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覆在黑暗中沉浮。
他看見前世瘋癲的自己,對著蘆葦編的龍椅三跪九叩;看見少室山上段譽的六脈神劍挑散他的發冠;看見西夏冰窖裡宮女問他最快樂的地方...
“表哥。”
王語嫣的聲音穿透迷霧。他努力睜眼,看見她哭紅的雙眼。
“你昏迷三天了。”她扶他坐起,遞過藥碗,“先把藥喝了。”
慕容複嘗試運功,發現內力空空如也,經脈如乾涸的河床。
“我的武功...”
“玄寂那一杖毀了你的經脈。”慕容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“能保住命已是萬幸。”
老人拄著柺杖走近,三月間竟已滿頭白髮:“星月神教餘孽...都清理乾淨了。”
慕容複沉默片刻:“表妹體內的魂種...”
“暫時壓製住了。”王語嫣輕聲說,“多虧姑父用慕容氏秘法...”
她腕間的星月菩提已經取下,換成普通的沉香手串。
窗外傳來漕幫號子聲。洪九的大嗓門老遠就能聽見:“慕容公子可醒了?”
鄧百川引著洪九進來,後麵還跟著包不同——他身邊果真跟著個綠衣姑娘,腰間銀鈴叮噹作響。
“公子!”包不同紅著臉拱手,“這是...這是銀鈴。”
慕容複微笑點頭。前世為他而死的包不同,這一世終於有了自己的緣分。
洪九放下禮盒:“漕運聯盟推舉慕容氏為盟主,這是盟主令旗。”
慕容複看著那麵繡著茶花的令旗,忽然道:“洪幫主,這盟主還是您來當吧。”
眾人都愣住了。
“我打算閉關一段時間。”慕容複望向窗外搖曳的茶花,“有些事...需要想明白。”
三個月後,慕容複坐在還施水閣的窗前,指尖撫過琴絃。武功儘失後,他反而有時間重拾這些舊藝。
王語嫣端著茶點進來,見他正在臨帖,輕聲念出紙上的字:“心安處即是吾鄉...”
“這是母親刻在玉佩上的話。”慕容複擱筆,“如今才懂其中真意。”
她在他身旁坐下:“表哥後悔嗎?為救我失去武功...”
“若重來一次,我還會這麼做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武功冇了可以重練,表妹隻有一個。”
窗外忽然傳來孩童的嬉笑聲。幾個孩子在茶花叢中玩耍,把落花撒得到處都是。
“他們現在叫我茶花先生。”慕容複輕笑,“比慕容公子聽著順耳多了。”
王語嫣靠在他肩頭:“母親若看到現在的表哥,定會欣慰。”
提到李青蘿,二人沉默片刻。
“我整理了母親所有手劄。”王語嫣忽然道,“發現一件事...星月神教最初並非邪教。”
她取出一本泛黃的書冊:“創教祖師其實是慕容氏的女子,為阻止族人複國才創立此教。最初的教義是‘星月昭昭,天道煌煌,妄動乾戈,必遭天譴’。”
慕容複震驚地翻閱書冊。原來星月神教的初衷,竟是阻止慕容氏複國!
“後來怎麼...”
“第三代尊者被權力迷惑,篡改了教義。”王語嫣指向最後一頁,“母親在最後寫道:‘吾已背離初心,唯願後人撥亂反正’。”
慕容複久久無言。原來兩百年恩怨,起始於一個女子對家族的挽救。
傍晚,慕容博拄著杖來找他。
“複兒,我要走了。”
“父親要去哪?”
“少林。”慕容博望著西天晚霞,“我與玄慈方丈有約,餘生將在藏經閣懺悔。”
慕容覆沒有挽留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救贖之路。
送走父親後,他在祠堂坐了一夜。晨光初露時,他取下了那幅後燕疆域圖,換上了一幅太湖煙波圖。
王語嫣來找他時,看見新掛的畫微微一怔。
“表妹,我想重建還施水閣。”
“重建?”
“不是武學寶庫,是書院。”慕容複指向滿架典籍,“慕容氏收集天下武學二百年,該讓這些瑰寶造福世人了。”
王語嫣眼中泛起光彩:“就像琅嬛玉洞?”
“比琅嬛玉洞更好。”他微笑,“歡迎所有真心向學之人。”
半年後,還施水閣書院開院當日,來了個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段譽一襲青衫,手持摺扇,依然是翩翩公子模樣:“慕容公子,彆來無恙?”
慕容複拱手還禮:“段公子風采依舊。”
“我帶來一份賀禮。”段譽取出一卷書冊,“這是我在琅嬛福地所得的一些心得,或許對書院有用。”
王語嫣站在慕容複身側,對段譽淺淺一笑。這一次,她的目光再冇有從慕容複身上移開。
段譽告辭時,忽然道:“慕容公子,其實我一直很佩服你。”
“佩服我什麼?”
“拿得起,放得下。”段譽望向書院中習武的學子,“這比什麼武功都難得。”
送走段譽,慕容複獨自登上望月樓。太湖煙波浩渺,遠山如黛。
王語嫣尋來時,見他正在泡茶。茶香氤氳中,他遞過一盞:“嚐嚐,今年新焙的碧螺春。”
“表哥泡的茶,定然是好的。”
二人憑欄遠眺。夕陽西下,漁舟唱晚,書院裡傳來朗朗書聲。
“表妹可還記得,小時候我們說將來要雲遊四海?”
“記得。”王語嫣微笑,“表哥說要把大燕旗幟插遍天下。”
“現在想想,還是喝茶賞花更適合我。”
她輕輕靠在他肩頭:“無論表哥想做什麼,我都陪著。”
晚風拂過,茶花香氣沁人心脾。慕容複想起前世臨終前的幻象——茶花影裡,他做了一刻鐘真正的慕容複。
如今才明白,每一個與所愛之人共度的清晨黃昏,都是真正的慕容複。
“表妹,明日我們去西湖看看吧。”
“好。”
冇有千軍萬馬,冇有複國大業,隻有茶香嫋嫋,歲月靜好。
這重生一世,他終於學會瞭如何做慕容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