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蘇的茶花第七度開時,慕容覆在燕子塢辦了蒙學館。
這日他正教孩童們念“天地玄黃”,館外忽傳來金石相擊之聲。一個披甲將軍勒馬門前,兜鍪上沾著漠北風沙。
“可是慕容先生?末將狄青,奉範仲淹大人之命,請先生出山禦敵。”
慕容複擱下書卷,館內孩童嚇得往他身後躲。王語嫣從內室轉出,懷中幼兒忽然咯咯笑,小手遙指將軍腰間佩刀——刀鞘正滲出黑血。
“狄將軍受傷了。”
狄青苦笑:“不是傷,是咒。西夏軍中有妖僧,在我軍水源下了‘屍陀咒’。”
慕容複示意他進院,取井水淋在刀鞘上。水流觸鞘竟結冰,冰中浮現骷髏紋!
“不是西夏咒術。”隨後趕來的新月凝色道,“是星月神教‘寒屍咒’。”
狄青大驚:“星月神教與西夏勾結?”
“未必。”慕容複碾碎冰塊,“更像是有人假借星月之名。”
他讓狄青脫去鎧甲,見其後心嵌著片青銅鏡殘片。鏡紋與三年前少室山那場禍事如出一轍。
“鏡奴...”慕容博拄杖歎息,“當年玄寂體內種的就是此物。”
慕容複以銀針探鏡,針尖驟燃藍火。火中映出張熟悉的臉——本該鎮在少室山塔下的阿裡曼!
“果然冇死透。”文逸之展開河圖,“他在用戰場死氣重聚魔魂。”
狄青急道:“邊關每日傷亡數百,若讓他得逞...”
“我去。”慕容複說得平淡,像說去鄰家串門。
王語嫣默默為他收拾行囊,放進去的不隻銀針符紙,還有包茶花種。慕辰慕星各攥著他一片衣角,幼兒爬進行囊抓出種子就往嘴裡塞。
“這個不能吃。”慕容複輕掰開小兒拳頭,種子已發芽。
狄青看得怔住:“這是...”
“生機。”慕容複將發芽的種子種在院中,“比死氣長得快。”
邊關黃沙蔽日。慕容複立在城牆看星野,西北角星群晦暗不明。
“妖僧營地就在三十裡外。”狄青指向狼煙處,“但闖營的斥候都瘋了,回來就啃食泥土。”
新月以羅盤測氣:“地脈被改了,他們在養屍陀林。”
當夜子時,慕容複獨往敵營。月光照出沙地上無數人形凹陷,每個凹坑都冒著黑氣。
營中篝火熊熊,阿裡曼正在煉屍——竟用陣亡宋軍的屍首!見慕容複來,他骷髏般的臉擠出笑:“等你來補最後一塊拚圖。”
他敲擊人皮鼓,沙地凹陷裡爬出密密麻麻的屍兵。這些屍兵眼窩燃綠火,動作卻整齊劃一如軍隊。
“看見了嗎?”阿裡曼狂笑,“這纔是真正的不死軍!”
慕容複不語,袖中茶花種撒入沙地。種子遇屍氣瘋長,轉眼開遍荒原。花根纏住屍兵腳踝,屍兵紛紛栽倒,開出一簇簇新花。
“怎麼可能?!”阿裡曼敲鼓的手開始慌亂。
“花種浸過星隕台聖泉。”慕容複劍指鼓麵,“你忘了嗎?星月之術,本就為守護而生。”
鼓破時,阿裡曼隨鼓皮一起碎裂。但碎片中飛出血蛾,直撲慕容複眉心!
“小心!”狄青突從暗處躍出,揮刀斬蛾。血蛾屍體卻化作小蟲鑽入他鼻腔。
慕容複急點狄青穴道,已然晚了。狄青眼中泛起綠光,反手一刀劈來!
“將軍醒來!”慕容複以劍鞘格擋,震聲如鐘。狄青恍惚一瞬,突然抱頭嘶吼:“我看見了...他們在飲馬河投毒!”
飲馬河上遊,星月餘孽正在傾倒屍陀粉。慕容複趕到時,河水已泛青黑。他割腕將血滴入河中,血珠竟凝成冰蓮順流而下。
“冇用的!”河岸現出桃夭身影,“整條河都成了屍陀河...”
慕容複卻笑:“你看河底。”
冰蓮所過之處,河底湧出泉眼。清泉與毒水相激,蒸騰的霧氣中現出慕容明月身影——她在每個水源都留了淨咒!
桃夭尖叫著融化在霧中。新月扶起虛弱的慕容複:“姐夫何必耗損心血...”
“值得。”他望向恢複清澈的河流,“邊關將士能喝上乾淨水了。”
狄青甦醒後,對著慕容複長揖到地:“先生救了三軍性命。”
慕容複卻看向他腰牌:“範公在延州?”
“大人正在推行新政,若知先生...”
“不必。”慕容複截話,“替我帶句話:朝堂如戰場,守心比守城難。”
歸途經過潼關,慕容覆在驛壁題詩。有江湖人認出他,激動難抑:“慕容大俠!武林需要您主持公道!”
他搖頭:“慕容複隻會種茶花。”
回到燕子塢那夜,茶花開得正好。王語嫣在燈下繡星月帕,三個孩子趴在地毯上拚西域帶回的星圖。
慕容複忽然道:“該給老四取名了。”
王語嫣撫著微隆的小腹笑:“這次叫什麼?”
窗外流星劃過,幼兒咿呀伸手。慕容複輕握他小手:“叫...慕安。”
茶香氤氳中,他想起狄青臨彆時的話:“先生真不願為天下人出山?”
當時他怎麼答的?
“慕容複此生,隻出三次山——為父,為妻,為子。”
姑蘇的深秋,銀杏葉鋪滿燕子塢的石徑。慕容覆在修繕一新的還施水閣前烹茶,茶煙嫋嫋升起,與湖麵的薄霧融在一處。
“爹爹!”慕安舉著片金葉跑來,葉脈間沾著未乾的墨跡,“哥哥姐姐在葉子上寫字!”
慕容複接過葉子,見上麵工整寫著“山河無恙”,筆鋒已初現風骨。他抬眼望去,十歲的慕辰正在教妹妹慕星臨帖,六歲的慕星腕力不足,寫的“日月”二字歪斜卻靈動。
王語嫣從內室轉出,將繡好的星月帕覆在慕容複膝上:“蘇州知府遞了帖子,想請你去評新修的《姑蘇誌》。”
他尚未答話,湖麵忽起漣漪。一艘烏篷船破霧而來,船頭立著個披袈裟的僧人,錫杖上九環相擊,聲聲清越。
“阿彌陀佛。慕容先生,老衲少林慧淨,奉方丈之命前來。”
慕容複執壺斟茶:“大師為星隕台之事而來?”
慧淨卻搖頭:“星隕台已封,老衲是為另一樁公案——三個月前,藏經閣《易筋經》失竊,現場留有此物。”
他取出一方素帛,上麵繡著茶花與星月交纏的圖樣——與王語嫣正在繡的帕子一模一樣!
新月查驗後蹙眉:“針法是曼陀山莊的‘疊雲繡’,但絲線摻了冰蠶絲...”
“冰蠶絲產自崑崙。”文逸之沉吟,“莫非星月餘孽與崑崙叛徒勾結?”
慕容複以指撫過繡樣,忽然將茶湯潑在上麵。水痕浸染處,浮現出細密輿圖——竟是汴京皇宮佈局!
“聲東擊西。”他抬眸,“他們要的不是《易筋經》,是宮中的禹王碑。”
是夜,慕容覆在燈下擦拭塵封的劍。王語嫣默默為他繫好劍穗,這次穗子換了新的,絲線裡編進星月菩提子。
“這次讓我同行。”她按住他執劍的手,“星月繡樣既出自我手,該由我了結。”
慕容複凝視她良久,終是點頭:“好。”
汴京的冬來得早,才過立冬已飄起細雪。慕容複一行住進漕幫彆院,洪少雄指著皇城方向:“守衛增加三倍,連隻麻雀都飛不進。”
新月以羅盤測氣:“地脈有異,龍氣正在消散。”
正說著,街麵忽然大亂。百姓們如癡如狂湧向皇城,口中高呼:“明尊降世,烈火淨世!”
慕容複躍上屋簷,見皇城上空懸著麵青銅鏡——正是三年前毀去的鎮水鏡仿品!鏡光所照之處,禁軍紛紛倒戈。
“鏡奴術...”文逸之揮筆成符,“這次範圍更廣!”
混亂中,忽聞清越佛號。慧淨率少林僧眾結陣誦經,梵音與鏡光相抗。但鏡中突然伸出黑手,直取老僧心口!
“小心!”慕容複劍氣後發先至,斬斷黑手。鏡麵應聲碎裂,露出其後操縱者——竟是個戴鳳冠的宮裝女子!
“李貴妃?”洪少雄愕然,“她不是三年前病逝了...”
女子輕笑:“病逝的是替身。本宮潛伏宮中十年,就為今日!”
她摘下麵具,露出與李青蘿十分相似的臉,但眉眼間更多幾分滄桑:“好孩子,還認得外婆嗎?”
慕容複劍尖微顫:“李秋水...”
“難為你還記得。”她撫摸著禹王碑拓本,“青蘿至死不忘慕容氏,那便讓整個慕容家為她陪葬!”
碑文突然浮空,字字化作火鴉撲來!王語嫣急展星月帕,帕上茶花竟活了過來,綻開屏障擋住火鴉。
“疊雲繡的真正用法...”李秋水冷笑,“可惜你隻學其形!”
她撕開宮裝,胸前嵌著麵星月鏡。鏡光與碑文交融,化作巨龍直衝九霄!
“她在引天火!”慧淨驚呼,“快阻住龍氣!”
慕容複卻收劍入鞘,取出隨身攜帶的茶花種。種子遇龍氣即長,藤蔓纏住碑文,茶花開處火鴉儘滅。
“冇用的。”李秋水狂笑,“天火已引...什麼?”
她突然僵住,低頭看見心口透出的銀針——王語嫣不知何時繞到她身後,針尖正滴著血。
“外婆。”王語嫣淚如雨下,“母親臨終前說...最對不起的就是您...”
李秋水怔怔看著胸口的針,星月鏡出現裂痕:“青蘿她...”
“她說讓您孤獨終老是她一生之憾。”銀針又進三分,“但求您...放過慕容家...”
鏡碎人亡,龍氣消散。慕容複接住癱軟的王語嫣,發現她手中攥著半塊玉佩——與李青蘿遺物正好合成圓月。
雪下大了,覆蓋了血跡。慧淨望著恢複平靜的皇城,長歎:“慕容施主,此間事了...”
“未了。”慕容複望向南方,“星月鏡既現,南海必生變數。”
回姑蘇的船上,王語嫣對著合成圓月的玉佩出神。慕容複將新采的茶花彆在她鬢邊:“可是想起姑母?”
她靠在他肩頭:“母親和外婆...本都該是明月般的女子。”
船過太湖時,暮色四合。三個孩子在甲板上看星星,慕安忽然指著南方:“爹,那邊有顆星星哭啦!”
慕容複順著他所指望去,見南海方向赤星隱現,星芒如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