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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八年的中秋,宮中依照舊例設下家宴。與往年不同的是,今年的宴席上,阿哥們的身影愈發顯眼,他們不再僅僅是需要照看的孩童,而是逐漸開始融入這皇室家庭的正式成員。
宴設乾清宮,月華如水,傾瀉在琉璃瓦和漢白玉欄杆上,映照得殿內燈火輝煌,更添幾分朦朧之美。胤禛端坐主位,左側是皇後、皇貴妃、敦妃、謙嬪等高位妃嬪,右側則依次是已成年的皇三子弘時與其嫡福晉董鄂氏、侍妾采蘋,以及漸露崢嶸的四阿哥弘曆、八阿哥弘晟、十阿哥弘晝等諸位皇子。
弘時已開府建牙,舉止間多了幾分成年皇子的沉穩,雖才具平平,但勝在性情溫厚,與福晉、侍妾相處融洽,胤禛瞧在眼裡,心下稍慰。弘曆與弘晟則形成了鮮明對比,一個舉止合度,言談有物,與幾位宗室長輩對答時,引經據典,從容不迫;一個雖也恪守禮儀,但眉宇間難掩勃勃英氣,目光偶爾掃過殿外侍衛佩刀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。弘晝依舊是樂天派,忙著照顧年幼的弟妹,分食月餅瓜果,忙得不亦樂乎。弘曕則安靜地坐在謙嬪身旁,小口吃著糕點,眼神清澈。
胤禛將兒子們的神態儘收眼底,心中那幅關於未來的藍圖愈發清晰。他舉杯,與後妃、皇子、宗親共賀佳節,說些“月圓人圓”、“家和萬事興”的應景話,氣氛倒也和睦溫馨。
然而,在這看似團圓和樂的盛宴之下,細微的裂痕已然顯現。皇後宜修雖解了禁足,但經上次申飭,愈發沉默寡言,隻在看向自己瘦弱的兒子弘暉時,眼中纔會掠過一絲深藏的痛楚與不甘。皇貴妃年世蘭儀態萬方,享受著眾人的矚目與皇帝的關愛,但偶爾與弘曆目光相接時,那瞬間的審視與考量,雖快如閃電,卻未能逃過胤禛的眼睛。弘曆恭敬地迴避了她的目光,神色不變,這份定力,讓胤禛暗自點頭。
宴至中途,胤禛似是無意間提起,欲於京西皇家苑囿新建一處藏書樓,收納《古今圖書整合》及天下珍本,以供皇子及近支宗室子弟研讀。他目光掃過眾皇子:“爾等以為如何?”
弘曆立刻起身,躬身道:“皇阿瑪聖明!此舉不僅嘉惠士林,更能令我愛新覺羅子孫時刻沐浴書香,知興替,明得失,兒臣以為,乃澤被後世之良舉。”
弘晟隨後起身,聲音洪亮:“皇阿瑪,兒臣也覺得好!隻是……兒臣覺得,光是讀書還不夠,咱們大清的江山是馬背上得來的,騎射武備亦不可廢弛!兒臣請旨,能否在苑囿內也增設一處更大的演武場,讓兄弟們都勤加練習?”
兩位阿哥,一個倡文,一個主武,心思昭然若揭。
胤禛聞言,不置可否,反而看向正努力嚥下口中糕點的弘晝:“弘晝,你以為呢?”
弘晝愣了一下,連忙擦擦嘴,起身憨憨地道:“回……回皇阿瑪,兒臣覺得四哥八哥說得都對!讀書明理,騎馬強身,都挺好的……嗯,那個藏書樓要是能離禦膳房近點兒就更好了,讀書餓了方便找吃的……”
此言一出,滿殿皆笑,連胤禛都忍不住莞爾,方纔那點微妙的氣氛瞬間被沖淡了不少。齊妃更是笑得前仰後合,連連說“我兒實誠”。
胤禛笑著擺手讓弘晝坐下,方道:“弘曆思慮周全,弘晟不忘根本,弘晝……率真可愛,皆有其理。此事朕自有考量。”他四兩撥千斤,將此事暫且壓下,維持了表麵的平衡。
家宴在看似融洽的氛圍中結束。月光下,阿哥們各自散去,回到住所,或挑燈夜讀,或擦拭弓弦,或酣然入夢。那輪照耀了千年恩怨離合的明月,如今靜靜地凝視著這座宮城,凝視著這些身上流淌著相同血脈,卻註定要走向不同道路的天家子弟。
胤禛獨立於殿前月台,蘇培盛悄無聲息地為她披上披風。
“皇上,夜深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應了一聲,目光依舊望著阿哥們離去的方向,“蘇培盛,你看朕的這些兒子們……”
蘇培盛躬身,小心翼翼:“阿哥們個個都是人中龍鳳,皆因皇上教導有方。”
胤禛淡淡一笑,未再言語。
人中龍鳳?或許吧。但龍有九子,各有不同。未來是相輔相成,還是相爭相鬥,如今,已初見端倪。
他攏了攏披風,轉身步入深邃的殿內。
中秋家宴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,胤禛便已將心思全然投注於對皇子們更為精細的雕琢之上。藏書樓與演武場之議,他並未立即準奏,而是將其納入了對阿哥們培養體係的通盤考量之中。
秋深霜重,上書房內的講學卻愈發精深。胤禛特意增派了兩位以博聞強識、善於啟發著稱的翰林學士,為年長些的阿哥們專講《資治通鑒》與《貞觀政要》,要求他們不僅要知史實,更要析興衰,論得失。四阿哥弘曆於此道如魚得水,每每發言,總能切中肯綮,甚至能就某些曆史事件提出獨到見解,與師傅辯難,其思辨之深,令師傅們亦感驚喜。胤禛偶爾親臨旁聽,麵上不露聲色,心中對其評價卻又高一層。
與此同時,京西苑囿的校場卻先行熱鬨起來。胤禛下旨擴建原有場地,增設了障礙、箭垛,並調派了精銳善撲營侍衛,專司教導皇子們布庫、騎射乃至初步的火器運用。八阿哥弘晟於此地真正找到了歸屬,他不僅自身武藝精進神速,更展現出一定的指揮調度才能,能將一同練習的弟弟和伴讀們組織起來,進行簡單的對抗演練,雖顯稚嫩,卻已初具將帥之風。胤禛數次親臨觀看,對弘晟的勇武與活力給予了明確嘉許,賞賜了寶馬良弓。
十阿哥弘晝對兩者皆興趣缺缺,讀書勉強跟上,騎射更是“重在參與”,但他那份憨直與對兄弟不加掩飾的關懷,卻意外地成了阿哥們之間的粘合劑。胤禛對此亦不苛責,反而覺得皇室之中,能有這般純良心性,亦是難得。
而最讓胤禛感到些許意外的是謙嬪所出的十一阿哥弘曕。這孩子於經史騎射皆表現平平,卻對天文曆算、格物機關表現出濃厚興趣,常能對著西洋進貢的自鳴鐘、望遠鏡等物發呆半晌,甚至能提出些連內務府匠作都需思量的問題。胤禛得知後,沉吟片刻,竟真的命人尋了些前朝《天工開物》之類的典籍,並允許他在專人看護下,去內務府造辦處觀摩學習。
“皇上,”蘇培盛曾小心翼翼地問,“十一阿哥所學,是否……非正道?”
胤禛淡淡道:“大道三千,皆可致遠。我大清江山萬裡,豈能隻知詩書騎射?能明格物之理,通營造之術,於國於民,未必不是貢獻。”他看得更遠,一個龐大的帝國,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,即便是皇子,若能於某一領域有所建樹,亦是好事。
這番因材施教,落在後宮眾人眼中,滋味自是不同。
皇貴妃年世蘭見弘晟得父皇看重,心中自是歡喜,但見弘曆學問愈發精進,賢名日盛,那隱憂也如影隨形,隻能在教養子女時,更加強調忠君愛國、兄弟和睦。
皇後宜修沉寂依舊,隻是偶爾聽聞上書房或校場訊息時,撫著弘暉單薄的肩膀,眼中會閃過一絲幾近絕望的黯淡。
敦妃博爾濟吉特氏則不管那麼多,隻覺自己兒女健康活潑,皇上也未虧待,便心滿意足。
謙嬪安陵容見弘曕得了皇上允準,能研習自己喜愛之物,心中感激不儘,隻求兒子能平安喜樂。
胤禛如今駕馭這龐大的家族,如同操控一件精密的儀器。他對每個兒子的培養方向,都基於其稟賦與心性,同時也暗合著他未來對權力格局的構想。弘曆是潛在的繼承者,需精雕細琢;弘晟是未來的國之乾城,需磨礪其鋒;弘晝是皇室中的調和者;弘曕或可成為技術領域的引領者……他甚至開始留意那些更年幼的皇子,觀察他們的品性萌芽。
這一日,他召弘曆至養心殿,將一份關於江南漕運事務的普通奏摺(已由軍機處議定)給他看,問道:“若依你之前‘鼓勵海商’之見,此事當如何措置,方能既利漕運,又防弊端?”
弘曆顯然深思過,從容答道:“回皇阿瑪,兒臣以為,可先於上海、寧波等處設海關試辦,嚴格船引製度,限定貿易品類與數量,課稅之餘,亦可令其承擔部分漕糧北運之責,與河運互為補充。同時,命水師加強巡哨,嚴查走私,並與沿海督撫協同,防範奸商與倭寇、西人勾結。”
思路清晰,考慮也算周全。胤禛聽完,未予評價,隻道:“紙上得來終覺淺。明年南巡,你隨駕,親自去看看這漕運、海關究竟是何光景。”
弘曆眼中閃過一絲激動,強自鎮定道:“兒臣遵旨!”
這是極大的信任與曆練。訊息傳出,朝野自然又是一番解讀。
而就在胤禛專注於琢玉之時,西北準噶爾部再次傳來不安分的訊息。胤禛看著軍報,眼神冰冷。他需要一場勝利,來徹底奠定西北邊境的長治久安,也為他的皇子們,樹立一個赫赫武功的榜樣。
“蘇培盛。”
“奴纔在。”
“傳嶽鐘琪。”
“嗻!”
文治與武功,繼承與藩屏,內政與邊患……這一切,都交織在雍正八年的這個冬天。胤禛站在權力的巔峰,目光如炬,統籌全域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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