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難手中的禪杖在地上頓出沉悶聲響,老僧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慕容複:“慕容公子可知,此話若傳出去,會在江湖掀起何等風波?”
李青蘿上前半步,將慕容複護在身後:“大師,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,還請入內用茶。”
茶香嫋嫋中,玄難的目光始終未離慕容複左右。
“三個月前,少林藏經閣失竊。”玄難緩緩開口,“有人夜闖禁地,盜走了一卷《易筋經》殘篇。”
慕容複執壺的手穩穩斟茶:“大師懷疑是慕容氏所為?”
“老衲原本不信。”玄難接過茶盞,“直到三日前,有人在少室山下見到一個身影,極似...故去的慕容老施主。”
王語嫣手中的團扇輕輕一顫。
慕容複卻笑了:“大師可曾想過,為何偏偏在此時有人見到家父?又為何偏偏在玄悲大師前往大理這個節骨眼上?”
玄難沉吟不語。
“有人要挑起少林與慕容氏之爭。”慕容複將茶盞輕輕放下,“而這個人,對少林和慕容氏都瞭如指掌。”
廳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:“好一個瞭如指掌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公冶乾立在廳外,手中捧著一個木匣:“公子,您要的東西取來了。”
慕容複點頭:“呈上來。”
木匣打開,裡麵是一卷泛黃的書信。慕容複取出最上麵一封,遞給玄難:“大師請看這個。”
玄難展開信紙,越看臉色越是凝重:“這...這是慕容老施主的筆跡!”
“這是三年前家父寫給姑母的信。”慕容複平靜道,“信中明確提到,他自知身患絕症,時日無多,已將後事交代清楚。”
李青蘿接過信細看,眉頭越皺越緊:“這確是姐夫筆跡。可這內容...”
“內容與家父平素所言大相徑庭,是不是?”慕容複又取出一封信,“這一封,是家父去世前一個月寫給王瑾舅舅的。”
玄難接過第二封信,讀罷後長眉緊鎖:“慕容老施主在信中明確反對複國大業,還說要公子以振興家業為重...”
“不可能!”王語嫣脫口而出,“姑父畢生心願就是光複大燕,怎會...”
慕容複又從匣中取出一本賬簿:“這是家父生前最後三個月的用藥記錄。大師可知道‘彼岸花’?”
玄難神色一變:“西域奇毒,能亂人心智...”
“正是。”慕容複指向賬簿上的記錄,“家父去世前半年,一直在服用摻有彼岸花的湯藥。下毒之人...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“就是日夜侍奉在側的親信。”
廳內一片死寂。公冶乾臉色發白,鄧百川雙拳緊握,連李青蘿都震驚地掩住了唇。
“是誰?”玄難沉聲問。
慕容複卻合上了木匣:“下毒之人不過是一枚棋子。真正的幕後黑手,大師想必已經猜到了。”
玄難緩緩起身,禪杖在地上重重一頓:“慕容博...當真還活著?”
便在此時,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弓弦輕響。一支羽箭破窗而入,直取慕容複麵門!
電光火石間,慕容複衣袖一拂,那箭竟在空中轉了個彎,“叮”的一聲釘在梁上。箭尾繫著一捲紙條。
風波惡立即追出,卻隻看到遠處樹影晃動。
慕容複取下紙條展開,上麵隻有一行小字:“多言招禍。”
玄難接過紙條細看,臉色越發凝重:“這字跡...與那日在藏經閣留書之人一般無二。”
“大師現在可信了?”慕容複問。
玄難長歎一聲:“是老衲唐突了。隻是...”他話鋒一轉,“慕容公子如何得知這許多內情?”
慕容複望向窗外紛飛的茶花:“若我說是家父托夢,大師可信?”
送走玄難後,李青蘿將慕容複單獨留下。
“複兒,你今日所為,著實令人驚訝。”
慕容複垂首:“侄兒以往糊塗,讓姑母費心了。”
李青蘿打量著他:“你方纔說要求親,可是真心?”
“字字真心。”
“哪怕語嫣是段正淳的女兒?”
慕容複抬頭:“表妹就是表妹,與其他無關。”
李青蘿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可知為何我一直反對語嫣與你親近?”
“因為姑母知道,慕容氏的複國大業是個陷阱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李青蘿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,“這是你母親臨終前托付給我的。她說,若有一天你執迷不悟,便讓我將此物交給你。”
慕容複接過玉佩。這是慕容氏曆代主母的信物,他記得母親一直貼身佩戴。
“你母親臨終前說...”李青蘿聲音低沉,“慕容博心魔已深,望你好自為之。”
慕容複摩挲著溫潤的玉佩,忽然發現上麵刻著一行小字:“心安處即是吾鄉。”
他想起前世瘋癲時,總對著這玉佩喃喃自語,卻從未發現這行字。
“姑母,”他輕聲問,“母親她...是不是早就知道父親的事?”
李青蘿彆過臉去:“有些事,不知道反而更好。”
從花廳出來,慕容覆在迴廊下遇見王語嫣。她立在茶花叢中,眼角還帶著淚痕。
“表哥方纔說的...可是真心話?”
慕容覆沒有回答,而是伸手從枝頭折下一朵白茶花,輕輕簪在她鬢邊:“表妹可還記得,我十歲那年,你也是這樣在茶花叢中追蝴蝶,摔了一跤,我揹你回去。”
王語嫣怔怔地看著他:“表哥還記得...”
“我記得很多事。”他輕聲道,“記得你七歲給我繡的第一個香囊,記得你十二歲為我擋的那一箭,記得你及笄那日說非我不嫁...”
王語嫣的淚水又湧了上來:“我以為...表哥從來不在意這些。”
“從前是我糊塗。”他替她拭去淚水,“從今往後,我不會再辜負表妹的心意。”
她破涕為笑,笑容比滿園茶花還要明豔。
這時,鄧百川匆匆而來:“公子,包不同留書出走了。”
慕容複接過信箋,上麵隻有寥寥數字:“公子保重,不同去也。”
他沉默片刻,問:“他往哪個方向去了?”
“汴京。”
慕容複微微一笑:“派人暗中保護,但不必打擾他。”
鄧百川疑惑:“公子不攔?”
“為何要攔?”慕容複望向北方,“每個人都有權追求自己的幸福。”
待鄧百川退下,王語嫣輕聲問:“表哥真的變了。”
慕容複轉頭看她:“表妹喜歡從前的我,還是現在的我?”
王語嫣低頭絞著衣袖,聲音細若蚊吟:“隻要是表哥...我都喜歡。”
晚霞漫天時,慕容複獨自登上曼陀山莊最高的望月樓。從這裡可以看見整個燕子塢,看見那片他曾經誓要光複的江山。
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“父親既然來了,何必躲藏?”
慕容博從陰影中走出,麵色陰沉:“你今日倒是演了一出好戲。”
慕容覆沒有回頭:“父親是指說服玄難,還是指退婚求親?”
“都是!”慕容博厲聲道,“你當真要放棄複國大業?”
慕容複終於轉身,目光平靜:“父親,您還記得母親臨終前說的話嗎?”
慕容博一怔,眼中閃過一絲波動。
“母親說,希望我們父子平安喜樂。”慕容複輕聲道,“她從未提過什麼複國大業。”
“你懂什麼!”慕容博怒道,“大燕皇族血脈,豈能甘於平凡?”
“父親,”慕容複忽然問,“您可知道‘彼岸花’?”
慕容博臉色驟變:“你...你從何得知?”
“父親中毒已深,不隻是身,更是心。”慕容複向前一步,“收手吧,現在回頭還來得及。”
慕容博死死盯著他,忽然大笑:“好!好!我慕容博英雄一世,竟生出你這麼個兒子!”
笑聲未落,他已縱身躍下高樓,消失在暮色中。
慕容複獨立樓頭,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語。
王語嫣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,輕輕將一件披風搭在他肩上。
“表哥,天涼了。”
慕容複握住她的手,感覺到她掌心傳來的溫度。
“表妹,若我說我想放棄一切,隻做個尋常百姓,你可願意?”
王語嫣靠在他肩頭,聲音輕柔:“表哥在哪裡,我就在哪裡。”
遠處,燕子塢的燈火次第亮起,倒映在太湖水中,恍若滿天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