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爾袞對著輿圖,指尖從黑龍江劃到雲貴,再點到東南沿海,所觸之處,皆是一片滾燙的焦灼
北邊,薩布素的軍報字字泣血。羅刹人的堡壘越修越堅固,火器犀利,哥薩克騎兵來去如風。清軍依仗人數優勢和人海戰術,拿下一個據點往往屍骸遍野,繳獲的那些羅刹火銃,工部匠人拆了又裝,裝了又拆,卻始終仿不出那等堅韌的銃管和精準的效能。軍報末尾,薩布素幾乎是哀懇:陛下,非新式火器不能破敵!
西南,嶽樂倒是穩紮穩打,步步為營,將張獻忠的活動空間越壓越小。但軍費開支如同無底洞,四川被打得赤地千裡,稅賦無從談起,反而要不斷從江南輸血。嶽樂的奏摺裡,除了報捷,便是催糧催餉。
東南,鄭家的戰船依舊橫行無忌,劫漕運,擾沿海,甚至公然炮擊了朝廷新設的水師巡邏船。嶽樂督造的水師進展緩慢,樓船钜艦還在圖紙上,能出海的儘是些改裝的小舢板,不堪一擊。
更糟心的是江南。清丈田畝抄出了銀子,也抄出了彌天的怨恨。粘杆處的密報裡,“反清複明”的謠言如同地下闇火,藉著那些“水太涼”、“頭皮癢”的譏諷詩文,在士林和鄉野間悄悄蔓延。雖殺了幾個帶頭鬨事的,卻更像是往乾柴上澆了油。
還有那“谘政院”。幾個西洋傳教士教的三角、幾何,拗口又晦澀,挑去的八旗子弟叫苦連天,考覈下來,能及格的寥寥無幾,倒是有幾個漢人子弟脫穎而出。訊息傳開,宗室裡已有了不滿的嘀咕。
這日大朝會,火藥味終於壓不住了。
議完幾樁瑣事,一位滿洲勳貴率先發難,出列朗聲道:“陛下!臣聽聞谘政院中,漢人子弟屢獲優評,而八旗子弟多受斥責!長此以往,恐寒了滿洲將士之心!我大清立國之本,在於弓馬騎射,何須學那蠻夷奇技淫巧?”
話音未落,幾名漢臣立刻反駁:“陛下聖明!西學亦是有用之學,於國於民大有裨益!豈能因噎廢食?”
“有用?不過是些雕蟲小技!豈能與我聖人之學相提並論!”
“若非湯若望等人修訂曆法,豈有如今農時之準?”
“哼!誰知那些紅毛鬼安得什麼心!”
朝堂之上,頓時吵作一團。滿臣多攻訐西學無用,漢臣則竭力維護,雙方引經據典,唾沫橫飛,竟將前方的戰事、國庫的艱難都暫時拋在了一邊。
多爾袞高坐龍椅,冷眼看著底下這群臣子。他們爭吵的不是學問,是話語權,是未來的朝堂格局。
就在爭吵最烈時,又一份八百裡加急送入殿中——是來自福建前線的水師奏報。
多爾袞拆開一看,臉色瞬間陰沉如水。
水師遊擊將軍率三艘新造戰船出海巡防,遭遇鄭成功麾下大將甘輝率領的戰艦隊。一番激戰,清軍三艘戰船儘數被擊沉,遊擊將軍殉國,士卒傷亡無數。奏報最後提及,鄭軍戰艦龐大,炮火猛烈,遠非我能敵。
啪!
奏報被狠狠摔在禦階之下!
滿殿爭吵聲戛然而止。所有目光都驚恐地投向暴怒的皇帝。
“吵啊!怎麼不吵了?!”多爾袞的聲音如同冰碴摩擦,目光掃過剛纔爭得麵紅耳赤的臣子,“看看!這就是你們口中的雕蟲小技!這就是不學蠻夷之術的下場!三艘戰船,數百將士,葬身魚腹!你們誰去給他們收屍?!嗯?!”
他猛地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禦階,拾起那份奏報,抖得嘩嘩作響。
“羅刹人的火銃,打得薩布素抬不起頭!張獻忠憑險據守,耗朕百萬糧餉!鄭成功的炮艦,能在朕的家門口肆意妄為!而你們!”他手指點著那群噤若寒蟬的臣子,“還在抱著祖宗的弓馬,聖人的空談,做他孃的天朝上國的美夢!”
“陛下息怒!”群臣嘩啦啦跪倒一片。
“息怒?”多爾袞冷笑,“朕息不了怒!朕隻問你們,如今該怎麼辦?!是接著吵西學該不該學,還是想想怎麼造出能殺敵的火炮,能巡海的戰船?!”
殿內死寂,無人敢答。
多爾袞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殺意,聲音恢複冰冷:“都聽著。”
“第一,谘政院考覈,一切照舊!優等者賞,劣等者罰,不論滿漢!誰再敢非議,革職奪爵!”
“第二,工部增設‘兵器製造總局’,專司仿製、研發新式火器。招募天下工匠,不惜重金!所需銀錢,從朕的內帑出!”
“第三,水師籌建,改由朕親自督辦!嶽樂仍負其責,但朕要每月親閱進度!告訴福建的鄭芝龍,他兒子鄭世恩在朕這裡很好,讓他想想清楚!”
“第四,告訴薩布素和嶽樂,朕給他們新炮新銃!但明年此時,朕要看到羅刹鬼滾出黑龍江,看到張獻忠的人頭!”
“第五,”他目光掃過那些跪地的漢臣,“開恩科!題目,就考算學、格物、水利、兵策!朕要真才實學之人,不要隻會背書的廢物!”
五條旨意,條條如刀,砍向陳規舊習,也砍向了所有人的舒適區。
“退朝!”
臣子們如蒙大赦,躬身退去,個個麵色慘白。
多爾袞獨自站在空蕩的大殿裡,疲憊如潮水般湧上。但他眼神卻異常銳利。
他知道,今日之舉,勢必激起更大的波瀾。但他彆無選擇。
不變革,就是死。
他走到殿外,寒風凜冽。遠處,欽天監的屋頂上,幾個傳教士正指導學徒架設新的觀測儀器。
他握緊了拳。
紫禁城的深宮,連風都帶著一股子藥味和散不去的壓抑。海蘭珠終究冇能熬過這個冬天。訊息傳到武英殿時,多爾袞正對著嶽樂送來的、用石灰醃漬的張獻忠首級。
那頭顱怒目圓睜,齜牙咧嘴,至死帶著一股蠻橫的凶戾。
多爾袞隻看了一眼,便擺擺手:“傳示各省。餘部,繼續清剿,一個不留。”
“嗻。”索尼應下,卻未立刻退下,遲疑道:“陛下…海蘭珠娘娘…薨了。”
多爾袞擦拭手指的動作頓了頓,嗯了一聲,再無他言。彷彿死的不是一個為他誕下兩個嫡子的妃嬪,隻是折了一件用舊了的器物。那孩子被乳母抱來磕頭,小小一團裹在錦緞裡,哭聲微弱。多爾袞看了一眼,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清的波瀾,像是冰原上偶爾折射的一點冷光。
“好生養著。”他淡淡道,目光便又回到了輿圖上。科爾沁部的紐帶隨著海蘭珠的死而鬆弛,他需得用彆的方式重新捆緊。
帝國的車輪,碾過個人的悲歡,冷酷前行。
西南的戰事並未隨著張獻忠的死而平息,殘餘部眾遁入深山,剿滅起來更費手腳。嶽樂奏請增餉的摺子幾乎是踩著報捷的快馬送到的。
更北邊,薩布素終於用新到的火炮和絕對的人數優勢,啃下了一個羅刹據點。軍報寫得激昂,但附上的傷亡清單長的觸目驚心。羅刹人的火銃在近距離展現了可怕的殺傷力。
而東南,鄭成功徹底撕破了臉。利用清軍主力被牽製在西南、北方的空檔,他竟揮師北上,圍困了江寧府(南京),震動江南!嶽樂那支尚未成型的水師,在長江口被鄭家艦隊打得幾乎全軍覆冇。
偌大的帝國,竟似乎處處漏風。
武英殿內的氣氛,比海蘭珠的靈堂還要冷上三分。
多爾袞看著各地雪片般飛來的告急文書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良久,他忽然輕笑一聲,隻是那笑聲裡毫無暖意。
“都好,都好得很。”他手指點著輿圖,“都想趁著朕騰不出手,來咬上一口。”
“陛下…”範文程、洪承疇等人跪在下首,麵色凝重。
“擬旨。”多爾袞聲音平靜,卻帶著血腥味。
“一,告訴嶽樂,西南剿匪,朕不管他用懷柔還是酷烈手段,一年內,朕要看到徹底平定。錢糧,朕再給他撥最後一批。完不成,他自己看著辦。”
“二,擢升薩布素為黑龍江將軍,總轄抗俄軍務。告訴他,朕不要傷亡數字,朕要羅刹鬼滾出去!再從朝鮮、索倫各部征調兵員,允其以戰利品自留三成!”
“三,江寧…”多爾袞頓了頓,眼中閃過狠厲,“調津門、山東綠營精銳南下馳援。告訴江寧守將,城在人在。鄭成功若破城…朕讓他全城殉葬!”
“四,給朕那把‘老骨頭’鄭芝龍去信。問他,還想不想要他那個寶貝兒子了。”
旨意一條比一條酷烈,透著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“陛下!”洪承疇忍不住抬頭,“四處用兵,國庫…國庫實在…”
“國庫冇錢,江南有。”多爾袞打斷他,目光冰冷,“清丈田畝抄出的那些士紳,家底厚著呢。粘杆處不是報上來不少‘哭廟’、‘抗稅’的嗎?查!從嚴查!抄家!所得,八成充作軍費!”
這是要掘地三尺!幾人背後俱是冷汗。
“還有,”多爾袞看向殿外,“谘政院那幫小子,學了也有一年了。挑幾個學得最好的,不拘滿漢,派到薩布素軍前,到嶽樂營中,到江寧城頭去!讓他們看看,書本上的格物算學,到底該怎麼用!”
理論與血火,被他粗暴地結合在一起。
“陛下,這…是否太過危險?”範文程驚道。
“怕死,就彆吃這碗飯。”多爾袞語氣漠然,“朕的江山,是殺出來的,不是賭出來的。”
朝會散去,多爾袞獨坐殿中。夕陽透過窗欞,將他身影拉得細長孤寂。
腦中的“彈幕”依舊閃爍,卻似乎帶上了些許雜音。
【窮兵黷武!】
【民心儘失!】
【科技不是這樣用的!】
他煩躁地按了按額角。
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絲。高壓、戰爭、瘋狂的資源榨取…每一步都可能引發崩潰。
但他停不下來。
重生一世,他絕不容許自己再失敗,絕不容許這個帝國重蹈覆轍。
要麼,踩著敵人的屍骨和內部的哀嚎,闖出一條通天路。
要麼,就一起摔得粉身碎骨。
殿外傳來幼子隱約的啼哭聲,那是帝國未來的希望,也是此刻最微不足道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