總是歡快搖動的小尾巴,成了小遠在鄉間小路上最溫暖的指引。
小遠發現,阿黃是個極好的嚮導和朋友。它知道哪條田埂上的野莓最甜(它會帶著小遠去找),知道哪個草窠裡有蹦躂的蚱蜢(它會興奮地撲進去,然後頂著一頭草屑出來),知道響水溪哪個水灣裡小魚最多(它會安靜地蹲在岸邊看小遠用網兜撈)。小遠也漸漸放開了,他脫掉了拘束的運動鞋,光著腳丫踩在溫熱的泥土上;他敢用手去捏滑溜溜的泥鰍了;他學會了像其他孩子那樣,扯著嗓子、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。
阿黃還教會小遠很多“秘密”。比如,清晨草葉上的露水是甜的;比如,通過觀察螞蟻搬家的路線,可以預測會不會下雨;比如,後山竹林裡的筍,在春雨後哪個地方冒頭最快。小遠的世界,不再隻是四四方方的樓房和螢幕,而是變得立體、鮮活、充滿野趣。他給阿黃講城裡的故事,講高高的摩天輪,講地下跑得飛快的鐵盒子(地鐵)。阿黃雖然聽不懂,但總會歪著腦袋,認真地聽著,彷彿那是什麼了不起的傳奇。
夏天悄悄過去了一半。一天,村裡氣氛有些凝重。小遠從大人們的談話中聽到,村裡好幾戶人家養的雞鴨,在夜裡被“偷雞賊”禍害了。現場留下了明顯的爪印和毛髮——是黃鼠狼,而且可能不止一隻!村民們很氣憤,這些雞鴨是他們重要的收入來源。
“得想辦法,不然損失就大了!”外公皺著眉頭說。
晚上,村裡組織了幾個人守夜,帶著棍子和手電筒,在雞舍附近巡邏。但黃鼠狼很狡猾,一連幾天,守夜的人一無所獲,雞鴨卻還是在不同的地方偶爾丟失。
小遠也很著急,他特彆喜歡外婆家那隻每天都會下一個蛋的蘆花母雞。他拉著阿黃,跑到雞窩旁,指著裡麵“咯咯”叫的母雞,對阿黃說:“阿黃,這是我們的雞,我們要保護好它們!不能讓壞蛋黃鼠狼偷走!”
阿黃似乎聽懂了小遠的嚴肅,它豎起耳朵,湊近雞窩聞了聞,然後對著後山的方向,“汪汪”地叫了幾聲,彷彿在宣示主權,也像是在向看不見的對手發出警告。
小遠心裡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:他和阿黃,也要加入“守護者”的行列!
於是,一場由男孩和小狗主導的、充滿童真和勇氣的“守夜行動”開始了。
等外公外婆都睡熟後,小遠悄悄爬下床,拿起早就準備好的“裝備”——一個裝了兩節新電池的大手電筒,一根結實的木棍(對他來說有點沉),還有一小包外婆炸的、香噴噴的豬油渣,這是給“功臣”阿黃的犒勞。阿黃早已興奮地在門口搖著尾巴等待,它似乎明白,今晚有重要的任務。
他們潛伏在雞窩附近的一個草垛後麵。夏夜並不安靜,蛙聲、蟲鳴此起彼伏。月光很亮,給一切都披上了一層銀紗。一開始,小遠又興奮又緊張,緊緊挨著阿黃。阿黃則顯得專業很多,它趴在地上,耳朵像雷達一樣轉動著,鼻子不時地嗅著空氣裡的味道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睏意襲來,小遠的上眼皮和下眼皮開始打架。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,身邊的阿黃突然全身肌肉繃緊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、極具威懾力的“嗚嗚”聲,不再是平時玩耍時的哼唧。它的目光銳利地盯向菜園子的方向。
小遠一個激靈,睡意全無!他順著阿黃的視線望去,藉著月光,看到兩個灰溜溜的影子,正鬼鬼祟祟地沿著籬笆根,向雞窩摸過來!它們體型細長,動作敏捷,眼睛在暗處閃著幽綠的光——正是黃鼠狼!
小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他緊緊抓住手裡的木棍和手電筒。阿黃則已經蓄勢待發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就在其中一隻黃鼠狼快要接近雞窩門口時,阿黃像一道黃色的閃電,“嗖”地衝了出去!它冇有盲目地亂叫,而是直接撲向領頭的那隻黃鼠狼,準確地咬向它的後腿!這是狗對付小型獵物的本能。
“汪!汪汪汪!”阿黃的吠叫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、凶猛,完全不同於平時的玩鬨。
小遠也立刻打開手電筒,一道強烈的光柱射向黃鼠狼!他一邊揮舞著沉重的木棍敲打地麵製造噪音,一邊用儘全身力氣大喊:“壞蛋!走開!快走開!打黃鼠狼啊!”
那兩隻黃鼠狼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懵了!它們顯然冇料到會遇到如此激烈的抵抗。一隻被阿黃纏住,驚慌地尖叫;另一隻被手電筒的光晃得睜不開眼,又被小遠的喊叫和棍棒聲驚嚇,立刻夾著尾巴,倉皇逃竄。被阿黃咬住的那隻,也拚命掙脫,狼狽地跟著同伴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村裡的燈陸續亮了,大人們被驚動,紛紛拿著工具跑了出來。他們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:雞窩完好無損,小遠小臉煞白,卻緊緊握著手電筒和木棍,像個得勝的小將軍,而阿黃正圍著小遠興奮地打轉,尾巴搖得像旋風,嘴裡發出“嗚嗚”的邀功聲,它的嘴邊,還沾著幾根黃鼠狼的毛。
大人們明白了怎麼回事,又驚訝又好笑,更多的是讚許。外公一把抱起小遠:“好小子!真有你的!”外婆則心疼地拍著阿黃的頭:“哎喲,我們的阿黃立大功了!”
訊息很快傳遍瞭望山坳。城裡來的小遠和看家狗阿黃,聯手智勇退黃鼠狼的故事,成了村裡最新的新聞。孩子們看小遠的眼神充滿了佩服,紛紛邀請他一起去溪裡摸魚,去山上摘果子。小遠徹底融入了這裡,他成瞭望山坳孩子們中的一員。
夏天終於還是要結束了。爸爸媽媽來接小遠回城的日子到了。
小遠抱著阿黃的脖子,把臉深深埋進它溫暖的皮毛裡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阿黃似乎也感覺到了離彆的氣氛,它不再興奮地搖尾巴,而是安靜地讓小遠抱著,用舌頭一遍又一遍地舔去小遠臉上的淚水,發出悲傷的嗚咽聲。
“阿黃,我會想你的……我明年暑假還來看你……你一定要好好的……”小遠哽嚥著說。
外婆紅著眼眶,保證會好好照顧阿黃。
車子發動了,小遠趴在車窗上,使勁向後看。阿黃跟著車子跑,開始是快跑,然後是小跑,最後車子越開越快,它跟不上了,停在了村口的土路上,遠遠地,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黃點。但它一直坐在那裡,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,很久很久。
回城後的日子,小遠又變回了那個城市孩子。但他心裡,多了一片廣闊的、綠色的田野,一條嘩啦啦的小溪,和一個永遠在村口等待的、黃色的身影。他經常給外婆打電話,第一句總是問:“外婆,阿黃好嗎?”
冬天過去了,春天來了。小遠的學習桌上,擺著他和阿黃在響水溪邊的合影,照片上,他和阿黃都笑得特彆開心,牙齒白白的,眼睛亮亮的。
又一個暑假來臨前,小遠收到了外婆托人捎來的信。信裡說,阿黃當媽媽了!生了一窩可愛的小狗崽,個個健壯活潑。
小遠高興得跳了起來!他迫不及待地催促爸爸媽媽,快點回望山坳。
車子再次駛入熟悉的村口時,小遠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身影!是阿黃!它似乎早就感知到了,興奮地搖著尾巴,在路邊來回奔跑。但這一次,它冇有直接撲上來,而是轉身朝外婆家的院子叫了幾聲。
緊接著,幾個毛茸茸、圓滾滾的小黃球,跟踉蹌蹌地從院子裡滾了出來,跟在阿黃身後,好奇地看著從車上下來的小遠。
阿黃跑過來,親熱地蹭著小遠的腿,然後又回頭,對著那幾個小毛球,充滿自豪地“汪汪”叫了兩聲,彷彿在說:“孩子們,快來看,這就是我常跟你們說的,我在城裡最好的朋友,小遠!”
夕陽把整個望山坳染成了溫暖的金色。響水溪依舊嘩啦啦地流淌,彷彿在唱著一首永不結束的夏日歌謠。小遠知道,無論他走多遠,這片土地和這個忠誠的朋友,永遠是他心底最溫暖、最柔軟的牽掛。而他們的故事,就像這溪水一樣,還會繼續流淌下去,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