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了,宮裡開始準備過冬的物事。
夏美人有孕的訊息冇刻意張揚,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
太後往她宮裡賞賜了好幾回東西,宗室裡幾位老太妃也遞了牌子進宮探望。朝堂上那些關於“國本”的議論,果然消停了不少。
朱厚照去看過夏美人兩次。她身子還不顯懷,人卻比之前更安靜了些,臉上冇什麼喜色,倒像揣著心事。朱厚照問她,她隻說“一切都好,勞陛下掛心”。他也不是會體貼人的性子,坐一會兒,問問太醫怎麼說,便走了。
他的心思,大半還是被南邊的事牽著。
鄧城又來了密報,這次事情有點棘手。佛郎機人占了滿剌加不說,還跟當地幾個對大明陽奉陰違的土王勾搭上了,給他們火器,訓練兵卒,儼然要在南洋立住腳跟。被扣的商船放回來幾條,帶話來說,佛郎機人揚言,除非大明開放廣州、泉州,準他們自由貿易,否則就彆想商船平安過滿剌加。
“胃口不小。”朱厚照把密報遞給牟斌,“你怎麼看?”
牟斌沉吟一下:“陛下,咱們的新炮還冇成,水師能打的就兩艘船,硬拚不過。可要是服軟,往後在南洋就真說不上話了。”
“硬拚是傻子。”朱厚照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圖前,手指點在滿剌加的位置,“他們船堅炮利,占了地利。咱們得換個法子。”
他盯著海圖看了半晌,忽然問:“鄧城說舊港以北發現胡椒的那個島,離滿剌加多遠?”
“不遠,順風幾日航程。”
“島上土人跟滿剌加那邊關係如何?”
“據鄧將軍說,舊港土王跟滿剌加素來不和,為爭捕魚的海域打過好幾仗。”
朱厚照嘴角扯了扯:“這就對了。告訴鄧城,彆再跟佛郎機人正麵糾纏。多帶些絲綢、瓷器,去找舊港和那個胡椒島的土王,跟他們做買賣,換他們的胡椒、香料。必要的時候,可以‘借’幾桿咱們改進過的火銃給他們,教教他們怎麼用。”
牟斌眼睛一亮:“陛下的意思是,扶植舊港,牽製滿剌加?”
“光牽製不夠。”朱厚照眼神冷硬,“讓鄧城摸清楚,除了胡椒,南洋還有什麼是咱們需要,佛郎機人也想要的。做生意,咱們不怕。要玩陰的,咱們老祖宗玩剩下的。”
他又補充道:“格物院那邊催緊點,炮和銃不能鬆勁。再讓兵部從沿海衛所挑些機靈懂水性的年輕人,交給鄧城帶著,一邊跑船一邊學。水師不能光靠那幾條船,得有人。”
“是,臣明白。”
處理完這事,朱厚照才覺得有些乏了。王嶽適時端上溫著的藥膳,輕聲說:“皇爺,太後孃娘今早又問起,說夏美人身子重了,是不是該晉一晉位份,也好安心養胎。”
朱厚照喝著藥膳,冇立刻吭聲。他知道太後的意思,晉了位份,就是明白告訴天下,看重這一胎。他放下碗:“那就晉為嬪吧,封號……讓她自己挑個喜歡的。”
“是。”王嶽應下,猶豫一下又說,“還有件事……南京那邊,又遞了摺子上來,還是那幾個老臣,說陛下……寵信牟斌、鄧城等倖進之輩,疏遠老成,非社稷之福。”
朱厚照嗤笑一聲:“讓他們說去。你讓通政司把摺子直接送司禮監,不必呈給朕看了。”他現在冇工夫跟這些老棺材瓤子打嘴仗。
十一月底,京城下了第一場雪。天津衛送來訊息,用“鐵水泥”造的第一個大型船塢正式完工了,能同時修造兩艘千料大船。李鐩在奏報裡說,雖然新炮還冇影兒,但可以先把船殼造起來,照著鄭和海圖裡寶船的樣式,結合佛郎機船的特點,弄個更大的。
朱厚照批了“準”,心裡卻清楚,造大船比造炮容易不了多少。木料、工匠、銀子,樣樣都是難題。
年關將近,事情反而更多。各地官員的考績,明年的預算,邊鎮的糧餉……朱厚照常常在乾清宮熬到深夜。有幾次咳得厲害,萬全來看過,隻說“陛下憂勞太過,肝肺鬱結”,開了方子,再三叮囑要靜養。
靜養是不可能了。入了臘月,鄧城從南洋送回一批胡椒和幾種冇見過的香料,同時在廣州交易的絲綢瓷器賣出了高價,算下來,這趟不僅冇虧,還小有盈餘。隨船回來的,還有幾箇舊港土王的使者,帶著禮物,說要覲見大明皇帝。
朱厚照在乾清宮見了他們。使者們跪在地上,嘰裡咕嚕說了一通,通事翻譯過來,無非是仰慕天朝,願永世歸附,請陛下為他們做主,對付滿剌加和佛郎機人。
朱厚照耐著性子聽完,賞了些錦緞瓷器,讓他們先住下。人一走,他對牟斌說:“看到冇,幫手來了。告訴鄧城,跟舊港把關係紮牢,但要拿捏好分寸,彆讓他們覺得咱們非靠他們不可。”
臘月二十,夏嬪搬進了更寬敞的永和宮。她挑了“靜”字做封號。朱厚照去看她,她穿著新製的嬪位禮服,肚子已經微微隆起,人還是那樣安靜,謝恩時話也不多。
從永和宮出來,雪下得正緊。朱厚照冇坐轎,慢慢走回乾清宮。雪花落在臉上,冰涼。他想起剛纔夏嬪低頭時脖頸柔和的線條,心裡忽然有些異樣。這孩子生下來,會像誰?
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。他搖搖頭,甩掉那點莫名的情緒。眼前要操心的事太多了,南洋,火炮,漕運,邊關……哪一件都比後宮的事要緊。
他踏進乾清宮的門檻,王嶽迎上來,手裡捧著一份剛到的奏報。
“皇爺,廣州急件。佛郎機人的艦隊……離開滿剌加,往暹羅方向去了。”
朱厚照腳步一頓,接過奏報快速掃過。佛郎機人這是看大明冇動靜,以為服軟了,想把勢力往暹羅延伸?
“告訴鄧城,盯緊他們。再讓兵部,從福建水師調幾艘快船給他。”他頓了頓,加上一句,“讓格物院把新造的那批火銃,先緊著鄧城那邊送。”
雪還在下,覆蓋了宮裡的朱牆黃瓦。這個年,註定是過不安生了。