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深宮,連時光都彷彿凝滯。又是一年冬雪,武英殿的地龍燒得滾燙,卻暖不透多爾袞眼底的寒意。他正值壯年,鬢角卻已星霜點點,那是十年嘔心瀝血、與內外敵人搏殺留下的印記。
帝國的車輪,在血與火的淬鍊後,終於駛入了一段相對平穩,卻更顯深邃的航道。
朝堂上,保守勢力的聲音雖未完全消失,但已被“技術革新司”的實績和“谘政院”輸送的新血逐漸邊緣化。工部仿製的燧發槍經過數次迭代,效能趨於穩定,開始批量裝備京營精銳;依據西洋圖紙改良的戰艦,雖不及鄭氏或荷蘭人的龐大,卻也具備了相當的戰鬥力,在嶽樂的嚴厲督訓下,水師官兵的操練日夜不輟。一條條新修的水渠、驛路,如同血脈,為帝國注入生機。福全太子在嚴苛的培養下,日漸沉穩,對格物、算學乃至軍務都展現出超越年齡的領悟力,讓多爾袞在冷酷之餘,偶感一絲後繼有人的慰藉。
對外,軟硬兼施的策略結出碩果。
台灣的鄭經在清廷持續軍事壓力和利益誘惑下,內部紛爭不斷,最終接受了“藩王”的封號,稱臣納貢,開放部分口岸。東南海疆雖未完全平靜,但大規模的威脅已然解除。北方的沙俄,在薩布素的持續打擊和清廷外交斡旋下,暫時收斂了爪牙,邊境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。帝國的版圖,在多爾袞手中,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穩固。
然而,權力的巔峰,亦是孤獨的深淵。
這一日,處理完冗雜政務,多爾袞屏退左右,獨自在殿內踱步。窗外風雪呼嘯,他忽然想起粘杆處一份無關緊要的密報:被圈禁多年的廢妃博爾濟吉特氏(大玉兒),病入膏肓,恐不久於人世。
那個名字,像一根早已鏽蝕、卻深埋肉裡的刺,在這一刻被莫名觸動。
他冇有絲毫猶豫,甚至未傳儀仗,隻披了件玄色大氅,帶著兩名心腹侍衛,踏著夜色與風雪,走向那座位於皇宮最偏僻角落的冷宮。
宮苑破敗,積雪覆蓋了枯草,唯有簷下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,映出滿目淒涼。
守門的嬤嬤見到皇帝親臨,嚇得魂飛魄散,跪地不起。多爾袞徑直走入內室。
一股混雜著藥味和黴腐的氣息撲麵而來。室內陳設簡陋,一燈如豆。榻上,一個形銷骨立的身影蜷縮在單薄的被褥裡,聽到腳步聲,艱難地轉過頭來。
正是大玉兒。
曾經明豔動人的臉龐,如今隻剩下一層蠟黃的皮包裹著骨頭,眼窩深陷,唯有一雙眼睛,在看到多爾袞的瞬間,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,隨即化作一片死寂的灰敗。她張了張嘴,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。
多爾袞站在榻前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,目光冰冷,如同在看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物品。冇有恨,冇有怨,甚至冇有憐憫,隻有一種徹底的漠然。
“聽說你要死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冷酷。
大玉兒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,浸濕了破舊的枕巾。她似乎想說什麼,想質問,想哀求,想回憶往昔,但所有的情緒,在對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時,都化為了烏有。
多爾袞看著她瀕死的掙紮,心中一片平靜。前世那些癡迷、痛苦、不甘,此刻想來,遙遠得如同彆人的故事。這個女人,連同她所代表的那些軟弱、優柔、被情感左右的過去,早已被他徹底摒棄。
“你那個‘母儀天下’的夢,”他忽然嗤笑一聲,帶著無儘的嘲諷,“到頭來,不過是這冷宮裡的孤魂野鬼。”
大玉兒瞳孔驟縮,喉嚨裡發出最後的嗚咽,充滿了絕望與不甘。
多爾袞不再看她,轉身,對門口的侍衛淡淡吩咐:“人死後,按庶人禮葬了。不必驚動任何人。”
說完,他毫不留戀地邁步而出,將身後的淒慘與死亡徹底隔絕。
風雪依舊,吹打在他玄色的大氅上。他走在空曠的宮道上,腳步沉穩。了結了這一樁最後的前塵宿怨,他感覺內心那片冰冷的荒原,更加空曠,也更加堅硬。
回到武英殿,福全太子正在燈下研讀一份關於海防的策論,神情專注。
多爾袞冇有打擾他,走到那幅巨大的寰宇全圖前。他的目光掠過已臣服的台灣,掠過暫時安定的北方,掠過正在與清廷進行有限貿易的西洋商船,最終投向那浩瀚無垠的海洋,以及海洋另一端模糊的歐羅巴諸國。
他知道,表麵的平靜之下,暗流依舊洶湧。舊勢力的不甘,新事物的阻力,外部世界的飛速變化…這一切,都需要他的繼任者去麵對。
但他已打下了基礎,指明瞭方向。一個更加強大、更加註重實學、更加警惕外部的帝國雛形,已然確立。
他緩緩坐回禦座,閉上眼睛。
這一生,弑兄奪位,逼母殉葬(未成),橫掃中原,鎮壓四方,推行新政,強國富民…他走了太多血腥而孤獨的路,揹負了太多的罪孽與爭議。
無悔,亦無憾。
唯一的念頭,便是這艘他親手打造的钜艦,能否在他離去後,繼續沿著他設定的航向,衝破未來的驚濤駭浪。
殿外,風雪漸息,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即將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